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康行宫重阳宴翌日清早, 官家赵昀登幕府山祈福,东行至燕子矶怀古,下午便被贾似道同知府马光祖请到了林家班戏船上。
戏船泊于江边观音台下, 对面是名为“青州”的江中洲屿, 形似八卦, 正是百余年前韩世忠大败金兀术的黄天荡古战场所在。
起初,这戏台上说英雄唱英雄,待黄昏将至,却变成了一片莺歌燕舞。
船楼内乱花渐欲迷人眼,船楼外宦官们脚步匆匆,手中端的是一道道珍馐。玉瓯通透,金樽映光, 与这声色犬马只有一层甲板之隔的,是另外一幅光景。
船体内部两层, 上层宽敞透风, 为林家班随船成员起居之处。班主林子规自是独占一舱房,船首与茶博士乔家兄弟,以及几位名角、女伶亦有小间住, 其余三十多名戏子、学徒、镖师、杂役、船工统统挤大通铺。底层闭塞许多,道具辎重、粮食酒水分门别类地存于一间间防水隔舱内, 风浪大时还会置些泥沙。
可外人并不知晓,在某间阴暗隔舱中, 还住着林家班最炙手可热的“天外飞仙”。
这隔舱曾经是酒窖,时隔两年多, 已然成了一间尚且舒适的舱房。
舱房顶板逼仄,但凡个子高些的入内,都得向“飞仙”低个头;虽潮湿偶有异味, 却比班主那间还宽敞,练个剑招不在话下。其正上方便是甲板的通风栅栏,打开窖门,白天日头不晒,夜晚月华不冷,每每夜不能寐时,还能望见一方星河。
只是这窖门大部分时间都是拴着的,今日更是锁得严实。
御驾不知何时离去,夕阳下的丝竹乐舞传到舱底,只变成了一片“隆隆”声。
昏暗的灯烛下,燕娘对这嘈杂置若罔闻,只一心研习她在太虚宫手抄的栖霞剑谱。她边记边拿着扫把比划,比划累了就用筷子蘸些药汤,在妆台上默写,直到把这一式嚼烂揉碎刻在心里。
回到林家班的这两个月,她不曾间断。一招招剑式习完,一张张剑谱也被烧掉,栖霞剑法三十六式,眼下只剩这最后一张了。
她手执扫帚,动作缓慢,小心又收敛,生怕把烛台打翻。脚上金环“叮铃”作响,最后一式“凤回栖霞”被她舞得像“扫鸡笼”,至少招式是记牢了。
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,她在林子规眼皮子底下,习得了一套能克制他傀儡悬丝的剑法。
吐气傲立,她一背扫帚,手撑青天收式,颈背尽是冷汗,忽觉头晕眼花喘不过气来,只能撑着小桌坐下,颤颤巍巍地将这最后一张剑谱凑到火苗上。
陡然间,头顶窖门锁声响起,燕娘手中剑谱尚未烧尽。情急之下,她也顾不得烫手,立马揉碎纸张,揭开夜壶盖将灰烬丢了进去。
窖门打开又合上,来人下了楼,燕娘暗舒一口气,偷摸将手上灰在舱板上蹭净,唤了声:“白姨。”
白姨艺名“白妙音”,正是“新说碾玉观音”中作开场念白、为燕娘伴唱的中年女伶。林家班女子屈指可数,她是同燕娘关系最近的一位。
戏台方才演着韦太后自金国归来的一幕。“韦太后”向儿子“高宗”哭诉了一通,唱词凄婉,接见完“韩世忠”后端庄走下戏台,凤冠一摘,眨眼就变回扭着水蛇腰的“白姨”。
“班主忙得紧,但小姨还念着你呐!瞧你又瘦削几分,顺了点御菜给你补补!”
白妙音把手中金托盘往桌上一放,华服未去,还真有“韦太后”亲自侍菜的意味。“太后”鼻头动了动,满脸嫌弃,“哟,怎地一股焦味儿?”
“还不是那药汤子味……”燕娘指了指床头案上的空碗。
“算了,管它甚味儿,能缓解你病痛就是好味儿!”白妙音指甲轻点托盘中另一碗药汤,“喏,这是今日的,班主教我给你送来。窖门动不了,你何不把这底下的隔舱门打开通通风?来,小姨教教你!”
她火速出去又回来,手上多了枚小圆轮。圆轮嵌入隔舱门上的凹槽中转了三圈,但听“咔哒”一声,那门终于动了。
敞开门,白妙音把小圆轮敛入妆匣内,回头冲燕娘抛了个媚眼,见她嘴唇苍白起皮,又从戏服中摸出个水囊,“趁没人,赶快喝两口!林子规这小子也真是的,怎么能让人光喝药不喝水!”
燕娘接过水囊仰脖猛灌一通,把空空的水囊还给对方,笑道:“白姨可是见到官家了?”
这一问可不得了,白妙音彻底打开了话匣子——
“不仅见到,还跟他对上眼了!算起来,官家同我没差几岁,看上去可比我老得多,喊他一声‘爹’都不冤!”
御菜看着精美,实际寡淡无味。
燕娘看了眼她墙灰似的铅粉,挑挑拣拣扒拉了几筷子菜,回道:“天子也是肉体凡胎,年轻时为朝事劳神,上了年纪又在后宫费力,自是躲不过天人五衰。白姨保养得当,作何跟那老儿比?”
舱底水下说的话,天王老子也听不到。白妙音美滋滋一乐,又道:“你猜我方才在上面还瞧见了谁?唐安安!”
唐安安曾是临安的小唱名角,两年前被大宦官董宋臣送进了宫。林家班人私下聊天时,燕娘总听到这个名字,却不知缘何,更无缘得见。
“你看人家唐安安,歌舞半日,就被官家留在了宫里。听说她平日睡的茵褥是浮光锦面,里面填得是香药,就连火盆儿都是金子做的!
“可狐媚子做派,男人吃几口就腻了,总得换换风味。若你今日在台上露一手轻功,还有她唐安安什么事儿?”
白妙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,“唉,同样是小唱,我年轻时姿色可不比她差,可惜生不逢时。若非老班主抬举,带我南迁,我指不定在哪个破烂瓦子里解罗裙、唱《游仙窟》呢!
“班主把这泼天的富贵送到你眼前,你不领情也就罢了,作何与他大打出手?你呀你……”她指尖一点燕娘额头,“只想着回你的破岛,当你的道姑!”
人各有道,有些道理燕娘跟她讲不通,只能就事论事:“唐安安既是名角,想来不缺富贵。困于深宫宠榻的苦楚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若非身不由己,谁愿在朽木上雕龙凤?”
“你当然不愿意了!”白妙音不置可否,往她身边蹭了蹭,“你瞒得住旁人,可瞒不住我。你同小姨交个底儿,你去北方这一趟,是不是有相好了?”
“没,没有……”
燕娘三缄其口,对方却不依不饶——
“瞧你,嘴里跟装着个热茄子似的……别装啦,吐出来吧!你托我儿子寄信的事,我早就知道了!”
白妙音笑得花枝乱颤,“放心,我没跟旁人说。人家都从扬州大老远追到明州港啦,三番五次要见你,班主不让,镖师们废了好大力气才赶走!”
“他连信都不曾回我一封,却来寻过我?”燕娘终于起了些波澜,“何时来的?待了多久?走之前说过些甚?”
“哎呦你也知道,小泉因为给你寄信,被班主罚得不轻,我哪敢多打听?”
白妙音道,“要我说,你虽不懂风月,眼光却是独到。我打眼瞥见过你那相好,糙是糙了些,眉毛也缺了块,但收拾收拾,还怪俊的!最要命的是那身材,嘶……”
说着说着,她骨头一酥,“宽肩虎臂公狗腰,想想都带劲!”
“……”
原来是张驷。
他,为何不亲自来?
戏船上的鼓乐声渐渐消退,官家想必是移驾了。白妙音离开后,底舱又是一片寂暗。
燕娘照例将汤药泼在床下,用白姨留下的小轮盘打开一扇扇隔舱门,边踱步边等待痼疾的发作。忽地一面舱板振响,是舷梯落下的声音。
御驾官宦已走多时,大晚上的,究竟是谁登船?
隐约能听到茶博士乔二哥的话音,燕娘循着头顶匆匆的脚步声,来到了船艉的隔舱前,又听到了一阵敲门声。
上层便是林子规的舱房,她攀上层层货箱,紧贴舱板,干起了最拿手的“扒墙根”勾当。
“可是有消息了?他们得手了吗?”
林子规的话语清晰可闻,片刻静默后,乔二哥的声音才响起——
“他们一行十五人,十四人在扬子津渡口树林中被杀,只有一人幸存。”
“所以该死的没死成,该救的也没救下……”
林子规言语甚是颓丧,良久后又道:“可知他们被何人所杀?上面可有甚动静?”
乔二哥回道:“那幸存者现下就在戏台后面,您——”
话音未落,林子规拍案怒斥,“你是御酒喝昏了头吗!那么多双眼睛盯着,你怎么能让他上船!”
“我和大哥仔细看过了,岸边没人……”
“有人的话,难道还提着灯笼冲你们挥着旗子吗?”
林子规嗔道,“这鞑子当真是鲁莽,若被人看见上了船,岂非做实了我们的计划!那杀人者势力不详,我们在明,他们在暗,万一东窗事发,你教我如何跟贾氏解释?全船的人头都得落地!”
“是我的疏忽!还请班主责罚!”乔二哥扇了自己几记耳光,显然是怕了,“敢问班主,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
安静了一阵,林子规道:“让你兄长把船往扬子津驶,我先去戏台会会这人。”
二人即刻离去,头顶舱房没了动静。燕娘浑身打着冷颤,再也无力支撑,跃下货箱时双腿一抖,径直跪在了地上。
她连滚带爬地把身后一扇扇隔舱门锁好,钻入衾被里,承受着又一晚的煎熬。
浅梦中,几位命丧她剑下的冤魂再度光顾,蔡锐淫邪的笑声喘息声萦绕在耳际。她干呕着醒来,骨痛钻心,闭塞潮湿的霉味又让她气短,昏睡过去。
如此周而复始,泪涕与虚汗不住地往下流,四肢百骸无所适从,如蚁噬体,如鬼挠心。她极力压抑着嘶吼的欲望,嘴唇被咬得肿破,脖颈手臂也被抠出条条血痕,还是撕烂了被褥、打碎了杯盏。
她与恶寒梦魇搏斗,与底也伽的余毒搏斗,也与自己过往的遭遇搏斗。生挺硬捱再醒来,她还是在这黑黢阴冷的酒窖中。
昏沉无力中,她又梦到了陆园屋顶上放风筝的小少爷,梦到拉着她手奔走在砖巷间的那抹天青色,那与她躺在稗米田中望晚霞的心上人。
可是当她带回神荼
索,以为可以天高海阔时,林子规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又将她打回深渊——
“东西是到手了,它能否发挥作用,鄙人尚且不知。你后背上的字好去,不过受些皮肉之苦而已。可你既已知晓底也伽为何物,也该清楚此物一旦沾惹上,药石罔医,终生不得好死。
“燕娘啊,世间最难遇,莫过于伯乐……你何不留在我身边,放自己一马?”
她偏不信邪,在甲板上癫狂大笑——
“世间最好笑,莫过于你林子规的屁话!”
释冰铮然出窍,她一招“长风破空”剑气横生,却没能戳进林子规的胸口。
剑路在半空中被区区一枚戒指打偏,她脚尚未落地,释冰剑就被一条傀儡悬丝卷走。林子规掌心一翻,那戒指又回到了手上,葱指一弹间,又有一条丝弦卡住了她喉间命门。
“看吧,你是飞不出我手掌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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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落入船舱,戏船起伏加剧。
燕娘打坐入定已久,幡然睁眼,不知今夕何夕,只听到隔壁有家禽牲畜的声音。
海上行船时,船员为改善伙食,通常会在底舱蓄养些牲畜。林家班常常会沿海出航,去泉州一带巡演,为避免噪音、血腥和粪便味,一般带得都是兔子、鹌鹑等安静小只的活物。
此刻鸡鹅叫得响亮,连羊都上了船。窖门大开,林子规根本不担心她会施展轻功逃跑。这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戏船正在往远海航行。
果不其然,燕娘走出船舱一望,四周只剩茫茫碧海。
看天色应是上午,日头在东,故而风向是西北风。阿班们扬起满帆,看来所行目的地在东南方。
白姨带着几人在船首吊嗓子,林子规在戏台上训练学徒;甲板上船员前脚捞上渔获,后脚就有杂役收拾洒扫。
晴光正好,并非所有人都在忙活,也有例外。
燕娘踱步至船楼侧方,见一人正扒着船舷,“呕呜呕呜”地吐个不停,差点连肠子都洒到海里。
这人背影颀长,呕吐时像只卷起来的虾蛄;黑衫黑靴黑臂缚,乍一看又似根乌木,甚是眼熟。
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这人一抹嘴,警觉地直起身来,乌眉乌发乌眼珠,面色白中带青。他看见燕娘愣了半晌,随后眼中戾气尽消,低诧道——
“三脚猫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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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千呼万唤始出来,燕娘终于返场了……
感谢观阅~~[亲亲]mua mua mua,祝周末愉快!
另:
文中的“隔舱”,指得是中国古代造船的“水密隔舱”技术。
把船底分隔为一个个小舱,这样万一有一个舱漏水了,也不会影响其他舱,船照样能走。
比如泉州出土的后渚港宋代海船,载重200吨,就是由12个隔舱壁将船分为13个水密隔舱。
其实南宋时期海船,一般只会在龙骨处留个可以调节海船稳定以及吃水深浅的“过水眼”,其余舱壁密封程度很高。
文中的“隔舱门”并无考证,纯属故事虚构……反正林家班戏船也是改造过的[小丑]甲方说了算,造船师傅也很无奈……
再另:
大家应该猜到了本章结尾是谁[化了]他是真的有点儿脸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