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止燧?”仕渊满脸愕然, “它果然不是昆吾剑,难怪解不开那神荼索……”
所以金蟾子并未诓骗他,当年蔡锐对蒲鲜云鹰严刑拷打, 定也是疑心这朱漆长剑的真假。见蒲鲜云鹰一脸疑惑, 仕渊将他与燕娘此行的缘由目的大致讲了一遍。
言毕, 蒲鲜云鹰哂笑道:“昆吾剑见证着我祖父一生的荣耀与誓言,怎么可能交给一无耻小人?祖父蒲鲜凤鸣在南天门前交给蔡锐的,是我的佩剑!”
当年老太爷扯的弥天大谎,他苦守二十一年无人知,如今终于吐露出来,如释重负的同时不免窃喜,继续侃侃而谈——
“‘昆吾剑’这个字眼, 实际是指传说中周穆王西伐时,昆戎所进献的宝剑。千年前的铜剑自是早已朽坏遗失, 王重阳在洛水畔炼化金石时, 念着能有样法器定天下、扶苍生,便铸造了臆想中的‘昆吾剑’,将其交给自己最侠义的弟子丘处机, 后来成为龙门派的镇派之宝。”
话至此处,他双手端起朱漆长剑, 恨恨而笑,“蔡锐那厮但凡多读点书, 便该知道,先秦的剑都是短剑, 根本不是如今这样式!昆吾剑既为法器,断不是教人成日佩在身侧、陷阵杀敌所用。我手中这把名曰‘止燧’,是祖父为家人打造的, 原是我父亲的佩剑,与叔父那把‘释冰’是一对。”
释冰、止燧,这剑名无疑承托了蒲鲜凤鸣对汉金和睦、太平靖康的希冀,可一代剑豪到头来却死于仇恨与纷争。区区短刃承载了再多,终究不过是几斤铜铁,真的值得以命相护吗?
仕渊感慨万千,不由地向窗外望去——
燕娘,你在哪里?这一切你可曾知道?
他没有资格评判是非对错,头晕目眩中,只念着一件事:“那……真正的昆吾剑,究竟被藏在了哪里?”
蒲鲜云鹰凝眉苦思,末了一声嗟叹:“那一年,我们离家匆忙,并没有带太多辎重。管事秦丰年收拾了一路上的吃穿用度,我和秦怀安挑了些方便当卖的金银细软,全部装在了两辆太平车上,剩下的都由叔父张罗。叔父谨慎细心,像昆吾剑这般重要之物,定是贴身携带,放在了马车上。可惜我出事当晚便被下狱,身陷囹圄十二年……所以,昆吾剑具体在何处,你应当问秦怀安。”
闻言,仕渊身形一瘫,啼笑皆非——秦怀安从始至终没有质疑过蔡锐手中昆吾剑的真假,显然是不知其中秘辛。若他当年抛下马车内的物事南下,昆吾剑早就下落不明,被人当破铜烂铁捡去熔了也说不定。若他带着遗物一同南下,那昆吾剑定在扬州秦宅里好生敛着,这番却是白跑一趟!
正哀叹时,塔斯哈耳上金环一动,警觉道:“收声,外面有人来了。”
院外马蹄笃笃,车轮辘辘,显然不是滨海小渔村常有的声响。几人收起碗盏伏于窗下,张驷匍匐着出门,打算翻出院墙将几匹劫来的官马牵远些,却听一阵熟悉的犬吠传来。
阿朵喜出望外,伸出头来:“是珍宝!”
仕渊长舒一口气,拉起蒲鲜云鹰的手道:“快随我去迎他们!二十一年了,你们栖霞山庄最后的三人,总算团聚了!”
蒲鲜云鹰扫了眼蓬门荜户,没成想就在这沙河滩村搭建的小屋中,自己放弃多年的那个念想,竟成真了!
他尚有些恍惚,赶忙捧水擦了把脸,将斑白的头发拢顺,一瘸一拐地出了门,见院外马车上陆续下来四个人——
阔别多年,秦怀安的五官没怎么变,比从前硬朗了些,身材比老秦要挺拔得多。另一人身着天青襕衫,面容清丽,生着与他相似的飞长眉眼,手持白玉银剑,鹤骨松姿,一派儒侠风范,像极了英年时的蒲鲜玉鹏。
呼吸一滞,蒲鲜云鹰险些飙出老泪,未等他张口呼唤,哈儿温就已经飞奔进小院,却不是冲他来,而是一头扎进那陆姓公子怀中。
“没事没事,都过去了……”仕渊婆娑着燕娘的后背,“因祸得福,你抬眼瞧瞧,我们找到了谁?”
怀中人置若罔闻,抓着他的前襟双肩颤抖,像个还愿的信徒,只一味地感谢苍天。
君实见到塔斯哈与阿朵二人甚是诧异,秦怀安打量了一旁的中年男人两眼,蓦地怔住,一只手再度抚向颈后伤疤,这回却是眉开眼笑:“云,云鹰师兄?”
这称呼恍如隔世,燕娘总算回过神来,歪头望向一旁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。
她幼时还不及蒲鲜云鹰的腿长,每次哥哥们在栖霞山射箭打猎,她惯爱在后面追,追着追着,山间就剩她一个了,只能蹲在地上大哭。这一哭还得了,方圆几里的飞禽走兽全吓没了影,哥哥们悻悻而归,蒲鲜云鹰将她扛在肩头,生着闷气还不忘捡些个松果蝴蝶逗她开心。
后来,她的哥哥们一个个都不在了,云鹰堂哥也要披甲上阵。额涅牵着她去山道相送,蒲鲜云鹰立于马上意气风发,一身银甲在朝晖下熠熠生光,身后三百将士们山呼“必胜”。他戴上头盔,隐去面孔,一甩马鞭,飒踏似流星,再回来时,已是半年之后,只有他一人。
那一日寒风料峭,阿敏背着个骷髅似的人儿回了家。郎中仆役们险些将西南院门槛踏破,她这才知道那具“骷髅”是谁。整个栖霞山庄弥漫着一股药味,她想去看看这最后一位堂哥,额涅却不让她前去打搅。半个月后,她总算见着堂哥了,却是在去登州港的路上。
她对蒲鲜云鹰最后的印象,是在蓬莱的夜路上。那时红衣兵紧追不舍,马车跑得飞快,车轮正滚着火,她扒着车窗往外一看,云鹰堂哥后背洇血,一手持弓一手扣箭,怒吼一声“放马过来”后,遁入黑暗中去。
记忆中,她看到的总是堂哥的背影。眼下,在这海滨荒院中,她终于看清了蒲鲜云鹰的面貌——白山似的鼻梁,黑水似的眸子,云杉般的脊骨,苍鹰般的身躯,那是他们蒲鲜氏一脉相承的模样。
“云鹰阿浑……”
眼前蒙上了一层白雾,燕娘向自己最后的血亲伸出手去,怎料另一只臂弯一空,怀中人轻飘飘地倒了下去。
“仕渊!”“陆公子!”“恩公!”“少爷!”
众人齐声惊呼,蒲鲜云鹰离得最近,一把扶住宛若折柳的人儿。燕娘懵懵然低头,见自己襕衫前襟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赤色,手上一片黏腻,而昨日尚还生龙活虎的仕渊,此刻瘫在地上,像是睡着了一般。
“秋帆?”
小少爷没有回应,连个揶揄的笑容都没有,苍白的脸上毫无生气。
仿佛走在悬崖边一脚踩空,燕娘脑中嗡鸣不断,下意识地将手掌搭于仕渊背后灵台处。可蒙山时她真气满盈,可从黄泉劫一人,眼下却如凝朝露,无以灌河川。
她颤颤巍巍一试,仕渊额颈滚烫,手掌冰凉,鼻息微弱。张驷二话不说将他上衫扯开,那一袭红衣之下,已是鲜血淋漓。
“究竟发生了什么!”君实瞪向两位“不速之客”,厉声责问,“你们为何会与他同行?他受了伤,为何不及时救治!”
塔斯哈亦不知仕渊何时受的伤,蹲下查看,见他左侧袖子被烧得斑驳,卷起一瞧,那乌黑的手臂皮开肉绽,血水混着火药,宛若泣墨的砚雕,甚是悚人。
“陆恩公在瓮城里流了许多鼻血,又,又被那火药伤到左臂……”阿朵一路心思全在二当家身上,其余三个男人也是粗心得紧,居然什么也没发现。
她一声“陆恩公”,君实顿时了然,跌跪在地,喃喃道:“陆秋帆,你先前答应我不再以身犯险,竟全都忘了,还是这般不惜命……”
阿朵心慌又愧疚,泫然欲泣道:“方才我问他,他还说自己没事……对,我褡裢里有栖霞山采的艾叶、侧柏、血见愁,都是生肌止血之物!”
君实正踌躇是否该让山野之物上这金贵少爷的身,燕娘却道阿朵在蒙山林间采药为生,且信她这一回,便取了草药出来。
一众人愣是凑不出一方干净的衣料,秦怀安褪去中衣,为仕渊包扎起伤口,其余几人也四散在柴扉外,挨家挨户询问郎中何在。
郎中赶来时,已是日哺。这位村中唯一的老郎中一见仕渊便知大事不妙,待号过脉后,只一个劲地摇头——
“小郎君本就诸虚劳损,元气涣散,加之失血过多,只能……只能听天去留,或是另请高明了。”
这话已经说得再委婉不过,老郎中为伤者敷药,换上干净麻布包扎好后便匆匆离去,徒留一屋子的人哀声叹气。
自四月初二下午从坤珑阁出来后,仕渊便没睡过几个好觉,来北方后吃住大不如从前,又劳心费神、疲于奔波 ,外表看似“生龙活虎”,实际全靠强撑,以及燕娘那股真气吊着。他嘴上从来不说,但尽了多大力、受了多少挫折,燕娘全部看在眼里。
不该是这样的!
他本该是秋赋的举子、登仕的麟儿、被百官拥戴的忠襄之后、与天子宴安宫苑的贵胄……如今她大仇得报、亲人团聚,这杏苑及第里走出的成事者,却躺在他乡破屋的草席上奄奄一息。
她望着他失色的脸庞,蓦地想起十年前在仙音岛半亩园内的一幕。那时姜老太亦是失血过多、无力回天之时,师尊镜姬曾行一偏门险招救治。
“不,还有救……还有救!”
燕娘惶惶然打破了静默,“我师尊医术高明,曾将他人之血输送给血枯之人抢救!”
众人未曾听说过此法,不置可否。其中几人深知燕娘的师尊是世外高人,也知眼下情况紧急,别无他法。
思来想去,张驷率先道:“我别无所长,就是身子骨硬朗,让恩公用我的血便是!”
“我来吧,陆生救我于危难,我在所不辞。”塔斯哈亦不甘示弱。
“用俺的!”纯哥儿一拍胸脯道,“俺最年轻,少爷也是俺家的少爷!”
就连娇小的阿朵也站了出来,嘤嘤道:“陆公子是为应昊天观一诺才伤及至此,此事全怪我!二当家也受了不少伤,还是用我的血罢!”
塔斯哈怔了怔,看阿朵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。
一片争抢声中,燕娘长叹一声,坦言道:“实不相瞒,此法凶险至极,我也不知是否可行,只记得师尊说过,此奇术须得血亲之血,成算才大……”
仕渊的血亲不是在临安就是在扬州,实在是鞭长莫及。一众人面面相觑,但听铁索锒铛,一个羸弱却坚定的声音道:“此事舍我其谁,诸位别与我争了。”
君实艰难地站起身来,行至燕娘面前,“仕渊插科打诨时,总喊我作‘小堂叔’,倒不是句玩笑话。我本也是扬州陆氏的一支,虽与陆园鲜少往来,但与仕渊的亲缘并未超过三服。”
“可是先生恁也气血不足啊!”
纯哥儿甚是担忧,君实只道:“纯哥儿,帮我褪去大氅。秦姑娘,你且说我该如何,但行好事便可。”
好歹也是仕渊的亲族,燕娘别无他法,有了君实这番话,心一横,转头吩咐道:“张兄、二当家,烦请你二人杀一匹马,取其心颈间三尺脉管来。怀安哥、云鹰阿浑,拜托你们向村人借来小刀、剪子、纺锤、梭针、油灯,再寻些烈酒。阿朵、纯哥儿,劳你们打来清水烧沸,烫一烫借来的物件,洗净那马脉管后仔细焯水,切记不要让其破损!”
一声令下,满屋子的人都忙活了起来。小院内马嘶凄凉,沙河滩村鸡犬不宁,待一切准备好后,已是暮色沉沉。
行华佗之术须精巧缜密,容不得丝毫怠慢。五个粗汉并排坐在屋外观星望月,大气都不敢出一口;屋内的燕娘与阿朵亦是屏息吞声,唯有君实坐在胡凳上尚且悠闲——
割皮取血什么的,可比他在蒙山里自捅断臂轻松多了!
昏暗的烛火下,燕娘仿照师尊当年的做法,将纺锤两头凿出个小洞,把马脉管修剪一番,细的颈脉一端包住梭针,粗的心脉一端套在纺锤外,又在纺锤另一头套了一小截细脉管。
小刀、梭针于火苗上炙过,阿朵扒开君实身上锁链,拿烈酒将他和仕渊的手臂通通擦遍。末了,她捏住纺锤中缝,燕娘道了声“得罪了”,在君实臂弯划了一刀,把纺锤细管伸进伤口,最后将梭针刺入仕渊的臂弯,直到马脉管一同没入皮下。
燕娘接过纺锤,一按一松间,马脉管颜色变深,君实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到了仕渊体内。可纵使小心再三,仍有不少血贲张而出,喷得到处都是。
阿朵慌得手忙脚乱,燕娘把持着纺锤不敢分心,仕渊躺在地上浑事不知,胡凳上的君实却是冷汗连连。
取血的痛楚,燕娘是知道的,毕竟十年前经历此事的,是她自己。她担忧地碰了碰君实的肩膀,君实却一咬银牙,闷声道:“无须顾及我,但取无妨……”
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,直到仕渊脸上泛起些微活气、君实嘴唇失去血色后,这场骇人听闻的“戏法”才落幕。
阿朵为君实和仕渊包扎好伤口,带着满手的血推开房门,靠在塔斯哈肩上缓起气来。君实离座后两眼昏花,在仕渊身边蹭了块草席,直接会周公去了,留下燕娘一人胆战手抖,昏昏然守了二人一夜。
这一遭动静极大,次日一早,院门前多了一群好事观望的村民。这样下去迟早会惊动官兵,一行人都落不得好。
仕渊迟迟不醒,燕娘想起当年姜老太输血后弥留之际的苦状,心中后怕不已——她对岐黄之道不过一知半解,连师尊都未竟的险术,她能成功吗?
于是乎,她叫醒了睡得横七竖八的一众人,幽幽道:“金蟾子与保益堂孟玄朴医术高明,我们回太虚宫求助他们吧。”
此地不宜久留,一众人纷纷应声,草草收拾后将仕渊抬上马车。临行前,秦怀安叫住了蒲鲜云鹰,道:“让他们往栖霞县走,师兄,你先随我去个地方。”
蒲鲜云鹰点点头,跨上马紧跟秦怀安,向蓬莱海岸奔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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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让大家久等啦,小红包奉上~~[红心]
哈哈其实古代也有各种手术,这一章燕娘与阿朵化身外科医生及护士,紧急抢救输血。
另:故事当下是1255年,南宋正值理宗时期。“与天子宴安宫苑”中“宴安”一词,是指宋理宗赵昀这家伙出了名的不以国事为重,惯**饮享乐,贪图安逸。就连当时的明白人陈人杰都赋词调侃:“说和说战都难,算未必江沱堪宴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