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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475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张驷肩扛长刀, 拼了命地追击林子规,“大钳蟹”在后面紧咬不放,很快便撵了上来。

“大钳蟹”的剪刀往往顷刻间就能将刀剑枪棍绞成两截, 却奈何不了几十斤的斩|马刀。张驷将他逼得节节败退, 忽见这厮鬼吼一声, 将手中剪刀生生掰成了两半!

斩|马刀再猛,怎敌得上眼花缭乱的“双刀”?

探马赤再神勇,也怕不按常理出招的疯狗。张军爷可不吃这个亏,抬脚扬起一阵黄尘,拔腿就跑。

追人这等事,对萧缤梧来说简直小菜一碟,长腿一迈, 仿如腾云驾雾,连鬼都望尘莫及。

或许是跑得太快太潇洒, 他轻功飞了几里地, 始终不见林子规的人影。

难道是错过了?

萧大侠闷气填胸,秋暝剑反手一背,阴着脸往回折返, 四处张望,果然见远处葱郁中, 有一抹黑白色在动。

林子规对小岛道路极为熟悉,带着巧奴儿穿堂过户, 跨越溪流,钻入榕树根须, 端的是神出鬼没。巧奴儿平时矫揉造作,跑起路来却是雄风大振,即便背着燕娘, 腿脚依旧利索。

眼见二人溜进一道鲸骨栅栏中,萧缤梧化作一道疾风前去,金刃凌空一甩,栅栏霎时四分五裂;再一剑,鸡飞蛋打,瓜爆泥溅。

漫天鸡毛中,一赤膊大叔从瓜田中跳起,指着萧缤梧骂骂咧咧。萧缤梧根本听不懂他在说甚,也没工夫搭理他,一双黑眸子只顾找寻林子规的踪迹。

大叔抄起一根鲸骨,冲上去便要动粗,忽见面前的黑高个身形一闪,纵身向自己扑来——

二人齐齐摔倒在瓜田里,但听“簌簌”几声,密密麻麻一排绣花针插进了他们身旁土地里,而木屋后,黑白两个身影消失在白骨壤林中。

萧缤梧将大叔拉起,狠狠啐了一口——

巧奴儿这妖艳贱货,深知毒针暗器伤不了他,便转而朝无辜人下手,赌他萧缤梧不会袖手旁观!

额角青筋鼓动,萧大侠已是煞气缠身。怎料麻烦事接连不断,不等他继续追击,身后脚步声飒沓,那番僧已然赶到,旋身发力,再度掷出金轮。

金轮已裂成破锣,做不了盾牌,当飞镖不在话下。萧缤梧把大叔的脑袋一摁,金轮呼啸而过,径直飞进了柴禾堆中。

小山似的柴堆倾塌四散,一时间叮咣五四,好生热闹。这厢大叔还在“哭坟”,那边又传来“哇呀呀”的聒噪声。

张驷闷头跑路,被四散的鲸骨和柴禾绊了个趔趄,一抬头就看见了标杆似的萧缤梧,还有个大光头。

“萧剑侠!”他仰头大喝,“别管这俩疯狗了!往东走出岛,咱直接杀到南边戏船上!”

“还用你说!”

萧缤梧镇退“大钳蟹”,躲过番僧的一击,纳剑入鞘,跃至张驷身旁架起他一只手臂,“把大刀拿远点,提气!”

张驷把斩|马刀往肩上一扛,眨眼间脚已离地。

他行伍多年,从未感受过这等高度和速度,一双腿倒腾不对劲,放松也不对劲,就这么被萧缤梧拖尸似地带出了二里地,方知武林高手是何等逆天。

可惜这高手不仅脸盲,还有点儿路痴。

“往东!”张驷急道,“那边儿是东!”

一个急转弯,斩|马刀险些脱手,眼看萧缤梧又冲上山坡,他忙道:“走下边的山洞,槐楼上不去!”

“收声!”萧缤梧满脸狰狞,“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沉!”

他把张驷往地上一撂,二人调头冲下山坡,远远望见林子规与巧奴儿消失在山洞中。

这么一绕远,番僧与“大钳蟹”已赶了上来,山林间登时鸟兽四散,刀兵相交。

萧缤梧与张驷眼观六路,且打且追,随时提防着巧奴儿的暗器;另二人胡搅蛮缠,且防且逃,死乞白赖地为林子规拖延时间。

四人混战着进了山洞,一门心思全在招式上,全然忘记此刻是涨潮时,海水正迅速地吞噬着山洞。

番僧外伤混着内伤,“大钳蟹”亦是浑身挂彩。二人已然穷途末路,只能蹚着水往洞穴深处退。

光线愈发昏暗,几乎看不清前路,萧缤梧耳听八方,乘胜追击,不知不觉水已经没过胸口。

潮水无声无息,却有万钧之力。刀剑在水中挥不出力道,萧缤梧复又前行几十步,直到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,眼巴巴地看着番僧与“大钳蟹”一个猛子扎进水里,消失在漆黑水面上。

“大刀螂,我不会水,接下来看你的了。”

萧缤梧纳剑入鞘,重重叹了口气。迟迟得不到回应,他抻着脖子一望,身后哪还有张驷的身影?

“大刀螂?”

水面冒起泡泡,随着涟漪越拖越长,一个刀尖竖了出来。张驷借力钻出水面,扒着石壁大口喘气,了然又羞赧地望向萧缤梧。

都是北方旱鸭子,谁也别笑谁。

萧缤梧踮起脚尖,勉强能在水中缓慢行走,比他矮上小半头的张驷就麻烦了。张驷两手扒着石壁一点一点往回蹭,几十斤的大刀只能夹在臂弯中,将本就吃力的他压得往水中坠。

“大刀螂”这诨名着实应景。

水位仍在上涨,以这个速度,二人很快就会变成死鸭子。

进退维谷间,张驷灵光一现,喊住了萧缤梧:“停步!我们调头继续往前走,不远处有个岔路

口!一侧是上坡路,能通往石窟栈道!”

“不早说!”

萧缤梧即刻转身,抹了把脸,干脆学张驷那样扒着石壁挪腾。二人螃蟹似地摸黑横行了一阵,脚尖逐渐能够到水底,走着走着便离开了水面。

眼前的甬道中火光翕动,尽头传来说话声,应该还是那帮矮壮勇士。

奈何不了潮水,还奈何不了几个喽啰吗?

休息了片刻,二人扛刀提剑,一脚踹开石窟的破门。

他们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,凶着脸冲进窟,听见叫嚣声就骂回去,碰见挥刀的就一掌将人振飞。二人大步流星迈上栈道,穿过一个个石窟,如入无人之境。

守岛勇士接二连三地涌出来,却又不敢近前。一群不穿裤子的石墩就这么举着刀,跟在二人后面下了山。

“先回肉铺,看看五禽戏的情况。”萧缤梧道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鬼门关丛林中有个不起眼的荒井,荒井下却藏着个大人物。

仕渊浸泡在井水里,浑身痉挛雪上加霜,不出多时便酸软得几乎动不了,只能趴在一只木桶上。这木桶将他头顶砸出个大包,却也救了他一命,让他不至于沉底溺毙。

天色晴好,可从这深深井底望去,不过巴掌大。

他并非头一次下到井底。上次在太虚宫跳井时有燕娘护着他,这次倒好,被人倒栽葱地扔了进来。那长春仙井下连有暗道,这口井就真的只是口井,井水还挺充盈。

本还期待着能碰见个打水的,谁知这大中午头的,头顶一片静谧。

“有人吗——”

他甫一张口,被自己破锣似的嗓音吓了一跳。

“救命啊!”

再一喊,回声绕壁,每一声都如猫抓狗挠。

“咳嗯,救……”

清清嗓子继续,怎料这回他嘴巴张得大大的,却没有声音发出。

完蛋,巧奴儿的酥骨蝎毒彻底奏效了!

他脊柱被扎,毒是淬在针上的。巧奴儿两手不离绣花针,扎完人后还舔了舔,总得随身备着解药,以防万一。

中毒这事,仕渊完全没有经验。从小到大,他没被毒物蜇过,也没歹人近过他的身,家中饭菜也是下人试过后再端上来的。此刻后背火辣辣,周身软绵绵,脑袋晕乎乎,倒觉新奇。

听林子规那意思,只要他乖乖地不动弹,就能多活一刻,多活一刻便多一分希望。在揍爆巧奴儿拿到解药之前,他得想办法给自己延个寿。

竹箧中有常用药,或许有缓解作用。可竹箧连同里面的泥叫叫还在肉铺后草丛中,如何离开这里是个大问题。

环顾四周,井壁逼仄,换做萧缤梧或是张驷,定能四肢并用、连撑带踩地爬上去。

仕渊挣扎着尝试了一下,将井壁青苔抠出十道爪痕,劈了六片指甲,浪费掉最后一丝力气,遂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
林子规说得对,除去会投胎外,他一无所长。

干任何事没遇到过大的挫折,却也没什么大的成就。仗着家世活了二十郎当岁,竟连自知之明都丢了。试问区区书生,没有武功没有名堂,洒着一腔热血跟江湖人对着干,他陆秋帆凭甚么?

一根绣花针就能要了他小命。

视线渐渐涣散,他深知自己时间不多了。

低头一看,天青色的外衫沾有淡淡的黑红,应该是背后针眼渗出的血丝。

乔二那帮人将他投入井中、砍断井绳,这自以为聪明的做法,无形中多留了他片刻性命。只可惜了君实给他买的这身天青襕衫,快成寿衣时反倒染上一圈污渍。

他其实更爱煊赫华服,但自从到北方后,几乎没换过颜色。

原因很幼稚,因为山花对海树,天青对月白,他不过是为了走在燕娘身边显得更般配、更成熟可靠一些。他甚至不讨厌“五禽戏”这个绰号,因为“五禽戏”、“三脚猫”,对仗蛮工整的。

蹭蹭血渍,他一把摸到了怀中的宝石匕首琼琚。

几经辗转,它还是回到了他手上。燕娘将它保存得很好,金鞘无一丝划痕,宝石也干净透亮。

思索片刻,他拼尽全力解下木桶上的井绳,一头缠在匕首上,一头绑在自己腰上系紧,随后咬紧牙关再度铆劲,试了三次后,终于将匕首抛出井口外。

脱力伏倒在木桶上,他一阵心悸,连抬眼皮都费劲,只暗暗祈祷能有个贪财的岛民路过,拿走匕首的同时发现井下的他,将他拉上去。

巴掌大的天空中划过一片又一片云彩,时间不知过了多久。

又等了一阵,日光游离,头顶仍是一片寂静。

他开始怕了,瑟瑟发抖地盯着面前井壁。

井壁也在盯着他发抖。

还以为是毒发入脑出现幻觉了,他眨眨眼睛细看,原来是几条黑丝大蚂蟥在井壁上蠕动。

生平最讨厌之物只有半臂之隔,这回他没有任何反应,原来担惊受怕也是需要体力的。

恶心归恶心,但这玩意多少能清些毒。犹豫片刻,他将蚂蟥一只只摘下,扔到自己后衣领中,贴到自己胸前、脖颈、手臂上。

吸吧,小家伙们,使劲地吸……仕渊心道。

最好从绝境中给我吸出条生路来!

他往桶上一瘫,烂泥一般,却瘫出股割肉饲虎的佛性来,再睁眼时,天空覆上了一层红霞。

还是栖霞山庄的晚霞更美些。

他想到了与燕娘在稗米地里流连的黄昏,想到了天祺夜会的花灯和君实头上的茱萸,想到了青纱帐间众书生身上的一件件囚衣。

想到了骆马湖的晚风、青州的夜雨、蓬莱的海雾,想到了王干娘的炒鸡店、蒋家店的接风宴、太虚宫的斋饭、扬子津船上的鱼脍。

还有陈潜的歪发髻、塔斯哈的海东青、石志温的话梅脸、阿朵的小虎牙、金蟾子的大肚腩……

友人们的音容样貌无来由地涌现,他可能快死了。

呆呆地望着晚霞,他意识逐渐模糊,丝毫没察觉井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蓦地井绳动了动,井底的光被遮住大半——

有人来了。

腰间井绳绷紧,仕渊被拽离水面,正一寸一寸地上升。临近井口时他抬了抬眼皮,朦胧间只知上方有个白色身影。

放眼整个鬼门关,那些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,除了燕娘,还有谁是一袭白衣?

那令人魂牵梦绕,又肝脑涂地的一抹白!

可他真的撑不住了,幸好临死前还能见到她平安无事。

双眼安详一阖,他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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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[熊猫头]感谢观阅~~小红包照例[狗头叼玫瑰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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