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光飞光, 春闻冰湖始解,夏听雨打芭蕉。
仕渊目中空茫,昏昏然行走于一片晦暗中, 耳畔逐渐有了声响, 身体也随之轻盈起来, 脚尖一点,竟能冯虚御风,便向着远处那一丝光亮追去。
光轮旋转,四周终于有了色彩。尘埃野马穿身而过,流水飞花映带左右,上有青女卧云霁霜雪,下有秋坟鬼唱鲍家诗。俯仰之间, 四季更迭,日月交融, 一片光怪陆离景象。
跨越青山, 掠过湖泊,他落入吴越之地的一片繁华城郭。宝石流霞承古塔,平湖白堤相勾连, 涌金门外丰乐楼,嵇琴阮咸酒十千, 飞天藏裱星辰车,须弥芥子纳其间。【1】那经轮一转, 梵呗灌耳,罗天运命织成了线——
凤凰山下百官列道, 玛瑙寺西琼华园内,一个婴儿呱呱坠地,洗净血浊, 即刻锦褓加身,满是金玉气。转眼间,婴儿已是白白胖胖,望着眼前的笏板、箭扣、算盘两眼发愣,最后在一群人的注视下,扑向了一旁的火炉。
婴儿蹒跚学步,咿呀学语,仕渊紧跟其后,生怕他又不要命,伸手一揽没揽住,这小馒头已经长成了垂髫幼童。
“……望长山远水,荆州形胜;夕阳枯木,六代兴衰。扶起仲谋,唤回玄德,笑杀景升豚犬儿……”
桂馥扑鼻,丝竹声
起,旁人皆饮酒作乐,一书生却在丰乐楼东壁上奋笔疾书。幼童站在他身边,不遗余力地拍着小巴掌,甘做这熙攘人群中唯一的伯乐。
“归来也,对西湖叹息,是梦耶非?诸君傅粉涂脂,问南北战争都不知。恨孤山霜重,梅凋老叶;平堤雨急,柳泣残丝。玉垒腾烟,珠淮飞浪,万里腥风送鼓鼙【2】……”
书生收笔时泪恨交加,回首见那幼童满眼痴迷,将笔送给了他,俯下身去说了句什么。
这一幕似曾相识,这支笔仕渊也用了许多年,他方才明白,这幼童原来就是他自己。
那是嘉熙四年九月,他外公年初大败蒙古世侯张柔,数日前刚被官家授予宁武军节度使、四川宣抚使兼知夔州,连带着他父亲也晋为吏部侍郎。那个秋天,拉拢他父母舅父之人不计其数,长辈们宴饮谈事,他便将丰乐楼当成了自己的游戏场,这才碰见了那位题词东壁的书生。
年幼的他完全不知词义,只认得落款上“陈人杰”三字,回去问父亲问先生,皆未听闻过此名。几年后他再去丰乐楼,总算看懂了那首词,四处一打听,陈人杰竟早已去世,算是开朝以来词坛最短命之人,世间一游,不过匆匆二十六载。
未曾见识过青天高、黄地厚,他便已知月寒日暖煎人寿。【3】
十二岁时,他骑术渐入佳境,强拉上家中两位护院,连续打马五日,去千里之外的去江陵看望外公,与宁武军将士们军戏了半个孟夏。那是他少时最得意的时光,第二年他还想再来一次,怎料天不假年,外公在那个秋日永远离开了他,享年仅半百。
官家哀呼“太师”,辍朝一日,举国恸悼。外公被葬在了寿昌军金紫山,永永远远地守护着荆襄父老,他却连奔丧都不被允许。外公不仅是他的外公,更是天下人的“孟忠襄”,也是帝王不敢落子近京师的棋局真眼。
折了心爱的犀角弓,他放话说此生不做武将,待孝期一过,受恩荫成了国子监生员。他不断勉强自己成为家人期待的模样,却又忘不了那个恣情策马江河的夏天。
正是峥嵘少年时,他妥协了,朝乾夕惕地与自己心之所向背道而驰,竟没有发觉母亲日渐消瘦,已有油尽灯枯之相。
那一日寒风呜咽,母亲半卧于病榻之上,由于数年不曾出门,衾被下的双腿枯若无物,曾经动人的双眸浊如朽玉。
“人生苦短,娘别无所求,只愿你能做个自在人,无愧于心。娘最爱看你恣情驰骋的样子,飞光飞光……帆儿,你且追上它试试……”
可惜他年少无知会错了意,以为放浪形骸才是人间最自在。之后的日子,他与狐朋狗友醒时词酒醉时歌,流连酒肆茶坊,出入瓦舍勾栏;与同窗学子击鼓游街,看美人腰肢随鼓点而动,一件件罗纱抛向阑干外;与世家纨绔锦溪垂钓,钱塘弄潮,黄岭啖枇杷,葛岭斗蟋蟀……
如此放纵,徒留迷茫,可迷茫无以宽解,便越是放纵。父亲的皮鞭戒尺敲不醒他,如今旁观下来,这哪是追上飞光,分明是辜负了它。
“娘……”
他喉头哽咽,可幻境中的自己不曾停下脚步。他看着自己头也不回地踏出国子监大门,看着自己折断书院提举官的朱笔,在去往扬州的船头唉声叹气,在陆园冠礼上摔碎酒盏成了“仕渊”,在观琼书院打瞌睡,在坤珑阁闯大祸,又在天祺夜会被大食商人骗了个精光……
就这般看着,他与那个自己的身影逐渐重叠,再睁眼时,他正站在茱萸湾畔的一只小舟上。
岸边挤满了人,都在为他挥手送别,细看之下,竟全是熟悉的面孔——父亲、大伯、三叔、四叔、老太君、书琼、吴伯……陆氏家人及沧望堂伙计们都在,还有他昔日的同窗、好友、师长,甚至连总是恶言相向的泼皮于勉也是笑脸相送。
岸上华灯烁烁,背后是一片昏黑虚无,他在水面上独自漂浮,与这些年相伴相遇之人渐行渐远,直到天地间寂静下来。忽听一个缥缈清冽的声音传来——
“公子且留步!”
他蓦然回首,透过薄雾,见一抹月白色身影踏水而来,如轻云蔽月般落至他眼前。
女子立于船头,似松柏扎根泥土中,任这轻舟摇摆,兀自岿然不动。脚踝处金环“叮铃”一响,他疑惑之余,心神竟有些荡漾。
她风神细峭、气韵洒脱,面庞瘦劲,眉眼飞长,甚是熟悉——他想到了徽宗笔下的“瘦金书”。
“秋帆,天又亮了,该醒了,回家再睡吧……”
“秋帆,你让我再信你一次,你说‘去去就回’的……”
一声声恳切的呢喃中,女子傲然的身姿软了下来,拉着他的手将他往回带——
“你说‘长风万里送秋雁,不知羡煞多少池鱼’;你曾说西去昆仑有通天的雪山,南下天竺有注罗,群神睥睨,是片盛大的花园……那些地方我心向往之,可我不愿独往……”
“你说青州舞伎不如我,要一直跟在我后面;你还说人分良莠,与生活在哪里无关,你与我交好,也与我何族无关……其实我从不觉得你孟浪,多少钱都乐意为你花,也稀罕听你喊我一声‘夫人’……”
前尘旧事滚滚而来,仕渊心中暗潮翻涌,一个浪头打来,顷刻间天翻地覆,一切光景化作泡影,遁入一片晦暗中。
最后一丝飞光将逝,他踉跄后退,猛然转身,追寻着女子的呼唤声,在黑夜中疯狂奔跑,直到肢体恢复知觉,直到胸口有了喘息,直到浑身血液沸腾起来。
“叮——”
三清铃音弥亘而响,驱散黑暗,降真香与药香入鼻,眼前再度有了天光。
左臂传来阵阵刺痛,仕渊的眼皮被陡然掀起,视线渐渐清明,看到的却是一张虫合|虫莫精似的老脸。
“福生无量,小老弟你愿意回来了?”
金蟾子唾沫星子四溅,仕渊偏偏头,见左手边孟玄朴正在为他清创换药,不远处正打坐的燕娘脑袋一耷拉,被惊得不轻,懵懵然起身,在孟玄朴身后探头探脑。
她眼眶深陷,脸色发青,似是许久没睡,仕渊忍痛向她伸出手,又被孟玄朴按了回去。燕娘半天说不出话来,手撘在他小腿上又哭又笑,随后天青襕衫一晃,奔出门去。
看屋内陈设,此处应是太虚宫保益堂。仕渊安心地躺在榻上,任由孟玄朴摆弄,听着金蟾子絮絮叨叨。正觉喉间干涩、腹内空虚时,门口挤进三个人来。
纯哥儿跪坐在床边,哭丧似地道:“俺娘嘞,少爷恁可算醒了!大姐头发都熬白了,恁再不醒,先生的一斗血都白费了!”
“休听他胡说。”君实紧跟在纯哥儿身后,“一个人全身不过半斗血,照他说的那般,我早成干尸了。”
仕渊听得有些恍惚,阿朵端来药汤斋饭,将君实输血救急之事讲了个细致。
他先是新奇燕娘竟还有这等本事,后又望着君实,目含秋波道:“小神童,你可要对我好些,毕竟,人家现在身上流着你的血……”
君实浑身冷战,抄起桌上小碗,舀了勺米粥堵住他的嘴:“那便是亲上加亲了!回去给我好好读书,莫要辜负你堂叔我的一腔心血!”
当了两年的伴读,君实从未这般伺候过人。仕渊餍足地吃着米粥,忽然发现个天大的纰漏,让他断定自己还在梦中——
“君实,你身上的锁链呢?”
眼前的君实一身黑白道袍干净利落,相伴七十多个日夜的神荼索不见踪影,血腥铁锈味不再,取而代之的是郁金甘松香气。
君实放下粥碗,张开双臂,在仕渊面前转上一圈,凤目中久违地透出光彩,偏偏答非所问:“山间温泉泡上一遭,我又向杨监院借了身衣裳。袖子虽长了些,好歹能沾沾仙气儿!”
奈何纯哥儿非要拆台:“少爷别看先生现在这样,前两天可是急冒烟了!恁迟迟不醒,他便缠着金蟾子道长,非要请他算上一卦,还哭呜呜——”
纯哥儿话未说完就被君实捂住了嘴。这些日子君实手脚不便,教人全然忘了他手劲儿有多大。
“求签问卦……你还是我认识的君实吗?”仕渊调笑着望向金蟾子,“敢问王道长算出了些甚?”
金蟾子把肥腿往榻上一扳,依旧是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:“我向小君实要了你们的生辰八字,掐指一算……他有擎天捧日之相,而你有追云逐海之势。你二人命中之劫不在此地,而是在南方,你遇水则发,他遇水则祸!”
仕渊不知他几根手指是怎么算出的这番谶言,并未在意。不消片刻,燕娘回到房中,身后跟着秦怀安、塔斯哈、蒲鲜云鹰。
塔斯哈的伤势已无大碍,两把虎头锏重回腰间。蒲鲜云鹰手中抱着把断了弦的桐木琴,往桌上一放,琴身登即散了架。
“这是……”
仕渊伸长脖子,燕娘自琴身中抽出把黑黢黢的短剑,答道:“这便是重阳祖师所铸的昆吾剑。别看它其貌不扬,许多人却求而不得,怀安哥正是用它将君实的锁链取下。”
金蟾子捋着髭须洋洋自得,一副“我没骗你们吧”的嘴脸,仕渊已然呆若木鸡——他废了那么大劲,居然错过了神荼索被打开的一幕!
秦怀安抚摸着琴身,解释道:“当年在蓬莱海岸,我们的马车被炸毁,但车中大部分物件尚还完好。这是我师父最钟爱的琴,我为师娘立衣冠冢时,将它一齐敛于箱中,埋在了海滨树林里。在沙河滩村那晚,云鹰师兄说师父离家时将至珍之物随身携带,我便想到了这把琴。”
蒲鲜云鹰也接道:“我们挖开那土包时,这琴弦已断,琴身已朽,底部凤沼龙池被木楔封着,撬开一看,里面藏的东西还不少!其中
那沉甸甸的一柄大家伙,不是昆吾剑还能是甚?也幸亏里面藏有铁器,这琴扎在沙中,才未被潮水卷走。”
“多亏蒲鲜庄主巧思,不然君实……”仕渊心中一块巨石落下,话锋一转,“那栖霞剑法的剑谱,是不是也在里面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燕娘莞尔挑眉,指了指自己方才打坐处的一本书册,“三十六式一式不少,每幅图、每个字,都是我阿敏亲手写的。原卷还是放在怀安哥家中妥当些,这几日我和静希小道长正忙着抄写呢。”
六十年前,龙门派将栖霞山与昆吾剑赠与蒲鲜氏,六十年后,蒲鲜氏以栖霞剑法回馈龙门派,倒也是桩美谈。
“不仅如此,我们还在琴中发现了栖霞山庄的地契。”燕娘继续道,“先前我还纳闷,怎地这么些年过去,山庄仍未易主,连大门封条都不曾动过。如今才知,这地契上,写得是‘秦丰年’、‘秦怀安’两个名字。”
秦怀安憨笑着挠挠头:“这应是师父当年离家前临时改的,但他没料到我爹会执意留下,带着我与蒲鲜家一同流亡。好在云鹰师兄顶替了我的身份,‘秦怀安’在登州户籍上还是活人一个,就在县署当差,否则栖霞山庄早被销契了!”
“这些事我也不知道,在县衙班房窝了好些年,白瞎了栖霞山这么大片地!”
蒲鲜云鹰朗笑调侃,随后对金蟾子、孟玄朴正色道:“二位道长,我们兄妹三人商议过了。这栖霞山、昆吾剑本就为龙门派所有,为保一方安宁才交到我祖父手中。如今我们父祖辈皆已过世,我们三人又天各一方,这地契与法器自当物归原主!”
他端起昆吾剑并一枚小册,金蟾子近前,肉手伸出去又缩回来,忽而一本正经道:“呃,如今龙门派掌门之位空悬,此等大事不该由贫道受理,还请施主亲自将其交给杨监院。”
龙门派与蒲鲜氏的前世今生就此尘埃落定,太虚宫欣然收留蒲鲜云鹰,君实也将神荼索纳入匣中,届时还给坤珑阁。
晚些时候,张驷带着小宝与众书生一同探望仕渊。一群人挤在小屋内言笑晏晏,仕渊笑眯眯地望着他们,心中却是一阵失落——
他知道,这个夏天就要结束了。
仕渊、君实,乃至塔斯哈的治疗,以及一群人的食宿全由杨玄究一手安排。翌日,仕渊刚恢复了些元气,便与燕娘去拜谢这位年轻监院。
杨玄究烧伤未愈,身上裹满麻布,脸上敷着黑乎乎的药膏,何静希领二人走进云房时,他正半卧于炕床上,拿着张信纸在油灯上炙烤。
“师父,孟师叔都说了您需卧床静养,不可再劳神费眼。”何静希这新晋弟子当得甚是妥帖,一进屋就开始收拾散落四处的账本文书。
“杨道长,忙甚呢?”仕渊往炕上一坐,为杨玄究打扇,燕娘顺手为几人斟满茶。
“我这副样子,让二位施主见笑了。”杨玄究撑起上身道,“这些是从先师阎通望及玄秉房中搜出的公文信函。其中有几封尚被火漆封着,展开来空无一字。我猜或许是以明矾书写的密信,所以放在火上一炙,果真如此。”
“哦?信中有何乾坤?”
仕渊来了兴趣,杨玄究将手中信递给他,道:“你们可知,成吉思汗在位时曾派遣密探至各地?”
“我略有耳闻。”仕渊回道,“这些密探无所不在,无孔不入,蒙人夺取天下,他们可谓功不可没。”
燕娘拿过信,颠来倒去看得眼花:“这信上文字我看不懂。道长既提起此事,想来那玄秉也是其中之一?”
杨玄究点点头,道:“成吉思汗去世多年,如今北方已是蒙人囊中之物,却依旧有无数密探被下派,连太虚宫都没能幸免。信是回鹘字拼写的蒙古文,我这些天闲来无事,便查阅典籍,将它翻译了出来……”
他越说面色越凝重,“玄秉所在的密探组织名为‘沙尔舒吾’,为蒙语‘夜枭’之意,貌似是专门针对汉人境内设立的。而这封未拆的来信,正是询问玄秉刺杀掌教、掌门一事是否得手。唉,道门十方丛林,不知还藏着多少个‘玄秉’……”
说话间,他从书信间拿出块狼头令牌给仕渊看,亦是从玄秉房内搜到的。仕渊与他闲聊几句,劝他好生休息,待出房门后浑身恶寒——北方道门已被蒙廷渗透,那南方朝堂呢?
大宋文武官员无数,又有多少知人知面不知心的?
塔斯哈当日便带着阿朵往摩云崮赶,秦怀安也领蒲鲜云鹰回栖霞山祭祖。接下来的几日仕渊好睡好吃,闲来同小宝向燕娘学打坐运气,听金蟾子吹完牛皮后又听君实之乎者也;无聊时与郝伯常手谈几局,输了就跟张驷偷摸对酌。
第五日他身体痊愈,终于赢了郝伯常一局,高兴得拉上燕娘,在山中策马驰骋,好生自在。
二人在溪边歇脚,饮水的麝鹿近在咫尺,丝毫不惧人。仕渊讲起了临安“驼象社”中作揖纳财的白象、开了屏后收不回去的老孔雀,还有见了紫衣红袍就跪拜的势利眼骆驼。燕娘笑称她林家班亦如是——那茶博士也以赔笑作揖为生,那中年女伶也是四处开屏,堂堂林班主又何尝不是对着紫衣红袍三跪五拜?
仕渊心中一阵酸涩,拉着燕娘的手漫无边际地游走、玩笑,直到二人在稗米地中一倒,各有所思。
夕阳最是绚烂,仕渊望着一片惊起的燕雀,戚戚然张开手,却留不住吉光片羽,一如他留不住这个夏天、留不住身边这位“天外飞仙”。
继续在太虚宫逗留下去,怕是会叨扰清静、错过秋赋。书生们即将成为李氏幕僚,张驷仁义尽到了,也无甚留恋,所幸带着小宝与仕渊一齐南下,做个归正人。
临行的马车驶至正门,太虚宫众道友与蒲鲜云鹰出门送行,纯哥儿将行囊干粮放入车内,定住了步子。
“那个,少爷……”
他扭扭捏捏耷拉着眼,趴在君实肩上哭了几声,才道:“少爷,先生,俺不跟恁走了……扬州临安好归好,毕竟不是俺家,俺也不是识文断字的料,当不了伴读。与亲人南北分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,俺一大家子的人呢!金蟾子道长能耐大,太虚宫离蒋家店也不远,俺想留在这儿,学些有用的……”
乍一被点名,金蟾子又是掐指一算,当场决定收了这个手脚勤快的徒弟。
金蟾子都发话了,仕渊还能说什么?他搜罗全身,将卖马所剩银钱统统硬塞给纯哥儿,悄声嘀咕:“咱俩主仆一场,这月钱是个见证,也是你在太虚宫的底气。”
末了,他长叹一口气,转身道: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有秦怀安在,回扬州的一路畅行无阻。小船尚未在东关渡口泊稳,一行人便瞧见几个熟面孔。
沧望堂纲首吴伯短衣麻鞋,拎着他那起了皮的酒囊,在栈桥“五两”下冲几人招手,身后是陆叔满的两名手下。原来两个月来,老人家每有闲暇便来渡口站上一站,今日赶巧,终于接到他的“小六爷”了。
可“小六爷”却有些舍不得下船。
天色渐晚,他回头望着燕娘,一时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告别,又不想耽误她回明州港林家班的行程。
见秦怀安与张驷父子已下船与吴伯攀谈起来,仕渊掏出了那把宝石匕首,递到燕娘手中道:“我……我家中琐事多,且让这把匕首代我陪你。”
岸上有熟人等着,燕娘背过身去,以衣袖遮掩,攥了攥仕渊的手指,温言道:“我只是有笔帐要跟林子规算一算,到明州港后,自会与你书信联系。这匕首我收下了,到底价值不菲,你不妨替它取个名字。”
“早就想好了。”仕渊背起手来,释然一笑,“你救了我许多次,实在无以为报。我人在扬州,第一次见你时琼花正盛,就叫它‘琼琚’吧!”
燕娘重复了一遍记在心中,没什么反应,一旁的君实不可置信地瞪向仕渊,流了一身冷汗——
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琚。
匪报也,永结同好也。
他是认真的,但这番心意,他只能言尽于此。
只有君实知道,这趟旅程是他以入仕娶妻为代价,向陆仲玉讨来的。他既能遵守与塔斯哈阿朵的承诺,又怎敢违背自己的父亲?
她傲立于船头等他回首,他故意放慢脚步等她留下,然而谁也没能回应对方的期待,二人就这般无声地远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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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陆园后,仕渊求三叔陆叔满写了封手书,派人带小宝去少林寺求师。纯哥儿不回来,他便将早已拟好的家保状和聘书改成张驷的名字,递交到州府,并留张驷在陆园暂时当个护院。
举家接风之际,他也没忘了最初的诺言,找了个清闲日,将闯沂水闸口的弟兄连同盗圣时不讳一齐请到涌春楼,酣醉至天明。
一场场宴会下来,北方的经历讲了无数遍,讲得他自己都麻木了。天下焉有不散的筵席?他望着满桌狼藉,守着一屋冷清,权当过去的三个月是大梦一场。
浮舟且随风波去,徒留烟柳荡城郭。
南方夏末的暖风催人懒,北方的初秋却不甚平静。
李璮虽丢了塔斯哈这个俘虏,但好在有临川郝伯常等一众智囊。
众书生中,郭若思精通水利和算学,小苟懂堪舆绘图,曲阜孔晋、滕州姚惠、沂州马德磷、王明岩几人对蒙山地形颇为了解。郝伯常从君实口中得知摩云崮大营是由军帐组成,且有岗哨环绕,遂调阅了蒙山周边各县舆图,以及摩云崮匪寇作案录,与其余几人花费数夜,算出了摩云崮的大致位置。
立秋之时,塔斯哈不负众望,成为摩云崮新任安巴兀术。于此同时,蒙廷调遣女真遗民至上京会宁府混同江【4】一带的政令下达。
中元节那日傍晚,这支“亡国鬼军”的人们再度穿上彩衣,系上腰铃,一副副鬼面之下皆是欢庆的笑容。篝火架起的一刹那,一声鹰啸自东北方传来。
接连不断的鹰影自四面八方窜出,鹰啸此起彼伏,犬吠响彻山巅。塔斯哈在珊蛮鬼面下仰视天空,心中明白,这是摩云崮的丧钟。
苟延残喘数代人,他们还是要回到那陌生的故乡,接受考验,重辟新壤,渡过餐风啮雪的冬天。
经过五日的摸索,李璮率领红袄军攻上摩云崮大营的山头,沿路无人,只有一疯犬挡道,却在最后的山道上,被一个山一般的光头壮汉堵住了去路——
“我就是摩云崮匪首塔里江,有胆来战!”
阿里因爆喝一声,铜骨朵敲得震天响,凿穿一个又一个头颅,挺过一杆又一杆尖枪。梨花飞弹漫天飞,青翠山林顷刻化为火海,他在瓢泼箭雨中轰然倒下。
听着昔日部下的怒吼与哀嚎,塔里江佝偻在昏黑帐内,浑身上下只有一颗琉璃眼珠尚有色彩。
此刻他宁愿被三峰山的冰雪掩埋,宁愿在蔡州城自刎殉国。逃亡他是没有力气了,只得拿出一条白绫,与大金国最后一渺余烬一同熄灭。
红袄军前前后后中了数波埋伏,杀掉了螳臂当车的几十名匪寇,终于来到摩云崮大营,却发现整个山头空无一人。
兵士们在一处帐内发现了具身穿银甲的尸体,李璮一眼认出这人腰间的猛安孛堇军牌,才知来迟一步——这几十人并非愚昧送死,而是留下拖住他们的。
千里之外,阿朵莫名地感到一阵悲伤,哭得跌下了马。
身后跟着四百多名族人,塔斯哈在燕山隘口驻足了片刻,不敢多耽搁。他将阿朵拉上马揽在自己身前,忽地也是心头一空,登时明白,兄长与挚友回到天母阿布卡赫赫的怀抱中去了。
面前是重重关山,他茫然回首,只见山下漫漫原野,一马平川,晴空之下,村庄连着村庄,炊烟并着炊烟,除此之外,尽是滔天麦浪。
这是片注定繁荣昌盛的土地,塔斯哈心道,即便此生无缘再踏足中原,还有那子子孙孙——
终有一日,他们将卷土而归。
八月的扬州依旧闷热,仕渊躲过了绵绵梅雨,却没能躲过秋思愁肠。
秋试在即,他整日被长辈拘在杏苑及第苦读,去湖边喂个鱼都会被下人告发到大伯那里去。
君实经常见他手捧书卷,望着窗外发呆,偶尔见他白日卧榻,念着燕娘的信笺痴笑,还见过他夜半三更抱着壶酒爬上屋顶,对着星河长吁短叹。
燕娘在信中写了什么,君实不得而知,只知这一个月来统共就四五封,一封比一封字少。
他草草瞄过第一封信,洋洋洒洒几张纸,仍记得有一句“昨日登台荡秋千,纱绫似有撕裂声,约莫近日丰腴了些”。可到了最后一封,就只剩一句“明州港海浪甚高,林家班一切都好,君莫念”,紧接着是一连十日的沉寂。
八月初五清早,张驷连夜从明州港赶回,匆匆奔进杏苑及第,急道:“贤弟,你吩咐的我都打听过了!林家班近一个月来,根本没演过‘碾玉观音’!‘天外飞仙’更是从未登台亮相过!”
君实心道不妙,挤眉弄眼地把张驷往外拽,后者看到门楣上贴着的文昌星君,踩到地上的槐花,方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仕渊遣走梳洗丫鬟后出了门,襕衫纶巾穿戴得板板正正,手上提着方漆金篋,张驷险些没认出他来。
他向张驷行礼道谢,面上甚是平静,一个时辰后,与君实迈入了贡院考场的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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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】“飞天藏”是道教一种小建筑,与佛教转经轮外表相似,其上下置有若干星官像,称“星辰车”。由于历史上儒、释、道三教合流,故“飞天藏”也会出现在佛教寺庙中。
【2】取自《沁园春·记上层楼》,南宋,陈人杰,1240年秋题于临安丰乐楼东壁。
【3】出自《苦昼短》,唐,李贺。
【4】上京会宁府:今黑龙江哈尔滨一带;混同江:辽金时期,松花江上游、嫩江下游及松花江下游西段的统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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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第二卷完结双更,小红包回馈各位~~mua!
下周开始更新最终卷《浪索神荼》。第
三卷比前两卷短许多,预计今年秋季全书完结。
题外话:
历史上南宋时期的确有个道士名叫王金蟾,他确实曾师从白玉蟾,也确实有个徒弟叫李道纯,当然,其他都是胡扯的……
另外,那个时期的佛道辩论、扬佛抑道确有其事,全真除丘处机西行十八弟子及孙不二外,石志温、陈通微也是确有其人。龙门派自陈通微之后日渐势微,直到清顺治年间才再度兴盛。
嘿嘿,故事中还有许多人物确有其人,等着小伙伴们去发现啦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