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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514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“就算你告诉我蒙古铁骑踏破了余姚江, 我也不,奉,陪!”

庆元府波斯巷旁客栈内, 陶雪坞双臂一环, 赌气道。

“若我告诉先生, 您先前夜观星象,一语成谶了呢?”仕渊为对方满上葡萄酒,一派从容,“妖星射斗牛,迫近紫微宫,建康府确实出了重大命案,可惜先生只算对了一半……”

时小五早已按捺不住, 接道:“四日前,也就是我们离开淮扬那日的中午, 有人在扬子津周边的江底, 发现了十四具男尸!死者身份不详,据说皆是人高马大,被绳子绑在石块上沉入江底。若非离津官员的客船吃水深, 又正好有具尸体卡住了尾舵,不然怕是无人知晓, 早晚得变成水鬼闹江!”

陶雪坞端起酒盏,冷冷道:“你们同我说这事, 难道怀疑是林家班下的毒手?”

“为官家亮相可是个天大的殊荣,林子规应当不至于冒这个险。”

仕渊打量着陶雪坞的神情道, “要说这明州港消息也真是灵通。小报写得清清楚楚,经仵作初步查验,死者们大约是九月初十入夜后至次日清晨遇害的, 也就是我们登上先生罛船的前一夜。”

“你怀疑是我干的?脑子被驴踢了罢!”

陶雪坞嗔道,“清者自清。我弱柳扶风一算命的,身边只有两名小童,哪有能耐一晚上杀十四个壮汉,还一个个绑在大石头上沉江?况且事发那两日,扬子津渡一带又不是只有我一人,还有……”

话至一半,他神色一凛,执酒杯的手悬在了半空。

仕渊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勾,拱手正色道:“不敢不敢,小生自是相信‘云门四君子’的品行。无论如何,淮扬一带今后一段时日怕是不太平了。”

陶雪坞嗤笑一声:“真要躲个清静,我在明州快活一阵便是,何苦陪你们出海找林家班麻烦?”

仕渊不置可否,只回问道:“先生可知,从建康府到明州港,以林家班的船速最快需多久?”

“得看他们有多少人力。”陶雪坞不假思索道,“那么煊赫一艘船,进瓜州长江口、过钱塘江、入余姚江都需纤夫拉,每每碰到运河转弯处,都够他们吃一壶的。即便星夜兼程,最快也得整整四日。”

“果然如我所料。”仕渊胸有成竹道,“林家班昨日清晨到达明州港,在真武宫道头采买了大批补给,又招了三十人上船,下午就忙不迭出海了。从死者于扬子津被害,到林家班抵达明州港,前后不过四日半。”

他冲陶雪坞一笑,“要说他们这个清静,躲得还真是急。但我们躲出来,是因为陶半仙夜观星象算到了凶兆,他林子规凡夫俗子一个,又是为何呢?”

机会难得,梨园戏班御前献艺,居然不愿多待一刻,连夜离开。匆匆回到明州港,却将几日后的演出给取消了。

“所以这命案真的和林家班有关!”张驷听至此处,也咂摸出味来,“坏了,秦姑娘还在船上,该不会有麻烦吧?”

“恐怕有麻烦的不只她一个。”

仕渊神情肃然,“我察觉到林家班有蹊跷后,花重金向牙行打探到一些细节。昨日被雇上戏船的三十人中,只有十人是船工,剩下的二十人全是尖卦子镖师和武功高手。我看了眼名单——”

他转而望向陶雪坞,“其中有个闲散剑客,齐鲁人士,身长六尺二,名为……萧三秋。”

陶雪坞眸色骤然一沉,并不怎么惊讶,似是已有预料。

“秋暝剑侠萧缤梧?”张驷眼睛瞪得似铜铃 ,“他不跟师弟叙旧,跑戏班子船上作甚?他也打算救秦姑娘?”

“那倒不会。”仕渊耸了耸肩,“他八成连燕娘大名都不记得,更不知道她为林家班效力。官家重阳宴后第二日,也就是我们认识陶先生的前一天,萧兄突然离开罛船,两日未回。我想……他定是撞见了什么,这才追踪着林家班,一路到了明州港。”

陶雪坞半晌没说话,只大口啜饮着葡萄酒,直到被酸了个激灵。

“我困了。明日去定海县的话得早起,三位也早些休息吧。”

他撂下酒盏,往榻上一蜷,看不见神情,“另外,给我买套新衣服,要红色。看在师兄的面子上,我的佣金算你们每日三两,月结便可。至于下手捆我这笔帐,我们秋后再算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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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出海这事,陶半仙先前一百个不愿意,怎料夜谈小酌一番,次日不仅没逃跑,反而天刚亮就主动叫醒了仕渊。

四人草草收拾一番,骑驴乘马地赶路,两个时辰后便到达了东海边上的定海县。

陶雪坞眼眶深陷,似是彻夜未眠。一路上,他拿裤带将头发束了又拆,拆了又束,搔完胡茬挠后背,不知是焦虑还是真的刺痒。

好在定海县是个繁城,因藩人众多,城内不乏理发美容的镊工铺,哪怕是乞丐破落户,也能拾捣成个玉树临风的美人。这里做得多是客商生意,讲究一个与人为便,成衣铺遍布街巷,甚至还卖着各种尺码的里衣亵裤。

此刻,张军爷站在一间成衣铺的幌子下打起了瞌睡,店里的“陶美人”还在纠结该选忍冬纹的胡衣,还是绮梅花字的直掇,这厢仕渊与时小五已从镇海道头回来了。

“店家,把铺子里的红衣都包起来吧。”

仕渊往柜台扔了张银票,店家笑逐颜开,将四人请至里间稍候,看了壶茶,转头去忙活。

“可有寻到船只?”张驷问道。

仕渊摇了摇头:“人家都是载着货经停补给的,捎我们一程不在话下,但没有愿意去东南远海的。我都没好意思提‘鬼门关’这三个字!”

“船嘛,毕竟是吃饭的家伙,又贵重,很少有船主肯租让那么久的。”

陶雪坞慢悠悠呷了口茶,话锋陡然一转,“但租它作甚?直接买艘闲置的嘛!现下一两黄金值四十贯,一艘老旧的鸟船也就你头上两副金冠簪而已。小可还可以帮你压压价,用完了转手卖掉即可!”

“我们问过了。”时小五叹了口气,“利涉道头近日的确有艘闲置的三桅鸟船,七成新,船主急需用钱,折老本出售,只消一百八十贯。可惜我们来晚了一步,昨日这船已经售出了!”

张驷搔着脑门道:“那该怎么办?能不能跟那买家谈谈,我们加点价,教他把船让给我们?”

“我本来也有此意。”仕渊回道,“可惜我威逼利诱、好求歹求,牙行就是不肯告知那买家是谁。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这事儿就算了?”

时小五顺嘴一接,对方却摆摆手,目露精光——

“所以我们干脆直接去利涉道头蹲点,等那买家出现!”

仕渊不善罢甘休,陶雪坞竟也积极得紧,换上新衣背起包裹,一抽驴腚便往城外利涉道头跑。

他五年前刚刚南下时,利涉道头还是官渡,如今已改为民用。艨艟巨舰被渔船、近海客船、小型货船取而代之,无需四人费力找寻,远远便能望见唯一那艘鹤立鸡群的三桅鸟船。

鸟船船首尖似鸟嘴,头小身肥,船身长直,最利于乘风破浪,故而也可以作为海上侦察或冲锋的战船使用。眼前这艘长十丈、宽两丈余,船舷高耸,想必也是上层住人,下层为载货隔舱。

如牙人所说,它六七成新,乍一看除大漆斑驳了些以外,似乎没太大毛病。唯一的问题是,眼下有不少工人在往船上搬运物资,还有牵驴赶羊送鸡笼的,看来船主正准备远航。

四人猫在百步以外的库仓门内,仕渊定睛一看,那站在舷梯旁指挥若定的秃毛老头,不是吴伯还能是谁?

难怪牙行死活不漏口风,原来买家竟是沧望堂!

“三爷不在,只有吴老前辈和铁锤兄他们。”张驷扒着舱门,像只豹子似地环视着渡口,“他们出海,八成是去找你四叔的。”

“沧望堂辗转运河一百三十五年,终于肯下海了。陆季堂,你可真能耐啊……”

仕渊神色复杂,蹲靠在墙边忖度了片刻,蓦地一挥手,“我们凑近些瞧瞧。”

四人大包小裹地又往鸟船跟前挪了几十步,张驷一把摁住陶雪坞的头,拉着他蹲在几个大货箱后——

“啧,你这红衣也太显眼了。”

“你们是做贼做惯了吗!”陶雪坞纵使火气大,却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,“既是自家人,大摇大摆上船不就行了!”

“真正的贼可不会这么猥琐……”时小五嗫嚅道,“陶先生你有所不知,陆公子和老张……是瞒着家里出来的。”

“呵,你个炮子崽,离家出走还拉帮结伙地。”陶雪坞扶额冷笑,“姓萧的夯货还有你那相好都走两日了,劳驾少爷您去跟长辈认个错儿服个软?”

“错我肯定会认。”仕渊扒着货箱缝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鸟船方向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
良久后,海风刮得更猛烈了些,栈桥上的工人们干完活,陆陆续续地离去。

陶雪坞不愿让新衣沾上灰,蹲得腿脚尽麻,弓身起立舒活舒活筋骨,倏然见自己的发带飘向右侧。

他立刻搡了搡仕渊肩膀,小声道:“西北风正,他们马上就起锚拔锭了,你还躲在这里作甚!”

“再等等。”

仕渊依旧盯着那鸟船,一动不动。

船员皆已登船,栈桥上几乎没了人影。看着锚碇一寸一寸地出水,帆幕一面一面地张开,陶雪坞急得抓心挠肝,但听一句:“就是现在!”

紧接着他身子一轻,被一左一右地架了起来!

张驷与仕渊默契十足,架着陶雪坞朝鸟船玩命狂奔。时小五瞠目结舌,抓起行囊跟在后面,跑着跑着恍然大悟,小少爷这是要把生米煮成熟饭的意思。

临到舷梯前,他把行囊、竹箧一股脑儿地抛进舷板,四人大步流星地上了船,惊得甲板上一众船员齐齐回头。

其中一人近前道:“这是私家船,客船渡口在前边儿!”

“呼”地一声,帆幕复又卷起,侯三杆拽着帆索,边下降边喊:“小六爷!你怎么在这儿?”

他稳稳地落到甲板上,船艉的吴伯听见动静,也火速赶来。

“嗬,还真是小六爷!”

吴伯愣了片刻,喜上眉梢,“陆园上上下下都在找你,你怎么大老远跑这儿来了?人没事就好,你赶快回扬州去,给家里报声平安!”

“吴伯,我们跟您一同出海。”仕渊行了个礼,“我将扬子津的陶半仙请来了,他能掐会算,是个航海的好手,张驷与盗圣弟子时小五也各有所长。有他们在,救

出四叔成算更大一些。”

“哎唷我的小祖宗,这可不是运河踏踏水的事儿!”吴伯皱着老脸,苦口婆心道,“海上风浪大,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。况且我们是去追击那帮高丽匪寇,多半会大打出手,万一伤了小六爷你,可就麻烦喽!”

说话间,他将仕渊拉往水仙门,枯瘦的手臂竟力大如牛。仕渊央求了半天无果,眼看一只脚已落到舷梯上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尥起蹶子,将舷梯“扑通”一声踢进了水里。

“你,你小子这是作甚!”吴伯大惊失色。

“四叔平日最担待我,这海我是出定了!”仕渊浑不吝道,“您老还敢把我踢下水不成!”

“嘿,我怎么不敢?”

吴伯大力一推,仕渊没成想他真的敢动手,赶忙抱紧水仙门,鬼叫道:“我,我不会水啊!淹死了,我爹就绝后啦!”

“你不是还去钱塘江弄过潮吗?吹过的牛皮自己都忘了?”吴伯狡黠一笑,“这道头附近都是会水的,你即便真淹着,多的是人来救你!”

他推开水仙门,任由仕渊双脚在半空中晃来晃去,转头喝道:“牛大牛二,落碇!把小六爷请下船去!”

可惜牛大牛二也无能为力。

方才一老一少争执间,张军爷早就亮出长刀,将牛大牛二从绞盘上“请”走,与时小五合力收起了锚碇。

中间的桅柱上捆着只“瘦猴儿”,而陶雪坞已扬起满帆,船正顺着风向,缓缓漂离港口。

“造反了造反了……”

吴伯抓着所剩无几的脑毛,“你让我怎么面对陆家人!你让我怎么跟堂主交待!”

仕渊挣扎着攀回甲板,仰面朝天急喘道:“吴伯,您,您仔细想想!若把我赶下船,我转眼又不知会跑哪里去。我在您眼皮子底下丢了,您回去更不好交待,还不如看紧我这一程,把我全全整整地带回陆园,您也算大功一件!”

吴伯脖子梗了梗——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。

头顶几根毛在海风中乱飘,他瘫坐在甲板上,眼睁睁看着四位不速之客大包小裹地进了船舱。而他六十年来的首次航海,就这般兵荒马乱地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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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[熊猫头]感谢观阅,也谢谢小伙伴们的营养液~~

时隔80多章,沂水闯闸口组再度集结搞事情,这回的目标是星辰大海!还有四叔陆季堂!

张驷:时小五总称我为“老张”,我其实只有三十岁……出头。[化了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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