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满三面墙的壁画上一个字都没有, 张驷举起提灯,循着仕渊所指方向细看,见左上角画着一个被浪花托举着的婴儿。
“你看, 这个婴孩头顶西方有一颗耀眼的星星, 应该是长庚星。”仕渊解释道, “紫清先生白玉蟾出生于海岛,入道以前,俗名就叫‘长庚’。我们面前这幅,画得是他少年时在考场遭受不公,名落孙山,愤而入道之事。”
回首间,他苦笑不已, “之所以盯这幅盯了许久,只是突然想起不久后, 还有一场春闱在等着我呢……”
“来得及。”张驷信誓旦旦道, “救下你四叔和秦姑娘,我们即刻回家。”
说话间,二人往前移步, 画中的少年也长大了些。
少年背着个竹箧离家,在黎母山中遇真仙点化, 授予洞玄雷法,随后便离开海岛, 拜师学道,仗剑云游。行到水穷处时, 他全部家当唯剩一把雨伞,辗转至中年,才拜师入罗浮山研习金丹之术, 后又于武当山习符法、青城山习经文。
画至此处,南宗白玉蟾的经历大多与市井传闻无异,之后的故事却鲜有人知。
第三面墙的左上角,头戴冕旒的帝王立于殿中,身前是四位手托奇石的宦官。其下一幅画背景峰峦叠嶂,四位仙师吴带当风,坐于水畔,身后炉鼎紫烟腾腾,头上二十八星宿分于四象,有如漫天华盖。
“这幅正是孝宗年间,天下仙师会于洛水的景象。”
灯火青幽,仕渊的声音在石壁间回响。
“四宗师坐而论道,重定华夏分野,并炼化四种金石为法器,将其分赠二十八门派,张开了史无前例的漫天华盖大阵。北边坐着的这位便是全真祖师王重阳,解开君实身上神荼索的,正是他当年赠予龙门派的昆吾剑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张驷回道,“那宝剑是秦大人与秦姑娘的堂哥在栖霞山庄遗物中寻到的。你在太虚宫昏迷时,金蟾子道长给我和君实贤弟讲过,那神荼索亦是法器之一,被南宗白玉蟾给了南海派。”
“但与北宗王重阳那边情况有所不同。”仕渊道,“王重阳并非我朝人,而且本身就有许多门徒,其中不乏富甲一方的,比如牟平马氏、孙氏。他七位徒弟大有出息,各自开山立派,七法器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。
“可白玉蟾那时还年轻,尚未纳门徒,金蟾子算是他早期弟子,甚至还没出生呢!作为南朝人,皇命不可违,故而紫清先生只能拿着罗盘,在南方朱雀七宿之地跋山涉水,一个门派、一个门派地找过去——”
他顿了顿,作了个稽首礼,学着仙师的口吻道:“‘施主你好,贫道白玉蟾,受皇命所托,有一好东西送予贵派。前辈要好生保管,如此这般、这样那样……贫道该去找下一家了,望前辈以后常来往、多联络……’”
张驷开怀大笑,仕渊指着下一幅壁画中立于浪尖船头的白玉蟾,继续道:“奈何他还是个较真的,算出鬼宿在海外,真的就拿着罗盘出海去了!”
壁画中的故事仍在继续。四处云游的白玉蟾行至沿海某处,见渔民们受海寇骚扰已久。画中海寇船上飘着黑色定风旗,帆幕上绘着一只九头海怪,白玉蟾引神霄雷法将大船劈成两半,制服了海寇头子,并以铁索缚之,将其带往海外一座小岛上,日夜以道法感化。
“恩公你看,这海寇身上的铁索有两条手柄,像不像神荼索?”张驷奇道,“吴前辈说,他少时的话本上讲白玉蟾以雷法收伏兴风作浪的海怪,镇于南海派总坛。看来这海怪确实存在,却不是在海中,而是在那海寇的大旗上。”
“诚然,民间话本总是半真半假。为博人青眼,自是往玄奇了说。”仕渊指了指着最后一列壁画,“看样子紫清先生制服海寇后,并未将他们移交官府,更没要他们的命,而是把他们带到了鬼门关。
“紫清先生常住福建与岭南,是熟知两地各色方言的。就最后两幅图来看,他在岛中央那棵巨树下开坛讲道,与海寇合力带领岛民们开垦田地、掘井挖渠、建屋凿窟、造船渔捕,待两鬓斑白时,才离开海岛。”
“而这帮海寇们则选择留在岛上,继续修道……”张驷满脸怔忡,“所以依壁画的意思,南海派的前身,竟是海寇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仕渊哂笑道,“毕竟绘制这些壁画的,只有可能是他们。今日那法师使的雷法,定也是传承自南宗白玉蟾。他们在泉州至琼州一带或许可以瞒过不知情的信徒,却骗不了亲眼见证他们改邪归正的鬼门关岛民们。
“据我所知,坊间并未流传紫清先生在海外有弟子、有信徒,想来他在鬼门关这些年只为度化一众、造福一方。故而话本中从不提南海派祖师爷是谁,只模棱两可地道其出自武夷南宗。可真正的重点,在这里——”
仕渊指尖叩了叩最后一幅壁画,“紫清先生临走前,将神荼索镇于巨树下,一直被南海派与岛民们视为圣物。怎料七八十年后,岛上又来了一伙海寇,名叫‘海沙帮’。
“这海沙帮不仅挑衅似地张着八头蛟龙帆幕,初来乍到,还将岛上圣人留下的唯一的圣物连锅端走,紧接着跑没了影。换做是谁,都恨不得引天雷将劈死他们!可笑这帮傻贼,又不知因什么缘由回到了鬼门关。”
“说起神荼索……”张驷思忖道,“林子规派燕娘盗取神荼索,又带着它来到了鬼门关,难道是想将其归还南海派?”
“很有可能,但出海一趟不容易,林子规可不会这么好心。”仕渊沉声道,“他定是别有所图。”
“图个甚?”
“反正肯定不是图甘蔗鸟蛋,也不是图汉话都听不懂几句的戏迷。”
仕渊摇头苦笑,细细一琢磨,蓦地脊背生寒。
“说起来,有这么几件事让我后怕。其一,林子规两年前就来过鬼门关,在岛上停留颇久,定知晓南海派的来龙去脉。今年天祺节时,我和君实去拜访过他,与他彻夜长谈。早在那时,他已然知晓神荼索是何物,却只字未向我们透露。
“我先前还道他怎会舍得放林家班台柱子出远门,想来他那时已经在打神荼索的主意,所以利用燕娘的复仇心切,派她与我们一同北上,取得神荼索。”
张驷叹了口气,“可惜秦姑娘对君实下不了杀手,也不愿辜负你的信任,回南朝后才请小五将神荼索盗走。”
“燕娘其人如何,想必毋需多言。我怕她除了被林子规以底也伽控制以外,还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。”
仕渊苦涩一笑,“另外,据金蟾子讲,林子规曾是三教金莲会的客卿。他当初先是骗金蟾子带路寻到了燕娘师门,向她师尊询问龙门派昆吾剑的下落,紧接着又将二人掳来鬼门关,关押了好一阵。
“林子规区区戏子,手中已持有崳山派的金石甲马、清静派的罗芒镜,现下又拿到了南海派神荼索,或许有其他门派的法器也说不定。他似乎是在追着漫天华盖法器跑,若说只是个人兴趣,如此大费周章实在牵强。”
“此人确实蹊跷。”张驷频频点头,“他一个南朝归正人,没道行没权势,能成为金莲堂客卿已然不是易事。况且他若真想将神荼索纳入私囊,何不第一次来鬼门关时便将其偷走?”
石窟内一阵肃寂。至于最后一件令人后怕之事,二人皆心知肚明——
御驾近旁,扬子津渡沉江的十四具男尸,与林子规脱不了干系。
夜色深沉,阴风呼啸而入,青灯明明灭灭,将张驷那横着两道伤疤的脸映得甚是诡异。
他面上挂着慈祥的微笑,仕渊被盯得浑身发毛。
“老张,你在笑甚?有脏东西上身了?”
“脏东西不敢上我的身。”张驷搔了搔头,“我只是在想,如果小宝长大后,也能如恩公这般聪明,我怎样奔波劳累都值得。”
“张兄且放一万个心吧!”仕渊乐道,“小宝在少林寺有觉远大师教导,所住禅房内全是经书,将来定比我有出息。还有约莫两个时辰日出,我们今晚就不奔波了,早些休息!”
回到三清四御那间石窟,草席旁多了一碟米饼、一碗鲸油和一桶清水,应当是那虾米线老伯送来的。小睡片刻,二人于日出之时如约在山谷中央的巨树下等候。
二人从平明等到日晓,只见到零星几个扛着农具渔具的岛民经过。
树上树下、绕树三匝,依旧不见那红艳艳、蔫巴巴的两个身影。待到日上三竿时,二人不得不
面对一个事实——
陶雪坞与时小五出事了。
“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张驷蹲在路边,狠狠地啃了口甘蔗。
“找!”仕渊把椰子壳往地上一砸,“挨家挨户地问,连带着林家班、沧望堂一起找!他娘的这么多大活人还能教鬼岛吃了不成!”
“呸”地吐出满口渣滓,张驷把甘蔗往腰间一揣,起身道:“方才我好像听见钟声了,可能是南海派的道观,我们不妨去那里打听打听。”
二人回忆着钟声大致的方向,向北走了二里地,在众多的白骨壤木屋间,发现了一座高墙深院。
门前立着石敢当,檐上坐着风狮爷,标致的闽南风情,钟声无疑是从此间院落传出的。
大门紧锁,院内无人,门前却满是纷乱的脚印,院中人应是刚离开不久。
“恩公快看!”张驷指着泥地间的印迹道,“这是一串马蹄印!”
鬼门关目前不见有马匹,而蒲寿庚登岛时只牵了两头骆驼,这马蹄印极有可能是林子规留下的。
相视一望,二人心照不宣地闪到树丛中,循着马蹄印而去,来到小岛西北方的几条街巷。
此处店铺林立,大多尚在打烊,只有几间写着汉字招牌的房屋尚还开门。就在一家写着“孙记肉铺”的店前,守着几个魁梧的镖师。
其中一位镖师环抱手臂,站得似根乌木,正闭着眼打瞌睡,却仍旧满脸桀骜。除了云门山萧大侠,谁还能有这个能耐?
“怎地是个肉铺?”张驷悄声道,“林家班在海上没吃好?”
“买肉可不用他林子规亲自去,更不用这么多镖师守着。”
仕渊眉头紧蹙,心弦紧绷,“目前尚不知燕娘下落。我们得想办法把萧兄支走,问一问他们究竟什么情况。”
此时已至日禺,道路上不乏出门劳作的行人。二人挤眉弄眼半天,最终往脸上掸了些土,脱掉裤子,在胯|间系了个兜裆,赤脚走出了树林。
仕渊的大白腿实在没什么说服力,好在张驷的腿脚毛茸茸,与岛民差距不算太大。
二人驼背屈膝,慢悠悠地走过孙记肉铺,怎奈萧大侠眼皮动都没动一下!
原路折返,二人“吧唧吧唧”啃着甘蔗,吱哇乱叫地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“番话”再度路过孙记肉铺,萧大侠终于醒了!
萧大侠虎视眈眈地睥睨着二人远去,始终没有任何反应——
根本没认出来他们是谁!
腆着脸第三次折返前,仕渊钻回树丛,从竹箧中翻出秋暝剑的剑穗挂在了甘蔗上,嘴里唱着“黑夜叉、顶呱呱”再度路过肉铺,萧大侠终于面露惊讶之色。
张驷见状,捂着肚子大喊“茅房、茅房”,紧接着与仕渊飞奔离去。
一盏茶后,道路尽头的茅房内多了一人,萧缤梧终于出现了——
“五禽戏、大刀螂,你们为何在这里?有话快说,有……哕呕!”
“实在抱歉,萧兄!本来说好我们再会时请你吃车螯的,但事出有因,只能与你在这种地方相见!”
仕渊捂着口鼻,语速飞快,“燕娘,也就是‘飞天三脚猫’重阳时盗走了神荼索,随后海沙帮又将我四叔绑走。我为寻他们二人,与沧望堂一同出海,半道碰上了泉州市舶使蒲寿庚,所有人都来到了鬼门关!”
萧缤梧敷衍地撇撇嘴,“呵,那还真是风云际汇啊。”
“哦对,你师弟陶雪坞也在……”
“你怎么把他也卷进来了!”黑夜叉额头青筋暴起,“真是越来越麻烦……他人在哪里!”
仕渊抓耳挠腮,张驷直言道:“他走丢了……”
秋暝剑金光一闪,又被仕渊麻利地摁回鞘中,“萧兄冷静!你听我说……陶先生是自愿跟我们出海的。你走后,他夜观星象,说扬子津渡恐有重大命案,故而驶船逃离案发地,顺便将我们送到明州。后来我们碰巧得知你也在林家班船上,这才——”
“他算对了。”萧缤梧冷不丁打断道,“因为扬子津渡命案,是我干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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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感谢小伙伴们观阅~~[狗头叼玫瑰]
国庆节后更新,大红包补偿各位,深表歉意(滑跪)
祝各位假期愉快![熊猫头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