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燕娘第三次吻上眼前这个人。
第一次是在蒙山的野湖畔, 她手忙脚乱地为他渡气。那时人命关天,她不得已而为之,胆颤后怕, 只感受到丹田气海慢慢枯竭, 心中的波澜自然也不会长久。
这一次她心甘情愿, 火光中的景象不甚真切,被烈焰燎得滚烫的嘴唇贴在一起,触感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第二次,是在太虚宫的“巫山”云房。那夜她旧症复发,寒气入骨,本能地攫取着他的体温,偏偏又被底也伽蒙了心, 迷乱中分不清梦境现实,故而放肆了一回。
而今她清醒又克制, 望着这泪眼婆娑说着荒唐话的小少爷, 却莫名想把自己最柔软的一面翻出来给他。
可毕竟未经风月,她不知道该怎么给予,也不知该如何继续, 只能笨拙地把嘴印上去,啄一下, 再啄一下。
如此反复了两三回,小少爷的神情由讶然转为笑意, 扳着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。
她一时羞臊得紧,却听他耳语道:“都看着呢, 姑娘可别便宜了船上那帮莽夫。”
话音未落,仕渊牵起燕娘的手,大步流星地拉她奔到礁石后, 一转身把人圈在了身前。
他一手撑着礁石,另一手将燕娘的手臂连带腰肢一同环住,丝毫不给人开溜的机会,不等她反应,深深地吻了上去。
这一吻带着他身体的重量压来,冲动又热烈,燕娘只觉丹田内的蝴蝶倾巢而动,扑闪扑闪地搅得人酥麻。
火光如昼,这蝴蝶轻盈无比,却有着瀑布似的力量,带着她下坠,坠入这深沉又温柔的夜色中。
仕渊那平日翻书写字的手在她腰
间上下求索,一向伶俐的巧嘴愈发“舌灿莲花”。
他脸颊被热浪浸得滚烫,她窘迫地回应,感受着他的热吻从唇间划到脸颊,紧接着耳廓一痛,又湿濡濡地落到了脖颈,就连锁骨都没有幸免。
海浪翻涌而来,烈焰势头正盛,一如情潮**。
原来接吻是这么激烈的事情啊……
她活了二十七年,又当了两年戏子,倒被个年少书生上了一课,仓皇回应间,渐觉自己落入了下风,反而生出些斗志来——
既然他抛却了礼节教条,她又何必矜持见外?
于是乎,他啮她唇瓣,她便咬住他的舌头;他吮她津液,她便嘬他牙花……铁嘴和钢牙磕磕碰碰,她蒲鲜归雁根本没在怕的!
可唇齿交缠间,她尝到了一丝诡异的味道,有些香料的辛辣,有些草药的清苦,还有些……酸腐。
难道是文人书生特有的味道?
她不信邪,趴在仕渊胸口嗅了嗅。天青襕衫沾着圈血污,上面除了烟熏火燎,还夹杂着牲畜味,再仔细一闻,一股令人扫兴的恶臭直窜脑仁。
她僵了须臾,还是开口问道:“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?有点像是……”
正思索间,脚边传来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——
“像是粪坑和臭水沟?”
二人骇了一跳,低头一看,张驷匍匐在礁石边缘,显然已尽了最大努力抹去自己的存在,就差扒条地缝躲进去了。
“为了救你,恩公上午在旱厕里窝了半个时辰,又在荒井里泡了一下午。”
话一出口,张驷发觉有些唐突,埋头便往另一块礁石爬,“呃,秦姑娘你多担待,恩公你继续……”
看着滩涂上鳄鱼似的张军爷,燕娘赧然无语,仕渊直接被气笑了:“张兄,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“咱明明是来打探蒲寿庚动向的,不光我在,大伙儿都在呢。”
气氛荡然无存,行踪也已然暴露,张驷索性不爬了,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,指了指身后——
不远处的礁石后躲着乌泱泱一大群人,侯三杆一个没留意被挤了出来。
几十步外的鸟船前,萧缤梧、陶雪坞、时小五、普哈丁几人排排坐,原本还在等着看场活春宫。
见仕渊把姑娘按在石头上亲,陶半仙当即翻了个白眼,“啧,真是花椒煮猪头,肉麻!”
“哼,三脚猫是真的饿了。”萧缤梧嗤道。
远处的一对吻得火热,陶雪坞偏了偏头,双颊泛起一丝红晕,声似柔波:“那你饿不饿?”
萧剑侠微微颔首,低沉地“嗯”了一声,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羞涩——
“上午从茅厕出来后,我把早饭吐得干干净净,一直也没吃东西……”
“去你大爷的!”
普哈丁倒是个热心人,闻言递来根甘蔗,“盆友,饿了先吃这个嘛。”
“别,这上面还沾着老张的口水呢!”时小五夺过甘蔗蹭了蹭,“啪啪”地掰成几截。
四人分完甘蔗再回头,活春宫没下文了,老张也现原形了。
听到鸟船前传来一阵叹息声,仕渊二人愕然回首,燕娘又迅速地别过头去——
“那人是谁啊,怎么不穿裤子!”
“那就是‘夜寐寒江’陶雪坞,云门四君子之一。”仕渊无奈扶额,“他不穿裤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……”
礁石后的沧望堂一众人推搡着出来,本是来救火的,却只浇灭了仕渊的一股子邪火。
他迎上前去,燕娘也别着头跟在后面,鬼使神差地又望了陶雪坞一眼——
这人倒是像极了她的阿敏,也像极了她。
当然,她的阿敏衣着检点,绝对不可能光着腿往外跑。
见燕娘走来,陶半仙自是害臊,把中衣往下扯了扯,紧紧躲在萧缤梧身后。
一众人相互寒暄介绍间,陶雪坞越过师兄的肩膀,默默窥视着这位令他们飘扬过海的“燕娘”。
他歪着脑袋,只觉她像极了自己的胞姐,正习惯性地相面掐指时,但听背后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鸟船的甲板被烧塌了。
遥想当初在利涉道头上看这鸟船,只觉它庞然大物鹤立鸡群,未曾想在那碧海之上,在这烈火之中,它就是一只小鸟。
航海之人十有九难,也正是这副脆弱的鸟骨,维系着全船人的性命。
毕竟相伴了二十日,衣食住行都在船上,大伙对这临时的小家多少生出些感情。
幸而这船是捡漏得来的,只花了一百八十贯;幸而他们一路栉风沐雨,这厢燕娘逃离戏船,最后一人到齐,此行终于会师了。
潮水正无声无息地上涨,三十多人却并排站在滩涂上不肯离去,全都肃然地望着燃烧的鸟船,既是在默哀,也是在思索出路。
直到海浪打湿了一双双烂鞋泥脚,众人才勾肩搭背地离去。他们彼此心照不宣,如今摆在面前的,只剩最后一道关——
回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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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石窟暂居后,众人互通有无,燕娘将戏船上所闻所见和盘托出,仕渊等人也将这些日子的经历如实相告。
林子规密谋被勘破,定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鬼门关,若要突破林家班这道防线回家,唯有求助市舶使船。
普哈丁刺杀大汗未果,心中本就憋着一股火。故乡被铁骑踏破,他深知蒙古密探的厉害,一时热血上头,自告奋勇要保仕渊登上福船,面会蒲寿庚。
三更时分,吴伯终于转醒,病恹恹中,依旧喃喃着自己那孽徒沈澈。仕渊不说救,也没说不救,这倔老头得不到句实在话,便转而去磨燕娘,最后竟是陆季堂应下来了。
原因无它——沈澈若死了,坤珑阁上哪儿去进那些稀奇古怪的货品呢?
破晓前,天边传来隆隆雷声,清晨天色晦暗,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,总算冲散了漫山的灰烬烟尘。
山火已灭,西南的几处房屋被波及,受灾者们拖家带口地搬到石窟暂避,吵醒了沧望堂一众人。
守了一夜的人们正精疲力竭地各回各家,仕渊一行人却与他们背道而驰,趁着早潮刚退,向东边出岛洞穴赶。
路过岛中央时,仕渊见神荼索已被缠回了巨树树干的绳结间,而那南海派的贶南天师正在高台上做法。
霹雳神火被张驷拿回来了,可那天师到底是被伤着了,做法时颤颤巍巍,神神叨叨地,好似那浇灭山火的云雨真是他招来的一般,台下自有痴人信服叩拜。
鬼门关另外三艘海船全成了焦炭,蒲寿庚一早便猜到沧望堂会来求助他,故而昨晚得知底舱关着的三人逃跑后,也没深究。
他扫榻以待,料到了仕渊今日会来拜访,却没想到他带了这么多人,更没想到这家伙不仅是燕飞仙的“哈比比”,还是普哈丁亲自引荐的“萨弟其”【1】。
船楼寮厅内,几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坐在氍毹上,啃着椰枣喝着茶,敞开天窗说亮话,到头来竟有同样的诉求——
活捉林子规,肃清朝中蒙古细作。
“蒲大人身负要职 ,驶着官船逾期未归,势必得找个理由回去交差,而我们一帮人,就是现成的理由。”
仕渊抛砖引玉,陶雪坞立马信誓旦旦道:“我们船也没了,人一个个在礁石上饿得蜡黄,跟遭了海难似地,也算受天罚了。大人若不计前嫌,把我们这几十个大活人带回去,您就是从海难中救下百姓的青天大老爷!”
纵然看不惯陶雪坞这谄媚样,张驷还是朗声附和:“就是!我们几十张嘴旁的不说,只会歌功颂德!青天大老爷!”
二人这厢拍完马屁,仕渊又两手一摊,“我和张兄的所作所为说穿了,就是毁坏公家财物、冒犯官员而已。但那林子规在海上为非作歹,干的可是通敌卖国的勾当!大人在外耽搁这么久,费这么大力气,自然得搏个大的——”
“我懂了。”
蒲寿庚出言打断,慢悠悠呷了口茶,“你不仅想搭便车,还想劝我拿下林家班,活捉班主,做那个,那个什么……哦对,从龙之功?”
他睇了眼燕娘,脑海中蓦地蹦出昨晚救下她时,她口中这四个字。
蒲大人鲜少在街边听说书传奇,并不知这词的具体含义,只觉得念出来有种说不出的爽利。昨晚请教过撒师爷才知,“从龙”便是成全皇帝,进而成全自己。
仕渊懵了一瞬,顺势接道:“呃对,就是那个意思!大人的汉话真教我自愧弗如!”
他粲然一笑,往蒲寿庚身边凑了凑,又道:“林家班孤零零一个戏船,驶得还慢,根本是插翅难飞。大人船坚炮利,军士众多,活捉林子规不过举手之劳。
“身为蒙古密探,林子规死罪难逃,但死之前,得撬开他的嘴。他此行回去,势必会经过福建海域,那可是大人您的地盘。
“大人按流程将他移交至大理寺审问,拔出萝卜带出泥,能揪出不少倒戈的官员。此举不仅从龙保社稷,今后那街边的传奇或许讲得就是大人您!
“机不可失,海上乃法外之地,大人若不趁现在下手,他日林子规回了岸,得了贾氏的庇护,这厮就轻易动不得了!”
一旁的燕娘闻言,挑了挑眉——他这眨巴着小鹿眼,说着老狐狸话的样子真是久违了。
蒲寿庚一想,确实是这么个道理。
林家班背后虽有个贾氏,但他远在泉州,背后也有藩国势力撑腰。旁人不敢惹的大官,他一外国人有何不敢?大不了就回占城嘛!
他清楚地知道,自己在朝臣眼中,是耿直率真的傻舶獠,是排除在一切谋划与猜忌之外的人,不足为惧。
而在皇帝眼中,他就是一只能招财、会捉老鼠的狸花猫。有他在,意味着大宋港岸开放,八方来财,意味着航路畅通,东南海寇永远成不了大患。
捉鱼捕鼠是他的本分——小猫能有什么心眼呢?
但他在官场商场浸淫多年,不至于一怂恿就敢往火坑里跳。
“人证是有了,物证呢?”
蒲寿庚诘问道,“林家班背后不光有贾氏,还有众多同行、戏迷、北方势力、路岐人的支持。凭飞仙和萧先生空口白牙指证,怕是扳不动这座大山。”
他放下茶盏,捋了捋两撇瓜藤胡,“陆公子,令尊对我有提携之恩,我把你们送回扬州自是不在话下。但我也是个买卖人,知己知彼能降低风险,有凭有据我才敢冒险。”
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仕渊,却见他嘴角上扬,勾起一丝讳莫如深的笑——
“不就是证据吗?此事我早已有对策,只需大人您追上林家班那戏船,将我送到他眼前即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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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】萨弟其:阿拉伯语,意为“忠实的朋友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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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让大家久等啦,感谢观阅~~[狗头叼玫瑰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