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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602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普天之下, 奇人真不在少数。前有那侯三杆夜窥湖口千里眼,后有这陶雪坞隔江辩声顺风耳。

一曲《广陵散》随湖船飘然而至,仕渊看清了陶半仙的真面目, 不由得心头一震——

此人男身女相, 眉眼飞长, 中庭耸壑;青丝随风扬起时,气韵洒脱,竟与燕娘八分相像。

仕渊恍惚以为思慕之人近在眼前,可惜待船泊稳,才发现这人身长肩宽,指糙掌厚,且两颊覆有晒斑, 就是个姿容颇佳的渔夫。

张驷与时小五也发觉了二人的相像。陶雪坞被盯得有些不自在,轻咳一声, 朗声道:“廉贞, 请三位客人上船来叙;禄存,将筏桥垒起来收好。”

这声音也是醇厚得紧。

师父一声吩咐,名为“廉贞”的瘦道童打开船侧水仙门, 赶忙去收晾晒的衣物。仕渊多打量了陶雪坞几眼,霎时明白为何当初刘金舫写给萧缤梧的手书上, 要加一句“切莫对眼前人想入非非”。

早有听闻,陶雪坞是刘金舫妻子陶氏的孪生弟弟, 想必那素未谋面的陶氏与燕娘更为相像。

难道老萧也好曹孟德这一口?

几个成年人默然相顾时,另一位叫“禄存”的胖道童已拔出岸边木楔, “扑通”一声跳下水,随后麻利地解下栈桥系绳,把羊皮筏桥摞好捆严, 绑在了船侧滑车上。

“小胖墩儿还挺能干的……”

时小五率先打破沉默,仕渊就坡下驴,客套道:“小生陆秋帆见过陶先生。久闻大名,今日终于得见,没成想先生竟像极了我的一位挚友。”

话一出口,他才发觉自己口吻有些像调戏小娘子。

陶雪坞颔首一抿嘴,踱步至船首琴座,几个弦音淙淙流过,方才开了口:“我听说过你,观琼书院‘五禽戏’。”

这久违的诨名让仕渊又好气又好笑,萧大侠显然把他当初自报师门之言当笑话讲给了师弟听。

“看来萧兄已经来过了。他近来可好?”

“几年未见,他在我这里歇了几天脚,昨日又跑没影了。”

陶雪坞摇头苦笑,“师兄来去一阵风,甚么恩怨都能掺上一脚,是个大忙人。他跟我讲过你们在龙门法会兴风作浪之事。阎通望树大根深,你们能将他扳倒,还先师一个公道,陶某感激不尽。”

“云祁散人名节可风,还请陶先生节哀……”

仕渊这厢寒暄着,张驷与时小五在船上“视察”了起来。

这船比寻常罛船宽敞许多。罛船虽做打渔用,船上却不似渔船那般腌臜——帆幕一尘不染,甲板上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,地面几乎没有泥污。主人家要么不常下船,要么洁净到癫狂。

渔网没见着,钓竿和虾笼倒是好几个,琴座香案后叠放着刀斧锯刨,端的是雅俗并行。左右两舷各放一大水缸,船舱不大,舱前卷帘阳棚罩着一方小桌并一张藤椅,一侧堆有木柴,一侧趴着头老驴,隐约还能听到母鸡的“咯咯”声。

“夜寐寒江”乍一听风骚做作,没成想真的渔樵江渚上。

“既是有缘人上了船,那小可今日便破例,为诸位卜上一卦,不纳钱财功德。”陶雪坞邀三人在小桌前坐下,“只是气运终有竭,我这一日内只有一卦是准的。三位谁愿一试?”

三人对望一眼,时小五单刀直入:“阁下这儿算一卦多少钱啊?算完可不兴卖我们符——”

张驷拧了他大腿一把,耳语道:“来都来了,恩公有钱,让他算。”

仕渊也小声打起了圆场:“小五哥你有所不知。全真不崇符箓的,先生尊师乃长春真人西游弟子之一,又岂是那市井俗人?”

这窃窃私语怎逃得过一对顺风耳?陶雪坞闻言无甚反应,只教廉贞生火烧水,自己揭开桌板,露出其下一方浅木盘,里面装满了河沙。

“这是怎么个算法?”张驷一脸懵然。

“军爷想多了,不才只是以沙代纸而已。江上潮湿,纸张易生霉,现下墨又贵,不必浪费在演算上。”

陶雪坞拿起根苇杆,冲仕渊眉眼一弯,“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。【1】公子有何所问,或有何所求?”

虽是个“半仙”,陶雪坞并不似燕娘那般飘然世外、懵懂疏离,反之看人的眼神透出些许精明算计。本还在借新朋之貌思故人的仕渊怔了须臾,此刻幡然梦醒。

张驷身态板正,手掌虎口皆有厚茧,又带着把七尺兵刃,并不难看出曾经参过军。不知言,无以知人也,仕渊决定再试探一下这个“陶半仙”是否徒有虚名。

“重阳日正午,扬州城的坤珑阁丢了个物件。”

他三缄其口,陶雪坞却舒了口气,直接撂下苇杆——

“原来是算失物啊!重阳日正为‘乾’,乾属

金;坤珑阁顾名思义为‘坤’,坤属土。公子丢的可是金石之物?”

“嚯,不愧是陶半仙!”时小五连连咋舌,“果然有些斤两!”

仕渊尚还不买账,“不错,所丢之物名为‘神荼索’,的确为金石所制。还请问陶先生,我们该去何处寻此物?”

“公子可还有其他讯息?”陶雪坞询问道。

仕渊忖度片刻,回道:“我们目前只知此物何人所盗,却不知她如今在何处。此人化名燕娘,‘燕子’的‘燕’,是我的……我的挚友。”

“公子要寻的怕不是物,而是人吧?”陶雪坞唇角一勾,不假思索道,“燕雀于风中来去自如,风为巽,巽则寻于东南方;淮扬东南属水,水为坎。公子所求,或舟居之间,或木器之内。【2】”

明州港位在东南,燕娘确实居于林家班戏船内,神荼索也确实被敛在木匣中。不管是人是物,都被陶半仙说准了。

陶雪坞拿苇杆在沙盘上划了三条线,在其下补了六个点,又道:“乾、坤合为‘否卦’,乃天地不交之兆。若公子所求的是物,则应守静辟难,不然易引祸上身。若公子所求的是人……”

他转而又画了点点线线一堆,“则巽坎合一,从‘涣卦’,当拯患难,济险情,戒骄亢,聚正气。否卦虽凶险,但涣卦为水上生风,有否极泰来的可能。换言之,这人等着你来救呢,大可放手一搏。”

这谶语同金蟾子先前借他生辰八字算出的结果大同小异——难道真有天定的命数?

仕渊口不能言,心道这人,他是救定了;看来这海,也是不得不出。

“我了个祖师爷……”时小五讶然一抱拳,“在下时小五,乃‘两河盗圣’时不讳的关门弟子,敬会陶先生!”

“郎君见外了。”陶雪坞回礼,“盗圣是我老熟人,数月前刚来找我请了一卦,问是否该遣弟子去沂水。郎君如今安好,且结交了贵人,看来小可又说准了。”

原来闯沂水闸口背后还有这一出。盗圣识人的眼光毋庸置疑,仕渊深深信服,恨不得将满心疑虑全部问出来。

“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!”他稽首道,“实不相瞒,坤珑阁不仅宝物被盗,就连我四叔陆季堂也被来历不明的匪徒绑走了。还请先生卜一卦,看看我四叔被绑至何处,是否平安……”

好似抓到根救命稻草,他将坤珑阁海沙帮的前世今生,以及救人之计一股脑儿抖落了出来。

廉贞与禄存煮水斟茶,张起灯来,陶雪坞一边听故事,一边写写划划,直到天光消逝。所画虽不知所云,至少看着比金蟾子的“掐指一算”可靠得多。

两个小道童喂完驴又喂鸡,自己却没人喂,眼巴巴地蹲在一旁,胃袋“吱咕”作响。

末了,陶半仙打了个呵欠,撂下苇杆道:“此事牵扯过多,弯弯绕绕,只靠易数算不清明。我日卜一卦,谶言只一卦作准。公子今日已问了一人,另一人择日再说吧。”

“那先生可愿随我们一同去明州港?”

仕渊终于腆着脸道出了真实目的,“萧兄说过,先生是在海船上长大的。救人之事不用劳烦,只需先生出海航船即可。报酬方面定不会亏待,还望先生看在尊师在天之灵,以及萧兄的面子上考虑一下!”

“请容在下拒绝。”

陶雪坞断然道,“其一,航船非一人之力可及,我已多年不曾出海,怕坏了诸位的好事。其二,出海非一日之功,我这两位徒弟无人照看,我实在不放心。其三,萧师兄离船似有急事,我们师兄弟久别重逢,我得在这儿等他回来。”

说话间,他行至船侧水缸旁,簪起头发,抽出条襻膊把袖子一绑,自水缸中捏出条江豚来。

那江豚甫一出水,立马“咕唧咕唧”地鼓起气来,紧接着就被敲晕按在砧板上,左摇右摆地承受着割头、剥皮、去脏等酷刑,只眨眼的工夫,就成了白花花一盘鱼生。

不到一个时辰前还在抚琴的手,此刻沾满了血腥。陶雪坞洗净手,马不停蹄自舱内端出酱醋、梅干菜、面团。一转身,三个没处去的大男人还坐在阳棚下,一脸惊恐地望着他。

“诸位这是要留下来用晚饭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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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滋啦——”

铁篦子上鱼皮烤得焦脆,正冒着热油,一旁的梅菜饼面皮胀起又落下,很快就变得金黄,香气随着江风飘入了夜色中。

阳棚下三个大人两个小孩的胃袋好似无底洞,陶雪坞就着渔火月光,坐在小炭炉前的胡凳上猛摇蒲扇,被浓烟熏得直流泪。

陶半仙千算万算,却没有算到美好悠哉的一天,最后变成了这样。

而这三位不速之客丝毫没有要走的样子。

仕渊三人也万万没想到,“夜寐寒江”听上去孤冷,实际竟如此好客。云门四君子的待客之道果真非凡,江豚是一条条地杀,小饼也是一个接一个地烤。

待到星辰漫天,陶雪坞启开一坛女儿红,小酌两杯,躺在藤椅上晃悠几下,将客人晾在一旁,径自睡着了。

廉贞拉起帆索,禄存抛下锚碇,船就这般随意地泊在了真阳堰水中央,随波起伏。

困意袭来,仕渊难为情道:“小道友,这船上可有空余床铺?”

“船上只有两间小舱,三张床铺。师父一人一间,我和禄存挤一间,三位得打地铺了。”廉贞如实作答。

为避免次日风湿腰痛,仕渊追问道:“敢问你们师父今晚是打算睡在这里吗?那萧缤梧在船上睡哪里?”

“自然是睡师父那里啊。”禄存不以为然,“师父平时不让人碰他的床榻,萧师伯却是个例外。天不冷时,师父常在阳棚下睡,但萧师伯来后,他又回舱睡了,我也不知他今晚回不回舱。”

张驷与时小五面面相觑,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。云门山清净之地,风月事不仅扑朔迷离,还有些惊世骇俗。仕渊不敢多想,权当陶雪坞许久未见师兄,同榻而卧是为谈天叙旧。

但那空着的单间宽榻,他是不敢往上爬了。

还好时小五生得瘦小,和廉贞挤一张床铺不在话下,另外两个成年人只得乖乖打地铺。

舱板潮湿,船体摇摇晃晃,张军爷夜里醒了几次,干脆把迷迷瞪瞪的陶雪坞扛回舱内,自己躺在了那藤椅上。仕渊也睡不踏实,头对脚地蹭上了禄存的床铺,背靠着软乎乎的小胖墩儿一夜安眠,次日醒来,还是在地上。

但他惊醒不是因为滚下床,而是被舱外震天响的纤夫号子吵醒的——

“天欲雨来泥满江,龙王翻身雾茫茫!”

这号子他再熟悉不过,睡眼惺忪间都能吼出下一句。攀出船舱一看,桅杆上拴着三匹马外加一头驴,把甲板占了个囫囵。

再一瞧,船还是那艘船,外面的光景却变了——他们正在运河上破浪前行!

张驷撑着蒿,时小五、廉贞、禄存合力把控着五道桅樯,一切都被掌舵的陶雪坞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
四处望去,两岸纤夫拉得皆是别家船只,而脚下的罛船无橹无桨无人力,却在运河中流横行霸道,如乘千里快哉风,想来应是拜那五面朝向蹊跷的帆幕所赐。

陶雪坞这家伙果然深藏不露!

“先生大清早的这是去何处啊?”仕渊疑道。

“去你的明州港!”陶雪坞赤脚站在船艉,红衣在风中猎猎翻飞。

“你昨晚还说不去的,怎地今日长江水倒流了?”

仕渊哂笑打趣,而对方一心只专注于河道,并没有闲话的打算。

半晌后,日头升平,陶雪坞衣摆同樯顶的同色定风旗一同转了向——

“西北风!廉贞禄存,除招樯小樯外,其余樯面都打正,往东南方行驶,我们一路顺风!”

前方河道笔直,他调正舵向,支好关门棒【3】,这才坐下歇息,解释道:“昨夜凌晨,我不知怎地回到了舱内。再出来时,正好望见妖星迫近紫微宫,射于斗牛之间,而客星气白,玄武……”

对面一双茫然的小鹿眼扑闪扑闪,他顿了顿,“总之,建康府一带恐有重大命案,可能为北方外来者所为。”

“而官家现正居于建康行宫,若真出事,必定严查。”仕渊顺嘴一接,“扬子津至五马渡一带皆已戒严,周边唯你一艘船,你又是个北方人。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你决定陪我走一趟,顺便躲一躲?”

“也顺便卖扬州陆氏一个人情。”陶雪坞眯眼谄笑,露出了狐狸尾巴,“今后贵府若有新铺开张、建屋动土、喜添家丁、丧殡墓葬等事,皆可来找小可卜一卦!”

仕渊还当陶半仙终于开了窍,可待船进入余姚江畔慈溪县,离明州庆元府只差临门一脚时,这家伙却停了船。

锚碇落水,廉贞禄存铺好羊皮筏桥,陶雪坞

打开水仙门,比了个“请”的动作。

他似是还打算睡个回笼觉,红衣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,两条白腿时隐时现,看得时小五一阵心惊胆战——

“陶大仙儿你……你不跟我们一块走?”

“我只说送你们到明州港,何时答应陪你们去瞎闹了?”陶雪坞声音慵懒,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“我又不是萧缤梧那夯货……”

合着一路苦口婆心阿谀奉承,就只搭了趟便船、睡了几日地铺?

仕渊又央求两句提高价码,见对方铁了心不接这横财,只得作罢——

“先生一路相送,秋帆感激不尽。来日回扬州,再同先生小……聚……”

他话音未落,陶雪坞那张与燕娘八分像的脸忽地一抽搐,紧接着白眼儿一翻,红艳艳的身影登即昏倒在地。而张军爷站在他身后,手刀还在半空悬着。

“老张你!你这是作甚!”

时小五被吓得不轻,张驷则挠挠头,一脸无辜:“不是一早就说好了,软的不成就来硬的么?”

“张兄你……”仕渊低头看了眼四仰八叉的陶雪坞,“你干得漂亮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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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】与下文“不知言,无以知人也”一句同出自《论语·尧曰篇》。

【2】出自《梅花易数》,北宋,邵雍。

【3】为古代舵杆上操纵船舵的柄,也称“舵牙”。“关门棒”实际为明代《天工开物》中记载的名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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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[捂脸偷看]陶半仙开花红艳艳~~感谢观阅!

另:我对天发誓,燕娘马上就返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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