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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5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570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啼笑皆非间, 但见陶雪坞身旁还站着个看不见眼睛的五尺高小人儿,正是时小五。

惊喜又无奈,仕渊带着质问意味瞪向普哈丁, 却见他正一脸痴迷地望着男身女相的陶半仙。

就让他自己发现真相罢。

可陶雪坞这家伙不是一身红衣吗?

那石矶东面明明有个断了的栈桥, 他一身神猴跃林似的轻功, 何至于被困在石矶上凄凄惨惨戚戚?

仕渊看到了“猴山”顶峰的陶雪坞,陶雪坞也看到了人群中一身天青色的他。

他冲仕渊挥挥手,嘴里喊着什么,却被熙攘人声盖过。

“我们走近些看看!”

仕渊与普哈丁挤出人群,再度跨上骆驼,沿着岸边向石矶东边的入海口奔去。

这海湾岸边泊着一圈渔船,想来岛民们习惯在这海湾处捕鱼。就在离栈桥还剩不到几十步的地方, 骆驼四脚钉住,死活不再往前走。

借着远处火盆的光晕细看, 原来那栈桥并非断掉一截, 上面堆着的也并非浮木,而是密密麻麻趴伏着的青鳞铁甲——

那是一只只骇人的尖嘴巨鳄,獠牙外翻, 虎视眈眈地望着石矶上的猎物。

石矶边缘处,有个打赤膊的人, 正挥舞着燃烧的衣物步步紧逼,将一只巨鳄屏退回水中。

巨鳄入水一刹那猛甩长尾, 撩起漫天水花,那人手中的火把瞬间熄灭。

昏暗中, 一声凄厉的惨叫伴随着水声响起,那石矶边缘赫然少了一个人影。

“猴山”上一阵哗然,岸边围观者们却是一片叫好。

“猴子们”闷头向后退, 却退无可退,因为水中还有更凶险之物在环伺。

海面上鬼魅般游移着的一面面“旗帜”,却并非舟舸桅帆,其本体实际比舟舸还要硕大。

石矶上的众人们紧紧抱作一团,没成想压断了一块礁石。

碎石骨碌碌滚下了坡,尚未触及海面,一张血盆大口冲了出来——

空中翻出一张白花花的肚皮,那劲颚一合,石块登时化为齑粉,隔这么远仍能听到那副利齿的咬合声。

数日前还在鸟船上时,沧望堂一众人曾经网到过形似之物。虽只有手臂那么长,水手们同仕渊说那就是“沙鱼【1】”,鲸油便是从鲸鱼或此物身上攫取而来。

那条人畜无害的沙鱼崽转眼就被陶雪坞拎入灶房中,再出来时,已变成了一锅鱼翅汤和一盘皮唇脍。

报应来得倒快,石矶上只剩惨淡的静默。这种情况下,轻功确实不好使。

陶雪坞还在冲这边招手,同时大喊着什么。

仕渊头昏脑沉,便问普哈丁道:“他在说甚?”

“嘘,美人在喊救命呢。”

普哈丁直勾勾地望着远处,嘴角挂着靡靡微笑,“还说答应你的都做到了,找到了吴伯和你四叔,就在他旁边,叫你识相的话赶快滚过去救……”

话至一半,他猛然回首,眼中写满了震惊,“他,他是个男的?”

仕渊躲在骆驼身后,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巨鳄,根本没心情搭理黯然神伤的普哈丁。

救?他自己双腿还打着颤呢,怎么救?

可陆季堂本就受伤,被关在舱底辛苦了近二十日,又困在石矶上不吃不喝地熬着,怕是命不久矣。

他望向远处围观的人群,见最前方站着一圈神气昂扬的石墩勇士,中间一人头戴花盆式鹿角帽盔,显然是首领。

为今之计,只有交涉。

“普哈丁,你会说岛上的话吗?”

“不会。”普哈丁摇摇头,左右环顾了片刻,“但我会跟那个人说话。”

仕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见海边有个划舟的渔夫,头缠裹布,似乎也是大食人。

“撒浪姆阿里贡,萨弟其!”普哈丁冲渔夫招招手,示意他过来,“亚拉亚拉!”

渔夫果然听懂了,划着桨慢悠悠靠了过来,丝毫不在意尾随船后的“旗帜”们,光脚踩在水里便上了岸,与普哈丁交涉起来。

这鹰鼻深目的渔夫说话时义愤填膺,吐沫星子乱飞,良久后,普哈丁面色凝重地转过头来,似个孩童讲故事般,磕磕绊绊道——

“呃……他说中间那个石头岛,是海神的餐桌。去年的这个时候,你的盆友们在岛上抢了很多吃的用的,伤害了他们,还偷走了一个很神圣的东西。”

“他们很生气,决定成立一个军队;海神、风神、雷神也很生气,决定惩罚你的盆友。就在三个月前,你盆友的船再度经过这里,被神拉进了……呃,石头的迷宫,落入他们军队手里。

“他们给了你盆友一次机会,让其中一人把那个神圣的东西带回来,可那人失败了。”

普哈丁略带歉意地顿了顿,“所以,你的盆友们将被献祭给神明。他们在等候一位天师,将雷神召来。”

闻言,仕渊稍加琢磨,便将事情始末拼凑了出来。

一年前,金蟾子为寻燕娘并借用神荼索,与海沙帮合作,助他们破解了礁石阵,来到鬼门关,不料后者起了贼心,洗劫了鬼门关,盗走神荼索,将其搁置在扬州坤珑阁寄卖。

风水轮流转,三个月前,海沙帮遇上风暴,不得不去鬼门关一带暂避。然而这次没有了金蟾子的指点,他们为礁石阵所困,被岛上新成立的自卫队拿下并关押。

或许是南海派慈悲为怀,又或许是帮主沈澈巧舌如簧,总之那高丽质子崔庆烈一伙人带着归还神荼索的使命被放走。可惜他们到了扬州坤珑阁才发现,神荼索早已被盗。

崔庆烈自是不知,神荼索实际是被林子规派遣燕娘盗走的。他救人心切,索性将弄丢圣物的陆季堂绑回鬼门关当个替罪羊,没成想与替罪羊一齐被赶上祭坛,还连累了后脚刚到、挂着“面条龙”帆幕的沧望堂。

至于陶雪坞和时小五这两个傻蛋,昨晚肯定四处打听吴伯下落,问不到沧望堂便改问海沙帮,最后的结局不言而喻。

思及此,仕渊才知自己张起海寇帆幕这个主意有多荒唐草率。

“那帮海寇才不是我朋友……”他喃喃着纠正道,“那石头上是我朋友的也不是海寇。”

普哈丁正试图理清这句话中的弯弯绕绕,下一刻手腕就被仕渊牵住,与那渔夫一同被拉往人群,站在了一位头戴鹿角帽盔的勇士面前。

“普兄,我的哈比比!拜托你……”

人头攒动,灯火耀眼,仕渊只觉一片天旋地转,却还是强打精神,尽力平复自己的喘息,“拜托你跟他们翻译一下,就说他们前天抓到的那伙人,不是海沙帮,那白衣人和小矮个也不是!

“普兄,你让他们擦亮眼睛好好看看,海沙帮船帆上的蛟龙有八个头,前天到的那艘船,船帆上只有六个头!

“还有,被崔庆烈绑回来的那个扬州人,他不知道神荼索是圣物,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,更不知道它是怎么丢的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是个得过且过的闲人,不该被卷入这一切的……”

他说着说着飙出了泪,普哈丁拍拍他的肩膀,又拍拍自己的胸脯,带着一副“交给我”的神情走向渔夫,叽里咕噜一通后,又让渔夫翻译给那帽盔头领听。

仕渊急得两眼发懵,却又插不进只言片语,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于普哈丁,这个曾经骗过他的番人身上。

本以为这辗转来回的交涉会持续很久,谁知普哈丁只两句话的工夫,那帽盔头领便点了点头,对身边几个勇士吩咐了些什么。

没过多时,勇士们牵来几只小舟,还有人拿来清水和吃食。普哈丁指了指渔夫的小船,冲仕渊一招手,笑道:“亚拉,去救你的盆友,但只能救你的盆友。”

仕渊懵懵然上了船,在普哈丁身边坐下,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。

小船中堆满秧鸡和杂鱼,毫无落脚之地。腥臭味氤氲上脑,数不清的沙鱼背鳍徘徊在小船四周,仕渊坐于其间,背挺得比那死秧鸡还僵直。

渔夫划起桨来,时不时地往水中扔几只秧鸡,浑然不理那一张张血盆大口,只顾与普哈丁谈笑风生。

原来这些沙鱼和巨鳄,竟是岛民们喂养的。

小岛整晚灯火不灭,家家户户烧得都是鲸油。真鲸何其罕见,他早就该料到应是如此。

北方草场多,养牛羊;江南水塘多,养鸭鹅。这里四面环海,有河口有白骨壤林,养沙鱼养巨鳄没毛病,符合“鬼门关”风范。

海风袭来,黑水泛起森森涟漪,被夜色笼罩的石矶越来越近。仕渊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普兄,你方才到底跟那领头人说了什么?大食语这么简练的吗?”

普哈丁喂沙鱼喂得正高兴,头也不回地答道:“我就说那石头上有好多是我们盆友嘛,是好人嘛!他们拿好人献祭,神会连他们一齐惩罚的!”

“……”

这神棍没准儿真是先知的子孙。

被困石矶的一众人早就翘首以盼,争先恐后地往前挤,却又不敢离水面太近。

人群中多得是熟悉身影,侯三杆、彭铁锤、牛大和牛二、晒黄鱼鲞

的伙长、被陶雪坞骗下水的押班大哥……

远远就能听到陆季堂那虚弱却自豪的声音——

“那是我侄子!那是我宝贝侄子陆秋帆!他来救我们了!”

这家伙既然有力气炫耀,那就是无甚大事。

当得知陆秋帆只能救四叔和沧望堂船员时,礁石边走掉了一多半人,剩下一些陌生面孔不管不顾地见船就跳。

有两人饿得脱了力,径直跳进了突如其来的血盆大口中,眨眼便化为海面翻着血沫的浪花。

还有两人并肩坐在半坡最为平坦的礁石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其中一年轻人身穿锦衣,英气中夹杂着虎落平阳的丧气;另一人面颊凹陷,一身绀衣碧罗,左侧袖管中的木头义肢轻轻搭在膝头,文气中透着目空一切的从容。

不出意料的话,前者应是那高丽质子崔庆烈,后者则是海沙帮帮主沈澈。

仕渊神色复杂地望了那二人一眼,将蓬头垢面的陆季堂扶上船,交到气色尚好的时小五手中。

再回头时,一道白影自山巅飘然而下,他这才看清原来陶雪坞并没有换衣服,而是外面的红衫没有了,只穿了件中衣。

“真是时运不济!你怎么才来?姓张的哪去了?”

陶半仙一落地便劈头盖脸地质问,“你们不是找林子规去了吗?怎么萧缤梧和那姑娘一个都没带回来,倒带回来个舶獠?这舶獠谁啊?”

仕渊被这一连串问题搅得头疼,斜了眼普哈丁,幽幽回道:“他是我的老朋友,叫普哈丁,一个默默爱慕你的人。”

陶雪坞凌厉的目光刺向普哈丁,普哈丁手捧胸口弯腰行礼,苦涩又深情道:“你很美,但我们真的不合适。”

仕渊格格窃笑:“其他的有时间再跟你解释。倒是陶半仙你的外衣呢?你怎么又不穿裤子?”

“别提了……”陶雪坞兀自往船内一瘫,“昨晚我和小五四处打听沧望堂和海沙帮的下落……”

仕渊扶额苦笑——他果然猜对了,俩傻蛋属于自投罗网。

又听陶雪坞道:“后来我俩实在是饿,便坐在路边吃烧烤。谁知店家铜板银子一概不收,连小五的金钩都不要,非要扒了我的红衣!”

时小五气鼓鼓地接道:“反正这岛上不太冷,陶半仙就拿外衣来埋单。结果我们没吃两口,来了一帮石墩勇士,二话不说就将我们带走,关进了个鲸骨牢笼!

“我俩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眼看就快日出了,得赶去跟你们汇合,陶半仙想让他们把我俩放了,就伸了个大腿出去色呜呜——哕!”

陶雪坞抓了把杂鱼堵住时小五的嘴,满脸羞赧道:“我没刀没剑的,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嘛……没成想那天杀的石墩没看上我,倒看上我穿的绸缎裤子了!唉我真是金箭头射鸟,得不偿失!”

“我看你是海边盖房子,浪到家了。”

仕渊摇头嗤笑,忽地反应过来——绸缎裤子,陶雪坞穿得是他的裤子,他也没裤子穿了!

几人正插科打诨时,牛大与牛二合力抬着吴伯下了石矶。

吴伯上了年纪,在石矶上饿了两日,熬得两眼浑浊,眼窝深陷,却死活不愿离开,在陆季堂和一众人的劝说下才勉强上船。

他一双枯手死死攥住仕渊衣角不放,焦白的嘴唇一开一合,气若游丝道:“澈儿……沈幼谦,我那该死的徒儿……救救他,求小六爷想办法救救他……”

在海上的日子里,吴伯没少提起沈澈。

每每提及,他嘴里总骂着“混蛋孩子”、“不肖孽徒”,可眼里总有掩不住的骄傲。

毕竟老头一辈子无儿无女,那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孩子,一身本领倾囊相授;也毕竟那沈澈是个慧才,绘得了针经,测得了星斗,是沧望堂一百三十五年来第一个出海的人。

面对继而昏睡过去的老人,仕渊回望着礁石上静坐的那个人,长叹一口气,陷入了两难。

沧望堂被困的不过三十来人,来到礁石矶前的也不过五只小船,再启程回岸时,却载了满满当当六十一个“盆友”。

这当中有老有少,有认识的、不认识的;有汉人,有高丽人,有倭国人,有吕宋人……

仕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老母鸡,掀开翅膀,下面护着的有鸭有鹅有小狗,偏偏没有他最在意的那只燕子。

但好歹四叔与沧望堂无恙,可以安然回到扬州,一桩大事算是落幕。

他带着一大帮子的人往石窟方向走,打算今夜先将他们安置在“三清四御”那里,半路上却碰见一片混乱。

天边仍残留着蒙蒙红霞,晚风中夹杂着一丝焦灼味。

许多岛民急慌慌地往东跑,正奔走相告着什么。普哈丁向那渔夫问询了两句,回头时,又是略带歉意的目光——

“他们说,海沙帮的三个船,都被火烧了。”

“三艘船?”陶雪坞怔了一瞬,随即大惊失色,“他娘的,海沙帮就两艘船,另一艘是我们的!”

仕渊浑身僵直,脑袋“嗡嗡”作响,脸上满是愤恨的笑意——

鸟船与海沙帮那两艘沙船在海上相距那么远,野火不可能波及得到。

能干出这种事的,只有林子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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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】“沙鱼”即现代汉语中的鲨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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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[熊猫头]感谢观阅~~你们的桃子他又出场了[狗头叼玫瑰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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