秦氏内部有条不紊, 这样规模的企业,管理完善,不会因为谁不在而乱到无法正常运作。秦寂夜出事, 影响的更多是更高层面的东西,那些野心家、觊觎者和掠夺者,都在虎视眈眈观望,他何时清醒,会不会醒。
距离车祸已经过去40个小时, 秦寂夜仍没有清醒的迹象,秦意抒越发焦急, 让丈夫联系国际最顶尖的专家来会诊。
方庭曦一脸疲惫而来,在病房里和秦意抒说了会话,又劝慰了她几句,邱不言单手端着水盆从盥洗室出来, 他上前接过,“我来吧, 你手受伤了。”
秦寂夜有洁癖, 且轻易不让陌生人近身,擦身子这活都是邱不言和赵助理包揽。秦意抒不好待着,蒋特助也来了, 一起加入帮忙行列。
房门紧闭, 门外两个保镖守着, 一个中年男人在不远处踌躇了好一阵,看见秦意抒忙迎上来。
“serema,秦总怎样了?”闵正诚心脏不舒服,也在这家医院住着,今天出院, 他收到消息昨天就想来探望了,但保镖拦着不许进,这会看见秦意抒,便想从她这得到探视许可。
邱不言透露车祸并非简单的意外,还在调查,秦意抒即便不知道闵正诚和秦寂夜之前的龃龉,这时候也不可能让他进去。
“闵董有心了”她不咸不淡说几句客套话,婉拒探视,转身要去找黎漫谈谈。
*
天气很好,阳光照在医院小花园,这个时间这里没什么人,很平静,偶有鸟鸣和风刮过树叶的细碎声。黎漫找了个偏僻角落,坐长椅上发呆。
方庭曦那么忙,应该不会待太久,秦意抒再坐一会也会走吧。等他们离开,她就能和秦寂夜单独待一会了。医生说他再不醒来就危险,很可能成植物人。她一会要多和他说些话,他那么爱她,一定会听话醒来。
她眼前又泛起水雾,仰头不让眼泪掉下来,蔚蓝的天朦胧一片。旁边忽然有人将一个行李包,重重放椅子上,随后在旁边坐下。
打火机齿轮摩擦声,黎漫侧头,擦了擦眼角,提醒坐边上的人,“这里不让抽烟,发现会被罚款。”
郑小薇心情极差,拨弄着打火机,正准备烧了手中的报告单,听到黎漫的提醒,不耐烦的扭头,“别多管、”看清黎漫的脸,松开打火机的按钮,“是你啊,那天谢谢你帮我叫医生。”
“阿、是你阿。”黎漫多瞧了几眼,才认出赵小薇,是那天和闵慧馨摔一块的孕妇。视线落她手里抓着的打火机和看起来像检查报告的纸,“烧纸估计也不行。”
看她救过自己的份上,郑小薇态度好了些,收起打火机,将报告单徒手撕了,然后靠着椅背,像黎漫刚才一样仰视天空,模糊一片。
黎漫想将僻静的空间留给她,瞥见扔在椅子上半截检查单那一行字。
【宫内早孕40+天,单孕囊,可见原始心管搏动。】
她又坐回去,静静坐边上,不说话。
“混蛋!”赵小薇低声咒骂,压抑的情绪像被扎破的热气球,一点点泄露。
“他以为我想要孩子吗!”要不是他说想和她组建一个家,想当爸爸,怎么会怀上。
“呵,孩子没了,他如愿了。说要的是他,说不要的也是他。”摔没的,没关系,来医院就是为了拿掉,哪种方式都一样。
黎漫仍静默不语,人在伤心难过时,可能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听众。
“之前说得多好听,对我再好有屁用!”什么为她对抗全世界,只爱她一人,为她放弃未婚妻,最后还不是舍不得权势,放弃了她。
“男人啊,一旦面对现实,就什么山盟海誓都不是!大猪蹄子!混蛋!”
一开始她明明只想奔着钱和资源,最后却因为他事业没了,那点分手费,她若还好好在娱乐圈打拼,几个代言就赚回来了。
“我真是被甜言蜜语哄多,变天真变傻了!”
赵小薇宣泄完,长吁了口,还仰着脸,任阳光晒着湿润的眼角。手术那天都没哭,今天决心放下了,倒控制不住情绪。低头从自己包里掏找,摸出一包餐巾纸,抽了两张,一张递给了黎漫,“你也擦擦吧。”
从她咒骂和自嘲的话,也大致了解故事始末,心有戚戚。
“谢谢。”黎漫接过,俩人都擦着眼角和脸颊。
赵小薇左右找着垃圾桶,将撕碎的报告单和纸巾扔了,再回来提上行李袋。
“我要走了,你保重,若是为男人伤心,没必要,别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看太重。”她人生的下个阶段,就是学会和自己开解,学会放下,学会重头开始。
黎漫挥手:“嗯,你也保重。”
她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,感觉时间差不多,一片白色,在她站起身时,从椅子上飘落在地。
弯腰拾起,是郑小薇落了一小块检查单,正要扔,秦意抒出现在她面前。
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哦,好。”黎漫刚转向垃圾桶方向的脚尖,又摆回来。
秦意抒不是迷信之人,但家族传下来的诅咒,她从不信到半信半疑,如今别无他法全信。秦寂夜仍昏迷不醒,如果黎漫现在就离开他,是不是诅咒就能消失?
她想问黎漫是否打算离开,更想问她,能否现在就离开。但面对刚失去孩子的人,到了嘴边的话,又斟酌又犹豫,想要将伤害降到最低。
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
打算?
黎漫怔了征,明白过来这是在问她,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秦寂夜。
离开吗?会离开的,可至少让她等到他醒来,只要他能醒来,她一定会离开…心口一阵刺痛,她手中的半截纸滑落,飘在秦意抒脚边。
她半垂下眼帘,想到要离开他,不仅心口,连呼吸都疼痛,小腹也一抽一抽的疼。她难受的捂着肚子,要蹲下去捡。
秦意抒见她又恍惚脸色又差,先一步捡起那半截纸。不经意的扫过纸上的一行黑色碳粉印着一行字,瞳孔缩了缩。
都有胎心,就这么没了…舌尖有些发苦,百般滋味涌上心头。
还不等黎漫说话,秦意抒捏紧那张纸忽然转身。
“Devon正在给vincent擦身子,一会也该走了,你不是要陪他,快去吧。”说完就快步离开,留下黎漫愣愣站在原地。
*
回到病房时,方庭曦还没走,他安慰黎漫的话,比对秦意抒说得更真切体贴温柔。
“mandy你别担心他,我们已经去寻最好的医生。你脸色这么差,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和休息?”
“医院细菌病毒多,别待太久,早些回去好好休息,医院这里有邱不言,还有赵助理,缺不了人照顾他。”
“你若有什么事,不要一个人扛着,尽管联系我。”上次给过名片,但他还没黎漫的电话,干脆掏手机马上加联系方式和绿信。
蒋特助咳了咳,催促道:“我们先出去吧。”
方庭曦嘴上说着好,飞快将手机递到黎漫面前要交换电话,死皮赖脸加上好友了才走,当蒋特助和邱不言无语的瞪视不存在。
病房内再次恢复宁静,黎漫和昨天一样,将窗帘拉开一些,让阳光照进来更多,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,轻轻握起他的手。
她静静用目光临摹他那张完美的脸,现在不完美了,多了很多细小的伤口,脸色还很不好看。
回忆像走马灯涌现,定格在第一次见面。
“阿夜,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?”在马代他去逮里奥,而她为了从里奥那获得灵感。
“你出现的那一刻,我脑子里立刻闪现了灵感。”她第一次感受到荷尔蒙在荡漾,这男人长在她所有的审美点上,让她腿软得都走不动路了。
“我想着要是能近距离看一眼,摸一摸,下个月的设计稿肯定不用愁。所以呀,我答应里奥去篝火晚会,就是想再见到你,可你那么冷漠,都不理人,我就打算放弃咯。”谁能想他会绅士的送她回酒店房间,还绅士过头拒绝她的主动。
“还好我喝多了,不然那样当面被你拒绝,我一定臊得跳海里。不过我那时也不是那个意思,解你扣子只是想给你画张画。”那晚后边内容她断片了,但邀他进屋的前半段,她记起来了,只是酒意上头壮着胆子,想让他围着白布做模特罢了。她才不是那么随便的人,至于亲他一下嘛…那下确实是被他美色所迷!
再看他脸上那些破坏美感的伤口,她惋惜感叹:“你脸现在好多小伤口,不知道会不会留疤,那样可能不好看了。不过你在我心里仍然是最完美的,港城的沈先生都比不上你。”
和煦的阳光从窗户进来,在他的眼睫毛镀上一层浅浅的光,唇角勾勒出光弧似在微笑,平静,温和。
黎漫脸贴着他的手心,继续絮絮叨叨表露着平时未曾吐露的话。
“偷偷跟你说个秘密,我有一个绘图收藏本,里边都是我这些年画过,珍藏起来的绝世好身材。我没灵感时候,就会拿出来看看。那时也想把你画下来,想着以后可能都见不到,总要留个纪念。和你在一起后,其实也想了好几次。你不知道,其实同一个人,能二次三次给我灵感的少之又少,你是唯一一个。”
所以再次见到他,在那台劳斯莱斯车里,她捧着他的脸,借着夸夸想多看一会。
“谁想你会突然亲下来”后来想从他这获得灵感,又馋他身子,哪里知道自己会惹上一个大麻烦,甩都甩不开,还把自己的心丢在他那。
“如果我没去相亲,或者那天没走错桌…”又或者顾璟安没因为临时有事来不了,他和她不会有开始,更不为了救她而昏迷不醒。她就不该贪那打折便宜,脑子一热,报名缴费相亲。
不,她最后还是会去相亲,赵淑芬女士催着端午没带个男朋友回去,否则家门都不让进。
只是换个时间节点,就不会遇上他,而是,“可能我现在就和顾璟安在一起,他长得也不错,他说我在学校里拦着找他做模特时对我一见钟情,我没什么印象,不过他这么多年都对我念念不忘,我跟他在一起,他应该也会对我很好吧。”
插着滞留针的手,安静平放在他身体右侧,早上只有一瓶,早挂完了。风很细微,窗帘不着痕轻晃,如同他的手指无意识般细微抖了一下。
“我妈对他挺满意,他大我五岁还会做饭,妈妈说这样的男人好。”年纪有点差距,更懂疼人,还会照顾她,有稳定收入和赚钱能力又有存款。而对秦寂夜,赵淑芬女士也没不满,就是觉得太有钱的男人,不那么稳妥。
“他和你一样自律,身材保持的很好,我翻过珍藏本,和几年前一样。”
“阿衡哥也觉得他和我更合适,但、”黎漫碎碎念,忽然感觉贴在脸颊上的手指勾了一下,停下说话,她挪开脸,仔细瞧了他的手,又看了看他的脸。
可能是她错觉?
“算了不说他了,说他你会不高兴。”他那么会吃醋又霸道,开始连阿衡哥唤她漫漫都不许。
“唉,离开你回茶城那次,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真的好喜欢你。可是那份恋爱合约,总有一天会结束,妈妈年纪大了,一个人在茶城,我想回去陪她。发辞职信时,我犹豫好久才下定决心,你说你为什么要追来呢?”他不追来就好了,他会平安无事。
“你不追来,我会留在茶城,开一家新式足疗养生茶馆,”她连规划都想好,一个赵淑芬满意,她人生也算圆满的安排,“在茶城我那么多追求者,挑个最合眼的结婚,生个孩子、啊?”
他手指是不是动了一下?!
黎漫感觉不是错觉,好像真的动了!
“阿夜!阿夜,你是不是醒了?”她激动的看着仍闭着眼的人,冲出房门去唤医生。
“黎小姐,怎么了?”蒋特助还走廊尽头和邱不言说话,听见黎漫喊医生,俩人还以为出什么事赶过来。
黎漫声音和表情都透着喜悦的激动,“阿夜他手指动了,是不是要醒了?我去叫医生过来看看!”
邱不言嘴巴张着啊了一声,蒋特助视线投向病房内,很快又转回来,“我们帮老板擦身子他也会有轻微的动作,医生说过是正常现象,就像植物人,只是醒不过来,但还会自己翻身和挠痒。”
“哦、这样…”黎漫扭头看病房里再无动静,表情瞬间失落。
那空欢喜的样子太让人心酸,邱不言都不忍心,不太会说话的他干巴巴的安慰:“要不我去叫医生过来再看看?”
邱不言走进电梯,叹了叹,问蒋特助:“还要几天能‘醒’?”
蒋特助背对着电梯里的监控,没有说话,两根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
*
“你再去符家那边做做工作,只要我们能得到符家支持,即便秦寂夜能醒来,也都太迟了。”钱正豪扬眉伸气,自从钱家连连失利,他额间皱纹日渐增多,“加上夏家那边一票,我们钱家便能重新持牌。”
听到符家,钱明珊有些走神,直到钱正豪喊了他两边,她才回过神。
“符家那边未必会答应。”这些年没少利用符家的愧疚,上一次符家就透露出是最后一次帮忙的意思。
“明珊,胜败在此一举,你想想办法。实在不行,那只能…”让他永远醒不过来。
钱正豪眼泛阴鸷,钱明珊深知其意思。毕竟这样的事,他们不是第一次做。上一次一半为钱家的利益,一半为她的私心。
要怪,只怪秦寂夜那身体不好的母亲,竟苟延残喘那么多年都不死!
她和秦意抒是高中同学,第一次去秦家做客,见到秦寂夜父亲的第一眼,她就喜欢了,可那时他已经结婚生子,而她都还不到结婚年龄。没关系,她可以等,可等到了婚嫁年龄,都没等到秦父恢复单身。
而秦父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开始故意避着她,秦意抒远嫁意国后,她更没了借口去秦家。她心如死灰嫁给了符桉,而每一次宴会见到他们夫妻和睦,嫉妒日夜啃噬着她的心,加上钱家一直被秦家打压。她只想让方家那个女人死,不想秦父也上了那架直升机。
“知道了。”钱明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,父子俩不仅长得像,在深情方面也一样,秦寂夜竟为了一个女人自己命都不顾。也好,反正目的都达到了。
说起长相,她眸光忽暗:“哥,我看到一个和符桉长得很像的男人。”
“这世上有模样相似的人,不奇怪。”钱正豪见她眼神恍惚没焦点,她和符桉没感情,自然不可能是为了见到一个长相相似的男人而伤感。一些不为外人道也的事,只有钱明珊和钱正豪心里清楚,“他都埋土里了,别多想。”
钱正豪现在满腹心思都在,怎么夺回钱家的荣光,怎么更上一层楼。他的野心可不止这一点,甚至更贪婪了,他想将秦家一并吞了。
抖了抖烟灰,他让钱明珊早点回去:“都嫁进刘嫁了,以后做好刘夫人便是,以前的事不要再去想。”当初做的干净,这么多年,也不会有人发现。
钱明珊回忆起当年符桉回来和她商量的事,她用力咬了咬唇,从牙缝挤出一句:“那男人二十来岁,和他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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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明天休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