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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613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“嘶, 我们九月中旬到明州港时,他们已经出海。”陶雪坞满脸狐疑,“我们迷航耽误了几日, 他们轻车熟路地, 不应该现在才到……”

仕渊也觉奇怪。金蟾子曾言, 两年前林家班自登州至鬼门关用了二十日,怎地如今急匆匆出海,却用了差不多的时间?

莫非他们在哪里经停了?

林家班于鬼门关正南方落碇,等候着入夜退潮。晚霞即将消失在海天尽头时,海水已褪去数十丈,戏船终于有了动静。

约莫二十人陆陆续续下船登岸,大步流星地向正东方挺进。四人下到半山腰, 匍匐在草丛中悄悄观察。

林子规穿着一身道袍,骑马走在最前头。身后一队人长得奇形怪状, 个个持有武器, 应当是他雇来的尖卦子镖师与武林高手。

有个大头钢须,身上背着把大剪刀;有个不男不女,边走路边绣花;甚至还有个脑门凹陷、手持金轮的番僧。

走在最后那人身量修长, 黑靴黑裤黑臂缚,整体似根乌木, 肩上扛着个白麻袋,正是萧缤梧!

“师兄步伐稳健, 看上去无恙。”陶雪坞长舒一口气,“但他扛着个甚?”

待一堆人稍走近些, 四人眯眼细瞧,忽见那“白麻袋”动了动,仕渊当即叫出了声——

“是燕娘!”

他一骨碌站起, 又被陶雪坞捂着嘴摁回草丛中,“他们人多,我们莫要打草惊蛇。”

燕娘仍是一身月白衣裙,瘫软在萧缤梧肩头,显然状况不好。仕渊惊愤又担忧,心中又有些酸,眼睁睁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消失在下方白骨壤林中。

“火折子都烤干了吗?”他咬牙切齿道,“我们速速进洞,跟上他们!”

大潮刚退去没多久,山洞的地面上一步一个坑。四人借着一丝火光,循着林家班人马的脚印前进。

洞穴迂回曲折,多是上坡路,越往深处走,洞穴人工开凿的痕迹越重,不知是工匠故意摆龙门阵,还是凿洞时内外没对接好。

螃蜞窸窸窣窣散入黑暗中,似百官列道;贝壳稀稀疏疏嵌在泥地上,勉强算是玉石阶。可惜还未见着“龙楼宝殿”的出口,手中的火折子忽明忽暗,“噼啪”作响,最终还是灭了。

摸黑翻翻竹箧,剩余几个火折子一个赛一个地湿。

忽听“邦”地一声,时小五捂着脑袋怪叫道:“有埋伏!”

仕渊迅速卧倒在地,张驷手已探上斩|马刀,但听陶雪坞的声音传来:“是你磕到我的‘斗笠’了……”

“大晚上的戴什么斗笠!”

张驷回手欲将那车轮大的‘斗笠’扯下,没成想扇了陶雪坞一个嘴巴子。

“姓张的,你——”

“抱,抱歉,老子给你揉揉……”

“滚!”

无奈之下,四人只得扶着石壁缓缓挪动,一会儿踩着条海藻滑一跤,一会儿鞋底又被海螺扎穿了,最后干脆后背贴着石壁,一步一步往前蹭。

蓦地身后没了依靠,仕渊一屁股坐在地上,背后灌来一阵阴风。

“这是要拐弯了?”

他盲人摸象似地往四周探了探,“坏了,这是个岔路口。陶半仙,算算该往哪儿走?”

“这还用算?”陶雪坞嗤笑道,“我们东面进来的,自是往西边走啊。”

“也对。哪面是西?”

黑暗中一阵死寂。良久后,张驷一拍大腿道:“男左女右,走左边!”

硬着头皮往左走了一阵,隐约有光亮和说话声传来,近前而去,原来是个石窟。

石窟另一面的洞门连着条栈道,确实通向外界,只不过眼下里面窝着十来个聊得正欢的“勇士”。

“勇士”们大多跟时小五一般高,应该就是当地岛民,虽矮小,却个个状如石墩,腰间别着长曲刀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
洞门又小又窄,马匹根本过不去,而甬道尽头没了路——林子规方才定是走得岔路口右侧。

四人摸黑往回退,经过石窟时,仕渊见其中一勇士手执一个旧水囊,正在给众人分酒。

酒香四溢,随风灌入甬道的黑暗处。他鼻头翕动,忙扯住其余三人,耳语道——

“是青州扳倒井,那酒囊是吴伯的!”

再仔细一瞧,这帮人的下酒小菜,不正是鸟船前几日刚晒的黄鱼鲞吗?那晒鱼用的篾盘此刻就在陶半仙头上顶着呢!

张驷再度探向斩|马刀,仕渊一把拉住他手臂,悄声道:“我们初来乍到,切莫与当地人交恶,先静观其变。”

石窟内这帮“勇士”长相酷似南人,只是须发体毛更茂盛些。披头散发、绑汗巾束发髻者不在少数,还有一人罩着个老旧的鹿角花盆式头盔。

所有人上衫皆是右衽,胸前颇为隆重地挂着彩石装饰,腰带系得一丝不苟,下半身却只穿个兜裆布。

他们叽里咕噜说着番话,乍一听带着些闽南腔调,再细听,依稀能辨别出“海沙帮”、“沈澈”、“崔庆烈”等字眼。

一囊扳倒井尚未分完,洞门栈桥上又跑来一“勇士”,欢天喜地地喊了句什么,一帮人拾起火把挤了出去,留下个黑黢黢、空荡荡的石窟。

“他们听上去像是跟海沙帮有仇。”仕渊忖道,“或许他们看见鸟船的面条龙帆幕,将吴伯他们也当成了海沙帮带走。”

“我们跟上去瞧瞧便是”张驷道。

“可萧师兄那边怎么办?”陶雪坞道,“马上又要涨潮了,再晚些更难寻到林家班的去向。”

仕渊思索须臾,回道:“这样,陶先生轻功了得,小五兄会隐踪术。你二人跟上那帮岛民探探沧望堂的下落,我和张兄走另外一边去追林家班。无论进展如何,我们明早日出时在山谷中间那棵大树下汇合!”

“得令!”

时小五一抱拳,与陶雪坞冲进石窟,消失在洞门外栈道上。

支开了两个冤家,总算落得个清静。仕渊与张驷循着来路,往岔路口另一侧走去,终于赶在涨潮前走出了漆黑的山洞。

怎料白日死寂一片的山谷,夜晚倒是热闹得紧。

林间动烛远近,一个个火盆由枯手似的树枝架着,烟雾带有鲸油味与异香,火苗在芭蕉槟榔叶的掩映下,散发着幽幽绿光。

溪流透出星星点点的蓝荧,绕树而过。拨开一条条榕树须根,能看到众多鱼骨做的栅栏、石头叠的桌椅、白骨壤木搭的小屋。

回首一望,环抱山谷的峭壁上石窟挨着石窟、栈道连着栈道。石窟有四层之多,还有继续向上开凿的趋势,其内燃着火把,远看千门洞照,无幽不通。

在这“佛光普度”之下,是“人鬼蛇神”倾巢而出。

许是打雷下雨憋得久了,也许是习惯了夜出日遁,岛民们正拖家带口地往外走。人群中有石墩似的岛民,有身披草衣的昆仑奴,有长袍浓须的大食人,也有深服帽冠的汉民。

男子背上扛有麻布、猎物,女子手提树叶制成的小灯;孩童

们拿着蛇虫鼠蚁追逐打闹,一张张恶鬼面具下皆是欢声笑语。有人在灯火下啃甘蔗,有人在昏暗处解手;有人在草丛中野合,有人蹲在树上偷窥……

岛上生活质朴中透着点邪门,倒也算安居乐业。

民居、作坊、食肆、店铺等应有尽有,临安尚且路有冻死骨,这里竟无人流落道旁。

不管前生遭过什么罪、犯过什么错,不论什么种族、阶层,在这里总有一席之地,条条山路皆通向山谷正中那棵巨树。

这才是真正的鬼门关!

仕渊与张驷随着人群,向巨树缓缓移动,途中并未瞧见林子规一行人。

灯火愈加明亮,道路两旁烟熏火燎,罗列着不少小吃摊。走近一看,烤蝙蝠、烤蜥蜴、烤海雀、烤猴爪……总之一片生灵涂炭。

入夜正是饥肠辘辘时,二人找到个卖烤秧鸡鱼虾的摊位,这才长舒一口气。可摊主不收银票、不要金杯银盏,更不认什么曲水砚,只当它是块石头,在仕渊的竹箧中翻翻找找,末了相中了那只空酒坛子。

合着小少爷这回出门准备妥当、悉心呵护钱财,结果还是穷得叮当响!

身后传来阵阵羯鼓声,一群人簇拥着一座轿子似的台阁向巨树徐徐行进。

“他们像是有祭典。”仕渊奇道,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
“恩公忘了,今日是立冬。”张驷边走边道,“对农牧渔猎之人来说,是个大日子。”

舞者头戴鬼面羽冠、挥舞着火把开道,英姿飒爽又骇人,颇像社火傩戏。

台阁漆金雕花,与周遭的野趣格格不入,由几十个汉子抬着——皇帝老儿怕是也没这阵仗。

抬轿汉子们肤色黝黑,浑身只穿条夹沟兜裆布。台阁一过,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屁股,好似黑石墩镶了白玉瓦。

乐师们紧随其后,大多为大食人、汉人,手中乐器五花八门,合奏起来犬牙相制,胜在欢腾。

人群亦步亦趋地随台阁移步至巨树下。巨树枝桠间坠满花花绿绿的桃符,仍有不少人正见缝插针地往上挂新的。

台阁队伍绕树三周后停下,轿子中走出个其貌不扬的中年道士。

道士身穿紫衣,样式与杨玄究在龙门法会醮坛穿的那身相似,应该是个高功法师。且不论海外小岛何时也信道,这法师左手鱼叉右手宝剑,龙王和吕洞宾见了都得泪目。

法师登上巨树前一个平台,义愤填膺地说了一大段番话。言毕,他一抬右手,千余人齐齐振臂高呼;再一抬左手,千余人又都鸦雀无声。

“好一个土皇帝……”人群中的张驷嗫嚅道。

仕渊摇头窃笑,小声问:“你可有听清他们刚才喊得是甚?”

张驷皱起眉头,“我听着像‘泪花’。”

“泪花?”仕渊打趣道,“好一群痴男怨女……”

说话间,台上法师放下鱼叉,燃灯焚香,洒符水进表,随后步罡踏斗,口中念念有词。

他手持紫金宝剑,舞了套花里胡哨的剑法,另一只手飞速结印,朝剑刃上一抹,宝剑登即燃起了磷磷青火。

人群哗然叫好,法师手指在空中写着龙章凤篆,最后剑指天幕,以内力灌声,高亢呼喝——

“东方青龙,角亢之精,吐云郁气,喊雷发生,飞翔八极,周游四冥,来立吾前!”

千余人纷纷回头,向宝剑所指的天空望去,翘首以待。

火盆“毕卜”燃烧,山谷中静得出奇。俄顷,东方天际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,人们却像是听见了钱响,激动地欢呼起来,不论男女老少皆伏倒在地,此起彼伏一通跪拜。

原来不是“泪花”,是“雷法”!

仕渊也跟着伏倒,但听张驷耳语道:“这雷声……怎么听着像大锣?”

“这些岛民怕是没见过大锣。”仕渊哭笑不得,“天边没有乌云,哪来的雷声?不过那法师的念词倒是有点耳熟。话说回来,你有看到林子规他们吗?”

“没有,人实在太多了,好多都带着面具。”张驷回道,“我连陶先生那么显眼的红衣都看不到。”

鼓乐声再度响起,法师听见雷声,心满意足地一笑,一挥衣袖,周身一圈“砰”地炸起火花。再看那台上,哪还有法师的身影?

“溜得真快!”仕渊气道,“好不容易碰见个会说官话的,居然给小爷演这出!”

“不妨事。”张驷笑道,“有几个乐师看着像汉人,问问他们便是。”

岛民们燃起篝火,一片群魔乱舞。二人在其间穿梭,一连问了好几个汉人乐师,可惜他们要么操着一口方言不知所云,要么一副半梦半醒吃了底也伽的模样。

不远处灯火下坐着个头戴獬豸冠、汉人长相的老头,正弹拨着手中乐器,望着二人微笑。

獬豸冠是大宋言官的朝服,老头看着德高望重,又和蔼可亲,二人即刻走上前去。

“阿翁竟将三弦弹出了林籁泉韵,实乃高人!”仕渊指了指老头的蛇皮琴,套起了近乎。

老头手中拨子拍拍琴身,点头哈腰道:“虾米线!”

仕渊脖子一梗,“虾米线?”

“虾米线,虾米线【1】……”老头挂着懵懂的微笑,只一味重复这三个字。

“呃,我们吃过了,多谢好意!”

对方一片善意,此刻离开多少有些不礼貌,仕渊只得硬着头皮交涉下去,“阿翁,其实我们是想向你打听一帮宋人,刚刚上岛的宋人。”

“啊,宋人!”老头两眼放光,指指头上的獬豸冠,又指指仕渊,“长安、临安、晚安,宋人!有盆自远方来,阿弥陀佛,宋人!”

老头汉话会得不多,至少能听懂。仕渊见此事有门,边点头边比划道:“对,我们在找一帮宋人,一二三四五六七,很多宋人。领头的穿着道袍……道袍听得懂吗?就是道士。”

说罢,他盘膝而坐,抱了个子午诀,假装捋捋长须,生怕老头不明白,又在地上画了个太极图。

“啊,道士!”老头恍然大悟,站起身来一挥手,“来,来!”

老头提起盏树叶灯,带着二人离开喧嚣的人群,一路向外走。

半晌后,他哆哆嗦嗦登上悬山栈道,来到一间石窟前,往里一指,“道士,在!”

石窟很深,黑暗中燃着几豆火苗,看不清里面有何乾坤。

二人正思索要不要大摇大摆地进去时,老头把提灯往仕渊手中一塞,转眼跑没了影。

来都来了,二人熄了灯,蹑手蹑脚地朝火苗走去,临到跟前一看——

一二三四五六七,石窟里确实藏着一帮宋人道士,却不是林子规,而是石壁上凿出的三清四御!

长须、盘膝而坐、子午诀、太极图……老头以为他们要拜神呢!

啼笑皆非间,老头又回来了。

他贴心地为二人抱来草席麻被,又不知从哪儿寻来几柱高香,重复了句“有盆自远方来”后,笑眯眯地背手离去。

这三清四御的神像似是有些年头了,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

横竖断了线索,二

人燃起灯,从路过的第一层石窟开始细看。

前几间石窟雕琢古朴,皆是图腾神兽、繁衍子孙之物,之后便开始天马行空、怪力乱神了。第二层大多是佛祖菩萨,到第三层就乱了套——

有雄鹰烈火,有回文新月,有湿婆猴象;三清四御那间石窟后,又有八仙渡海、刘海戏蟾等壁画。不探不知,小小一个海岛,居然容纳了这么多信仰。

再下一间石窟中的壁画,就不如前者那般耳熟能详了。

此间壁画较新,起手一幅中画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书生,正与身后考场背道而驰。

张驷见仕渊一直盯着画中书生,仿佛在揽镜自照,便调侃道:“看出什么玄机了?”

“我全明白了。”

仕渊幽幽道,“画中少年,就是南宗白玉蟾。这里不仅是鬼门关,还是传说中的南海派总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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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】作者一直觉得日语中“三味线”的发音很像“虾米线”。三味线,日本传统乐器,与我国的三弦相似。鬼门关设定杂糅了很多地区的文化,纯属虚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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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[熊猫头]感谢诸位的支持!我的爱,你明白~~

另:

哈哈林子规雇的高手其实是个小彩蛋。大家不妨猜猜原型是金庸作品中的哪个人物[狗头]

再另:

现今亚洲依旧有部分族群吃蝙蝠蜥蜴什么的……但大家补药尝试、更补药吃野生动物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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