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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599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入夜时分, 鬼门关家家户户走出屋门,见西方夜幕被晕染

成一片暗红,将天边残月都映出了朦胧血光。

聚集在北面河口的岛民们本还等着贶南天师现身, 施雷法惩治海寇, 怎料雷霆未至, 烛龙先翻了身。

偏偏天公不作美,一阵邪风擦着海面袭来,烟熏火燎味迅速弥漫了整个小岛。

头戴鹿角帽盔的勇士头领攥紧长刀,心中惶恐不宁——

难道真如那大食青年所说,因为他们将“好人”赶上了祭坛,神连他们也一齐惩罚了?

他双手过头,虔诚地跪拜了一通, 随后一挥手臂,带着勇士们向火光的方向飞奔而去。

围观者们作鸟兽散, 个个都担心大火波及自家的木头房子, 此刻最安全的,反而是困在海中的海沙帮众人。

沧望堂刚刚带着一批不要命跳上小船的同伴走了,剩下的海沙帮成员只能继续困在石矶上等死。

他们的船泊在西南海岸, 现下只知西边似是着了火,又看不真切, 只能在原地干着急,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环伺的凶兽。

似是嗅到了不安的气息, 栈桥上的巨鳄匍匐入水,游荡着的沙鱼也陆续遁入海底。

几日水米未进, 崔庆烈看到了一丝生机,可来到石矶断桥处,却怎么也没胆量迈出腿。他的宝刀此刻正挂在那自卫队首领腰间, 万一半路上蹿出只巨鳄,他连招架的机会都没有。

偏头一看,几名船员正躲在礁石后,抱着水中捞来的同伴残肢饮血啖肉。

“西八!疯了,全他娘的疯了!”

崔庆烈搔首抓狂,头冠上的稚羽颤抖不停,教本就饿得发昏的人更加眼晕。

“沈澈!你的人在吃我的人,你他娘怎么不管管!”

沈澈瘦得脱了相,经过几日暴晒雨淋,面皮焦红,嘴唇蜕了皮,仍不失文雅。此刻静静地坐在礁石上,残月一照,仿佛一尊年久失修的佛像。

他似是对这人的颐指气使习以为常,身为帮主却由着自己的藩国二把手叫嚷,待对方没了力气,才幽幽回道:“若是能管得住他们,我们又怎会沦落至此境地?”

崔庆烈心中气闷,往沈澈身边一坐,埋首掌中,“总之你想想脱身的办法,不能真的指望沧望堂那老头回来救我们吧!”

“你我是结义兄弟,按道理,你也应尊他一声‘师父’。”

沈澈阖上眼帘,声音虚微,“离开沧望堂谋出路是我的决定,纵容你们行不义之举也是我无能。忠、孝、义我一个都没做到,师父即便见死不救,那也是我罪有应得。”

“可你是帮主啊,帮主!”崔庆烈急道,“张起蛟龙帆幕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?你说要让大伙儿吃饱穿暖、有家可归、远离乱世;不再为奴为马,不再受人轻贱,不论种族出身,不论前科旧事。你不想活,还有这么多弟兄们呢!你不管他们的性命了吗?”

“这一声‘帮主’,我不配,也非我所愿。”

沈澈缓缓道,“三个月前被岛民拿下关押时,我便说过,谁能帮大伙渡过这次劫难,谁就是下一任帮主,东海南海其余帮众皆听其号令。你说我不顾弟兄的性命,可是庆烈……你不记得它了吗?”

他不再多言,只是轻轻拉起左侧袖管,露出那副三个月来不曾养护,如今已近乎朽木的义肢。

崔庆烈怔然沉默,飞扬跋扈的神情荡然无存。

他怎会不记得这副义肢?

一年前,侯三杆、彭铁锤等一批帮内元老自请下船,重回沧望堂。可他崔庆烈一来担心这帮人将自己高丽在逃质子的身份抖落出去,二怕他们开这个先河,会引得其余人退帮上岸,坏了海沙帮威名。

无规矩不成方圆,他带领手下,在东极岛将侯三杆等人截下,欲杀鸡儆猴,却被沈澈拦住了——

沈澈为保昔日弟兄,愿自断一臂换他手下留情。

那年蒙古大军临城,他的命是沈澈在高丽江华岛救下的,就连“崔庆烈”这个名姓都是沈澈替他改的,又怎能不允?

于是愤懑两难间,他手起刀落,砍下了恩人的手臂。

璞玉缺了一角,他沈澈怎会是置弟兄性命不顾之人?

思及往事,崔庆烈无地自容,堂堂世子跪伏在沈澈膝头,眼眶激红——

“幼谦兄,是我不对,我不该贪图荣华,做那劫掠之事……可我不想死,至少不能死在这里,不能这样死……”

他呢喃哽咽着,一如往昔每每做错事后。

沈澈怜悯他乱世贵胄,命却不比盛世草芥,身为世子,却不过是枚弃子,往往只得由着他,纵容他。

可这一次,纵使他再神通广大、再仁义悌达,也无能为力了。

“不求同年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日死,皇天后土为证。”

沈澈对着夜空一声叹息,“这是你我结拜时说过的话。如今我就在你身旁,你有什么不满的?”

他手指拨弄着义弟发冠上的稚羽,本以为与南海派费劲口舌,放这人从鬼门关离去后,便再也见不着了。眼下人就伏在膝头,他惋惜之余,亦有些欣慰。

“三个月了,海沙帮其余船只也该找到这里了。庆烈,你说我过往的仁慈与纵容,能换得他们赴汤蹈火吗?”

二人面对茫茫瀚海而坐,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无尽的浪潮声令人悸动,也令人胆寒。

他们寄希望于同伙来搭救,可惜专擅打击海寇的泉州市舶使大船就停在鬼门关岸边,慑得海上魑魅魍魉无一敢近前。

小岛另一头,崖壁间的众石窟依旧千门洞照,无数神祇默默注视着这场骚乱。

危难来临,万一引起山火,整个鬼门关都将付之一炬。

岛民们穿梭于林间道旁奔走相告,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,同胞们瞬间就能辨识出乡音。潮水虽褪,却不等人,男女老少怀抱木盆,拎着水桶,纷纷向东面的山洞奔去。

陶雪坞仗着轻功,早就消失在东边尽头,仕渊夹杂在人群中,身后跟着沧望堂与海沙帮一大票子人。

吴伯昏迷不醒,陆季堂也走得脱了力,仕渊将牛大牛二招来,嘱咐道:“二位仁兄,南边石窟中有一间凿有三清四御神像的,里面有清水、吃食、铺盖,拜托你们将吴伯和四爷安顿好。”

他蝎毒尚未痊愈,自己也虚弱得紧,却还是振臂一呼:“剩下的人,若是还想回家,便速速随我而来!”

时小五只被困一日,体力尚好,冲在最前头,跑了一阵,忽觉身后袭来一阵旋风。

他本能地抱头猫腰,但见普哈丁骑着骆驼,四脚腾空地迈过他头顶。

“嘿,欺负人个儿矮啊这是!”

话音未落,他蓦地两脚腾空,眨眼间一览众山小——

仕渊拎起时小五的后衣领,将他扔到了身后驼峰上。

时小五曾被燕娘强行“轻功水上漂”,又被陶雪坞强行“潜水鲸吞海”,本以为这辈子没什么更吓人的了,直到仕渊两脚一踢骆驼肚子,“驾”地一声冲了出去——

他双手刚刚环紧驼峰,下半身便“唰”地一声张开,好似一面飘摇的旌旗。

骆驼在人群中左闪右躲,愣是不减速,不肖片刻便追上了普哈丁,奔入出岛洞穴。

石壁上插着火把,人们手提芭蕉叶灯,青光红光曳动,恍若阴曹地府万鬼齐出。两匹骆驼飞驰而来,为这阴森景象平添一份荒诞意味。

普哈丁飞速顺了根火把,刚出洞口,热浪卷着浓烟扑面而来,将他连人带骆驼掀了个趔趄。

此刻大潮褪去近百丈,滩涂离火焚天,爆裂声夹杂着鬼嚎,那是成片的白骨壤林和嶙峋礁石在烈焰中挣扎,红光漫天,倒是不需要火把了。

岛民们早已放弃白骨壤林,提水盛泥,转而去救山火。火势沿着海岸线铺开,幸而山石嶙峋,起火处星星点点,却教普哈丁想起了故乡的兵燹。

他跳下骆驼向西方匍匐跪拜,殊不知眼前依旧是人祸,并非天灾。

西南处沈澈的沙船三月来无人看顾,枯巢鸟羽遍地,一煽就着,此刻已近乎焦炭。崔庆烈那艘也好不到哪去,八头蛟龙帆幕已然化为灰烬,樯倒舷塌,只剩一根龙骨在苦苦支撑。

海沙帮众人见状,一股脑地跑上前去,企望能拯救哪怕一星半点的财物,只剩沧望堂一伙人继续前行。

白骨壤林化为一条火龙,蜿蜒至远处正西方,一如陶雪坞所说的烛九阴。只是这厮的乌鸦嘴连自己都咒进去了——

烛九阴那颗燃烧着的尖嘴头颅,正是沧望堂的鸟船。

一众人远远地怔住,眼睁睁看着三根桅杆摧折,面条龙帆幕瞬间被火舌吞噬。

偏偏鸟船泊得浅,此刻扎在滩涂间,海浪鞭长莫及,区区三十人只靠盆端瓢舀,实在是远水难救近火。

“完了,全完了……师父啊,您最后一位徒弟也折在外面啦!”

时小五哭嚎声回荡在空旷的滩涂,就连一向处变不惊的侯三杆也跪坐在地,满脸懵然——

“四爷找到了,可我们回不去了……”

沧望堂又有哪个能想

到,他们当初发誓说刀山火海也要救下陆季堂,竟是字面意思。

鬼门关只有小渔船,这下不仅沧望堂回不去了,就连陶雪坞、萧缤梧、张驷等等一大票子人都回不去了。

热浪灼身,仕渊一颗心却如坠冰窟。

浑身泄了劲,他晃悠悠欲倒,扶着骆驼站稳,耳畔传来普哈丁祷告的歌声。

骆驼、普哈丁、大食人……

天旋地转间,他陡然想起鬼门关还有一艘大船,而且量他林子规吃了熊心豹子胆,也不敢动这艘船!

望着尽头夜幕,仕渊飞身跨上骆驼,双腿又是猛地一踢,钻进了“火龙”的身躯,冲向他好不容易才逃离的市舶使福船。

“小六爷,你不要命啦!”

烟炎燎人眼,同伴的呼声很快被他甩在身后。离鸟船越来越近时他才发觉,原来不要命的不只他一个。

不远处焦木迸飞,火焰被荡开一片,青烟裹挟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,不是萧缤梧与陶雪坞又是谁?

习武之人无法按常理推敲,这师兄弟俩甫一见面,打得激烈。

一个按剑不出,剑鞘专往人屁股上招呼,嘴里教训得是:“死桃子!放着两个孩子不管,跑来搅合个甚!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!”

“你才是狗咬吕洞宾,不识好人心!”

另一个左躲右闪,一双大白腿比烈火还辣眼,口中不遑多让,“一声不吭地人没了,我千里迢迢来寻你,还不是怕你个黑夜叉臭脾气,没人愿给你收尸!”

一旁火势稀薄处,张驷坐在礁石后,正啃着甘蔗观战,一回头,脸上净是黑灰,唯一排牙是白的。

“恩公!”

张驷一把搂住仕渊的脖子,端的是老泪纵横,“太好了,我就知道区区蝎毒奈何不了你!咳咳,这里太呛,让那俩煞星打去吧,我们去别处说话!”

他将仕渊拉到水边,继续道:“我和萧剑侠抓到了将你投井那歹人,发现你早已被人救下。我们找不到你,又怕你蝎毒未除,打算杀到林家班要来解药,顺便救下秦姑娘。怎料林子规那厮把戏船驶走了,还放火烧了我们的船!”

“放心,我没事了。”仕渊一指远处的普哈丁,笑慰道,“林家班那个白姨下午通风报信,让那位兄台救了我。那位兄台是大食人,半瓶天竺神油、一把粪石蛋蛋,将我喂醒了!”

肉铺的孙郎中曾言,蝎毒解药以天竺楝、吐蕃胆矾等稀世药材为最佳,张驷万万没想到,老天竟真的教仕渊在这小岛上寻到了。

“感谢菩萨,感谢三清四御,感谢天母阿巴阿巴……”

他敬谢完普天神佛,转而正色道:“我们的船没了,恩公来此处,怕是要去求蒲寿庚相助吧?可有想好说辞?”

“他一心只想把我们绑回泉州,掩盖自己假公济私的行迹,什么说辞都不好用。”仕渊苦笑道,“不过……若有那位大食哈比比的引荐,就另当别论了。”

他把蒲寿庚引渡普哈丁之事,以及他二人救下沧望堂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张驷。后者思索片刻,觉得这方法可行,与仕渊先行探探市舶使船上的动静。

鸟船被烧得七零八落,原本停在其旁边的市舶使船早已开溜,滩涂上只留下一片深深的拖痕。

大火刚起时,蒲寿庚仗着人多,令军士们将福船生生拉下了水。眼下,一群军士严阵以待,时刻提防着鸟船的火焰波及到自家船上。

张驷猫在礁石后,见不少船员们未雨绸缪,挑着一桶桶海水上了船,再回首时,身边少了个人。

仕渊像是被慑了魂,施施然起身,脚步钉在水边,呆呆地向甲板望去,张开了双臂——

福船上人影匆匆,却有个相对瘦弱的身影滞留在那一刻,也在痴痴地望着他。

即便不穿白衣,即便是身男子打扮,他依然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她。

俄顷,风起浪涌,轻云蔽月,她足尖一点,跃下船舷,脚踏海面,一如惊鸿拂水,一如他二人初遇时那般。

只不过这回,“飞仙”径直落在了他的臂弯中。

她面容不再似茱萸湾时那般明艳,神情不再似蒙山时那般自若,发丝不再柔软,身上没有了广陵春的香粉气,没有了巫山夜雨时的旖旎,没有了昊天观那日的潇洒——

他将她环得更紧了些。

怀中的温度真真切切,他梦中那个看得见抓不住的身影,终于在这天涯海角化为了实质。

“蒲鲜哈儿温,你真是折煞人也……”

仕渊下巴搭在燕娘肩头,直到怀中人觳觫了一下,才想起今早她躺在砧板上的惨状,将她松了松,问道:“你后背的刀伤怎么样了?”

燕娘上午在孙记肉铺服下睡圣散,再醒来时,却躺在林家班戏船上。闻言,她浑身一僵,顷刻间已然明了。

“我,我已经暂无大碍了。”她赶忙揶揄道,“倒是你,我听说你中毒了?林子规可有为难你?他把你送到明州的书信统统扣下,我收不到你任何消息,一直牵挂得紧,你这三个月来过得可还好?”

“我都追你追到这儿了,你说我过得怎么样?”

仕渊喜极而泣,言语中带着哭腔,却执拗地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,一张嘴,又满是荒唐话——

“现下杏苑及第屋后养着只大雁,我也不写小楷改练瘦金书了,你说我过得怎样?你以为瘦金书好写?

“我把李庭芝的女儿晾在平山堂,又在祠堂里挨了一夜的家法,你说我过得怎么样?背后有伤的可不止你一个……

“为了出海寻你,我绑架了一个云门四君子,还差点被吴伯踹下船,你说我过得如何?还是一如既往地倒霉!

“可惜久别重逢,上次还能送你把匕首,这次我什么见面礼都没带,我——”

话至一半,燕娘抬手捏住他两瓣嘴,眼中尽是盈盈笑意。

“无妨,我带了。”

言毕,她掂起脚尖,在烈火与海水之间,在众目睽睽之下,又一次吻上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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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[熊猫头]感谢观阅~~~两小只终于重逢了,撒花[紫糖][烟花]小红包送给挺到这一章的你们,冒泡么么哒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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