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饭TXT > 浪漫言情 > 《秋归风烟录》作者:胡不思归【完结】 > 《秋归风烟录》作者:胡不思归.txt

第118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565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“萧兄, 你……”

仕渊倒吸一口气,被茅房的腌臜之气呛出了眼泪。头昏脑涨间,曾经同仇敌忾的“秋暝剑侠”彻底沦丧为“黑夜叉”, 瘆得他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。

一连十四条人命, 皆丧于立下重誓不再造杀孽的师兄之手, 若陶半仙在此,不知会作何感想。

萧缤梧却闭息敛气,泰然自若道:“九月初十傍晚,我照例避开扬子津渡巡逻的官兵,去芦苇荡深处练剑,中途听到了窸窸窣窣一队脚步声。这群不速之客当时正沿江西行,我尾随其后, 发现他们有十五人之多,且个个佩刀持弓。”

“重阳前后, 天子临驾建康府, 扬子津至五马渡一带全部戒严。”仕渊苦着脸道,“来者不善,萧兄上报官府捉拿便是, 万不该夺人性命啊!”

萧缤梧冷眼一睨,“若我告诉你, 这帮人穿着官府的兵服,却操着满口蒙古话呢?”

仕渊与张驷四目相对, 不再置喙。

朝廷近年在西线大修城防,数十万军民被调往四川合州镇守钓鱼城。去年, 忽必烈灭大理国,蒙军对四川呈南北夹攻之势,与此同时, 汉人世侯张柔被调往亳州,在淮水以北大修工事。

于是今年,朝廷着手招安山东李璮,以牵制张柔,又在扬州蜀冈筑堡寨宝祐城,以一城三池之力捍卫大宋门户,抵御蒙古侵犯。

宋蒙全线大战可谓一触即发。

萧缤梧的意思不言而喻——那十五名蒙人出现在扬子江畔的野地中,显然是冲着官家赵昀去的。他们身穿兵服,又巧妙地避开了官府巡查路线,可见扬子江两岸官员中必有内鬼。

“举世皆知,官家几个皇子全部早夭,两年前纳侄儿赵孟启为皇子,有立储之意。”仕渊沉声道,“可那赵孟启不过十来岁年纪,据说还有些痴傻。若官家在这个节骨眼被刺杀,我朝上下定会乱做一团,正中了蒙人下怀……”

话至此处,他心中后怕,拱手深鞠一躬,“幸亏有秋暝剑侠出手!萧兄此举乃是为国除害,方才是愚弟错怪了!”

萧剑侠懒得客套,在茅房内大大方方受了一拜,漠然道:“你们南朝的事我本不想插手。怎奈江边还住着我那傻师弟、笨师侄,我得让他们多过几天太平日子。”

“扬子津渡死者只有十四人,还有一人,可是萧兄故意放走的?”仕渊追问道。

“杀人不灭口,为的是钓大鱼。”张驷蓦地插言,“他们任务失败,只一人幸存,这人势必会与潜伏在周边的蒙古密探联络,借此便有望能揪出南朝倒戈的官员。”

“大刀螂只说对了一半。”萧缤梧蹙起眉头,“钓鱼是真,但我像是会帮邻家揪墙头草的人吗?我继续追查下去,是受孙堂主所托。因为你们离开山东后,她帮了我一个大忙。”

“孙堂主?三教金莲会孙真英?”

仕渊这厢听到个熟悉的名字,忽见面前的“乌木”一打弯,萧大侠居然在茅房里脱起了靴!

“没时间细说,先看看这个……”

萧缤梧从一只靴子中掏出块木牌,仕渊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。木牌不及巴掌大,正面刻有回鹘文字,背面刻了个龇着獠牙的狼头。

“这令牌与杨玄究在玄秉房内搜出的那枚一样!”仕渊诧道,“是蒙廷在汉境设立的密探组织‘夜枭’,蒙语叫沙什么来着……”

“沙尔舒吾。”

萧缤梧面无表情地打了个花舌,发音颇为像样,“龙门法会一事,只是场江湖动荡的开锣戏。自玄秉暴露身份后,孙堂主联合各门派,仅两个月时间,便在道门内部查出了十余名持此令牌者。

“但‘沙尔舒吾’并非组织的

名称,而是组织内的一种身份。若玄秉这般密探为棋子,则‘沙尔舒吾’为执棋者。他们负责联络密探、分派任务。有事禀奏时,可越过达鲁花赤,直接面见大汗。

“夜枭者,无声无息,隐于深林黑夜之中,却无时无刻不注视着一切。你们当时的漕粮风波,多半是拜李氏或南朝内部的沙尔舒吾所赐。刘二胖行踪暴露,亦是有潜藏在蒙山玉虚观的密探告发。”

“他们把刘金舫抓走下狱了!”仕渊骇然低呼。

“有我在,不会。啧,故事没讲完呢,别打岔!”

萧缤梧环抱起手臂,“我护送二胖夫妇一路北上,至牟平县求助金莲堂。孙堂主承诺会保住他俩,所以我欠她一个人情,得帮她挖出‘沙尔舒吾’,能挖几个是几个。

“呵,二胖是安全了,可我杀了不少探马赤军,只能来南下去桃子船上避避风头。”他长腿一抬,脚尖轻踢了一下仕渊背后的竹箧,“诶,这事儿可不准跟桃子说啊!”

萧缤梧轻描淡写的几句话,背后是怎样的危机和腥风血雨,旁人不得而知,张驷却是清楚的。

张驷压低声接问道:“萧剑侠放走了那名刺客,现在又跟着林家班。这么说来……”

“不错,这个戏班子,它姓蒙不姓宋。”

萧缤梧额角青筋鼓动,“我亲眼看着那刺客上了戏船;亲眼看着戏班子给皇帝唱完戏,连夜赶到扬子津渡,将十四具尸体更衣、清理、坠石沉江。我追踪到明州港后,又亲眼看着班主将那刺客送进了波斯会馆。”

而波斯花剌子模早已被蒙古侵占。这名蒙古刺客无论是打算回朝复命,还是继续蛰伏南朝,波斯会馆无疑是最好的幌子。

仕渊几人在明州时,正巧在波斯巷隔壁下榻。

就在张驷与陶雪坞掐得火热之时,林子规、萧缤梧其实近在咫尺,一场关乎江山社稷的密谋也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偃旗息鼓。

真的偃旗息鼓了吗?

“所以林子规他……真的有刺杀圣上之意……”

仕渊怔在原地,愕然又迷茫。

林子规这人,喜好奇珍异宝、奇技淫巧,崇尚瑰丽盛大的场面、天马行空的故事。他既想追求心中极致,又想出人头地、叫好叫座;有时内敛到令人怜惜,有时又狂放到让人后怕。

仕渊起初敬这人桑弧之志、技有所长,羡其行走江湖、来去自如。在临安的最后一段日子,灯红酒绿、雅集赏会时,这人常在其列。闲来无聊时,这人几乎随叫随到,亦会行举手之劳替人排忧解难。

可一别经年他乡再遇,他忽觉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人。

这人为了影射出幻戏中的通天骷髅,骗金蟾子出海去寻罗芒镜,还差点要截掉君实的臂膀。这人为了留住唯一的“天外飞仙”,甚至不惜对燕娘施用底也伽。这人将他耍得团团转,如今又为了不明目的偷走神荼索,害得陆季堂颠沛流离……

他对林子规自是恨之入骨。

可他原本只恨这人戏痴,为了延续林家班的“奇闻诡技”无所不用其极,却从未想过这人黑白不分,竟还藏着改朝换代的野心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仕渊呢喃自语,“他好不容易东山再起,何至于冒这个险?他背后的贾氏难道丝毫没有察觉吗?还是……”

萧剑侠回答不了这问题,也不在乎。他脖颈一歪,又脱下了另一只靴子,从中掏出张皱皱巴巴的纸来——

“差点都忘了,我还从那十四名刺客身上搜出了此物。五禽戏,你来掌个眼。”

仕渊将纸打开摊平,竟是一副女子的画像。

画中女子衣着华贵,身段袅娜,面相楚楚动人,一如江南万千美女,唯眼下一颗泪痣如泣如诉,教人只一眼便能直呼芳名——

“唐安安!”

“谁?”

“就是位临安城的小唱名角。”仕渊解释道,“曾在朱骷髅茶坊驻唱,我与其有过几面之缘。只不过现在,她是官家宠幸最多的佳丽,出入常伴君侧……”

话说一半,他猛然抬头,“林子规曾经也在朱骷髅串场!他貌似与唐安安熟识!”

“明白了。”张驷咂摸出点味来,“这林子规是个大情种,想杀了皇帝,将老相好救出来。”

“再帮蒙人灭了南朝,与老相好乐得逍遥。”萧缤梧也一副了然。

仕渊扶额苦笑:“具体缘由,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。萧兄跟了林家班一路,可还探得其他消息?林子规究竟是奉命行事的密探,还是发布任务的沙尔舒吾?”

“他是棋子还是夜枭,我目前尚不确定。”萧缤梧道,“我是到明州后听说林家班招募武林高手,才借机上的船。他与刺客先前在戏船上密谋了些甚、那刺客进入波斯会馆之后的行踪,我也不知道。

“可惜这贼班主极为警惕,身边跟着几条忠犬,还有几个同我一齐被招募来的高手。我只知道自明州港出海后,戏船在东极岛停泊了一日,他登岛后应是面会了什么人。再之后……”

再之后到了外海,秋暝剑侠就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,实在无暇旁顾。

思及此,他脸色骤然铁青,偏头干呕一声,想来是闭息法到了极限。

仕渊脸色亦是难看至极。

他与临安一群权贵子弟酒酣闲聊时,不知有多少朝堂密辛被林子规听去记在心里。

哪位将军几时将被调往何处、哪几位朝官面和心不和这般事,毋需旁人明说,以林子规察言观色的本事,并不难发掘。

林子规这人深藏不露,巧舌如簧,在林家班背后坐收渔翁之利的贾氏,如今更是官拜相位,权倾朝野。

若他是“棋子”,则贾氏或有汉贼之嫌;若他是“夜枭”,则贾氏其心恐将不稳。

贾氏中拜相的那位,榜眼出身,学识才干一脉相承,纨绔风流更是一骑绝尘。其忠心难陈,大奸似道,一面对民众承诺公田地,一面对圣上谏言重税赋。**革新是假,党同伐异才是真,偏偏在蜀冈修堡寨、手握万千扬州父老性命的,正是他。

当初把林子规带到贾氏面前的,正是他陆仕渊。

孟忠襄的好外孙,怎能为汉贼做嫁衣裳?

“不行……我得回扬州,把这事禀告李庭芝大人……不,得先告诉我爹……不,我要杀了林子规!”

仕渊面色惨白,冷汗直流,战栗间一脚踩进了茅坑里,幸亏张驷手疾眼快拉住了他,“恩公,我们救出秦姑娘,一起回扬州!”

“对,我们是来救燕娘的!现在不是和林子规对峙的时候……”仕渊扶着张驷,心有余悸。

“还有我那傻师弟。”萧缤梧道,“人是你们弄丢的,你们负责找。另外,贼班主不能一杀了之,我得从他嘴里橇出更多沙尔舒吾来,给孙堂主交差。”

“我明白,我明白……”仕渊恍惚着回道,“还得把小五兄全全整整地还给盗圣,另外得找到吴伯和铁锤兄他们,救出四叔,安顿好燕娘……”

一道道难题,一件件要事,哪有一件比坐在学堂中读书简单?

一个个失散的、待救的人,哪有一位是能不管不顾的?

可是该怎么找、该怎么救?

以往突破困境,靠得是一众好友,靠得是经验老道的前辈们,靠得是吉人自有天相。

可气运终有尽,这回他身边只有两人,面对得却是这古怪陌生的岛屿、鸡同鸭讲的岛民,还有心思比他缜密的林子规。

众星捧月的尚书家公子,却在孤岛茅房里被一伶人吓得胆寒。

可笑他曾经真的拿这伶人当朋友!

腌臜气上脑,仕渊只觉天旋地转,猛地将张驷一推,兀自拄着膝盖狂呕。

苦胆烧心,真相寒心。前尘旧事历历在目,闭上眼,却是昨日林子规立于马背上那张猖狂的脸。

他把隔夜饭和憋在胸口近一个月的鱼腥味都吐了个囫囵,把清气浊气、朋友义气、浩然天真气也倒了个干净,直至胃袋空空,眼泪鼻涕都流了一通,才扶墙站起来——

“我……咳,我再也不吃鱼了……”

强颜欢笑间,他欲抬袖拭面,手臂却被秋暝剑挡下。

“啧,贼班主恶心,你也恶心。”

萧缤梧不敢多看,把手中唐安安的画像揉成一团,胡乱地擦了擦仕渊的嘴,“有我和大刀螂在呢,长点儿出息。”

张驷大力拍打着仕渊的后背,帮腔道:“恩公不必自乱阵脚。来都来了,我们先救出秦姑娘再说。”

“嗯,可行。”萧缤梧回道,“三脚猫就在孙记肉铺一楼接受救治,贼班主正和几人在二楼谈事。跟我一起守门的那三个喽啰好说,但门后还有个扁头陀和大钳蟹武功不错,得小心。”

忆及昨日在槐阕偷窥林家班登岛时的情景,仕渊方明白萧缤梧口中的“扁头陀”指得是那脑门凹陷、手持金轮的番僧,而“大钳蟹”约莫是指那位背着大剪刀的钢须怪客。

张驷根本没细究,顺嘴道:“若先干掉那三个喽啰,扁头陀和大钳蟹闻声肯定率先冲出来——”

“所以干掉喽啰后,你我需立即假装交手,以防他们冲出来起疑心,坏了后面的事。”萧缤梧应对如流。

“萧剑侠所言有理。这样,待他们现身后,我撒腿就跑,将他们引开,引得越远越好。”

“而此时那贼班主势必会下楼查探,我‘萧三秋’便留下安抚他们,将他们哄回二楼。他们转身上楼的瞬间——”

“还请恩公悄声溜进屋,尽快将秦姑娘从正门带出去。”

张驷笑眯眯地拍了拍仕渊背后的竹箧,“届时,恩公吹响这里面的泥叫叫,我便会前来汇合。”

“大刀螂,你确定能跑得过扁头陀和大钳蟹?”

“放心,林子规不是骑马来的么。我张驷或许跑不过他们,马呢?”

两个凶神恶煞的人物相视而笑,整个茅房都变得有些阴森。

“你们……”

仕渊望着一唱一和的二人,除了目瞪口呆,只能连连鼓掌——

“你们不错,深得小爷的精髓。萧兄这个恭出得有些太久了,事不宜迟,就这么办!”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作者有话说:这次真的让诸君久等了[狗头叼玫瑰]老胡回来负荆请罪了!

之前总是爆肝,这回抱病了,躺平休养了一阵子,现已痊愈,请小伙伴不要担心[熊猫头]

作为一个更新时间飘忽不定的新人写手,真的感谢你们的包容和支持~~

秋归预计年底就要完结了,老胡除了扔小红包,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爱[害羞]

(敲屏幕)江哥,能不能出个反向给读者投火箭炮的功能?

总之,老胡会继续加油写下去哒~~

目录
设置
设置
阅读主题
字体风格
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
字体大小
适中 偏大 超大
保存设置
恢复默认
手机
手机阅读
扫码获取链接,使用浏览器打开
书架同步,随时随地,手机阅读
首 页 <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> 尾 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