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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0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844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燕娘钉在原地, 心中有些许落寞。

白姨昨日从吊脚楼带了些像样的吃食,她将自己的那份咸粥水封入陶罐,冰在了山下溪流中。她本来是想将粥水拿回来热一热, 叫仕渊吃顿饱饭, 回石窟补个觉的。

林子规其人不好对付, 定留有后手,在不知何处埋着“震天雷”。她问过仕渊具体有甚打算,有没有考虑过最坏的情况,自己可以为他分担些什么,他只是笑眯眯地教她放心,好生将养后背的伤,一副天塌了他都有计策应对的模样。

几日来, 这小少爷在人前总是朝气蓬勃,可只有她的目光会在他身上流连, 发觉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。

想来情有可原, 鬼门关奇花异草千千万,他是最娇贵的一朵。即便是数月前的北方之行,最落魄时也有个脚店住、有个炊饼啃, 这回则完全靠“天生地养,道法自然”。

他似乎执着于向旁人证明自己能吃苦, 证明自己不是娇生惯养的花孔雀,而是随遇而安的伯劳鸟。但只有她知道, 当其余人在石窟中席地酣睡时,他是如何辗转反侧, 如何被一点风吹草动搅得坐卧难安。

当其余人大口果腹时,她看着他硬把干巴无味的树菠萝核往嘴里塞,时不时还夸两句陶半仙杂鱼汤炖得好, 过不多时,便躲到无人处上吐下泻。

大伙要么有武功傍身,要么靠体力谋生计,上山下山不在话下。同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,陆季堂腆着脸躲在南海派总坛“养病”,他却始终辗转于石窟、洞穴、滩涂间,从未抱怨过。

是以短短几日,他眼眶深陷,脸色惨白,腿脚发软。下巴留了道细疤,那是他用“琼琚”刮胡子时不小心划出来的;身上搽着异域香药,那是他小半个月不曾沐浴,管普哈丁借来熏蚊虫用的。

那异香对蚊虫无甚鸟用,却熏得人脑仁发懵,已至于他身影消失在栈道上,晨风中扔留有淡淡的气味。

她不只一次地想象过,将来他步入仕途后,定是个好官。

这家伙,经常喊着世事与他无关,说要东西南北一身轻,可真有事时,他其实从未有一次作壁上观,也总是将自己置于险境。

而这次,他又打着什么荒唐算盘?

真正的煎熬还未开始,燕娘怕他还未登船就已累得一命呜呼,故而昨日将他“圈”在了石窟中,与白姨手把手带他做女红,与他谈风说月、插科打诨。

本以为这样能让他放松些,怎料反而害得他彻夜未眠。

虽怜惜又担忧,燕娘也不知该如何开解他、照顾他,只得驱策轻功下山,自溪流中拎走陶罐,回到石窟生起火,将粥水煨好。

“哟,还没过门呢,就当起贤妻来了?”

白妙音被满窟的咸香味唤醒,躺在脏衣堆中,丝毫没有要起身干活的意思。

“娘,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……”

小泉一骨碌爬起来,胃袋“咕咕”作响,“燕姐,帆哥又跑哪儿去了?这鸡蓉粥他到底吃不吃啊?”

“他去南海派总坛找贶南天师了。”燕娘将粥水分好,递给小泉与白妙音,“好像是想将那高丽质子要来,但具体什么打算,我也猜不透。陆公子向来如此,我们且信任他便好。”

“卿卿我我了好几日,你怎么还叫他‘陆公子’呐?”白妙音甫一睡醒,便起了好事之心,“难不成,该说的事情他还没说,该干的事他也没干?”

“我私下都是直呼其名的。不过,他该说什么?”燕娘满脸怔然,紧接着耳根一红,“又该,该干什么?”

“嗐,我们娘俩还在这儿呢,他能干什么?”白妙音笑道,“我指的是他有没有说些山盟海誓的话,有没有计划回去之后的事,有没有考虑过你的着落。男人嘛,不跟你谈婚论嫁,那便是逢场作戏!”

“他……”

白妙音向来心直口快,燕娘早已见怪不怪,这回胸口却如遭一记重拳,连带着后背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。

这几日,仕渊同她几乎无话不谈。他调侃过太虚宫监院杨玄究俊美非凡,到底令多少人动过芳心,也猜想过云门四君子中,唯一未谋面的“春晖圣手”究竟是何模样。他同她争论张驷和陶雪坞究竟谁的武功高,蒟蒻与树菠萝哪个在南朝会更热卖,与她聊着过往与当下。

可关于未来,他只字不提。

燕娘神情促狭,末了哂笑一声,摇了摇头,“白姨你也清楚,他是南朝权贵,我是女真余孽。他一出生便被定好了道路,我日后也得回仙音岛向师门告罪,我们……是到不了谈婚论嫁那一步的。”

所以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是偷来的,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。

他冒着性命危险,也要将她从林子规的掌控中救出,自是不会把她再困入另一个樊笼;她也不愿见他为了所谓的“天长地久”闹得众叛亲离。

燕娘的语气平静又坦然,反倒教白妙音听得揪心。

她与燕娘四目相对,忽地想到两日后,或许就再也见不到这位“飞仙”了。她不知林家班今后会何去何从,只知现下有些话,不说就来不及了。

“小燕啊,你莫怪白姨多嘴,白姨只是怕你把情啊爱啊的看得太重,非得图个结果。我情窦初开时遇到的那个人,就没有结果,却结了个‘果’。”

她指尖一点小泉脑门,继续道:“我一个人带着这小拖油瓶十几年,照样过得风生水起,照样能心花再绽,还绽得万紫千红……小泉你皱什么眉头!你老大不小了,这话也是说给你听的!”

“要咱说,缘分来了,就痛快去爱;缘分走了,就痛快受伤。爱火烧不死人,只会将人淬炼得更坚韧!”

她端起粥碗,冲燕娘抛了个媚眼,“话虽糙,但你一定能懂我的意思。不管那小子如何对你,不管今后你身在何方,还有个白姨永远记挂着你!”

“白姨永远是我白姨。”燕娘也端起粥碗,笑颜如花绽放,“我明白,管它甚么天长地久,今朝有酒今朝醉,明日愁来明日愁!”

言毕,林家班最卖座的两位女角儿,在海岛石窟的脏衣堆前碰了碰破碗,将稀粥一口干尽,算是对两年来的陪伴做个正式道别。

“唉,继续干活儿吧,不然明日真的要发愁了。”白妙音拿起针线,又是一副苦相,“不过你方才说,那小子去总坛了?他把人家肉铺烧了,还把天师炸出一身伤,怕是得不到什么好脸色……”

白妙音一语中的,小岛另一头,仕渊的确碰了一鼻子灰,连带随行的张驷也被天师拒之门外。

若非四叔陆季堂恰巧住在总坛,他二人连道观的大门都进不去。

院内还是只有三个洒扫道童,一个鹰鼻褐眼,一个满头卷毛,一个面如黑炭,没一个听得懂汉话。

天师闭门不出,云房内时不时传来动静,有药瓶磕碰的声音,也有天师的呻|吟声,似乎是故意让他们听到的 。

“里面在上药呢。我替你赔了好几天的不是,人家不寻仇已经很豁达了。”

陆季堂将仕渊拉到后院角落,留张驷一人在云房门口等候。

“秦姑娘在戏船上听到的事,我已经跟天师讲过。”他悄声道,“但林子规跟南海派交情不浅,天师不太信我们的一面之词。南海派岌岌可危,他们还指望着借林子规这个护法,去中原落地生根呢!

“另外,海沙帮曾在鬼门关劫掠,即便天师愿意网开一面,岛民们也绝不会答应。老吴天天念叨他那徒弟沈澈,我苦口婆心求了天师三日,根本没用。你还想放走崔庆烈?那厮是领头打劫的,连我都巴不得他饿死在礁石上,你个炮子崽真是不知好歹!”

“可我们的对手是沙尔舒吾啊,是能越过达鲁花赤,直接启奏和面见蒙古大汗的人!”

仕渊压低了声音,却压抑不住急躁之情,“我知道崔庆烈罪无可恕,但他是我的保命符,而沈澈是全船一百五十人的一线生机,我必须考虑到最坏的情况——”

“什么是最坏情况?”陆季堂蓦地打断,“丢了西瓜捡芝麻才是最坏情况!帆儿啊,你胸怀大义,四叔很是欣慰,但有些话我憋很久了……”

他拄膝而坐,搔着不知何时秃了一块的额角,“我们保命要紧,能平安到南朝已经谢天谢地了,就非得去招惹那个林子规吗?你也说了,他背后有蒙廷的支持,而我们呢?我们是遇难者啊,在海上就是群杂鱼!

“再者,那蒲寿庚是舶獠,保不齐就被林子规三言两语策反了。依我看,你后天就不该跟林子规照面,我们干脆避开戏船,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回家。管它沙什么吾,管它什么国难当头,那些当官拿俸禄的不着急,咱一群杂鱼急个甚?”

闻言,仕渊哀叹一声——本以为陆季堂潇洒达观,原来也市侩怕事,纵使平日好插科打诨,终究还是个长辈。一时间,他仿佛又回到了陆园的祠堂。

他沉吟片刻,突然起身将陆季堂拉回云房门口。

“四叔,我撺掇蒲大人拿下林子规,其实就是为了保命,并非全然为了家国大义与私人恩怨。”

说话间,他略微提高了声音,“要知道,自燕娘从戏船逃走的那一刻起,林子规就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出鬼门关,他一连烧了三艘船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
“可他单单放过了蒲寿庚的船,一是因为福船上有火炮、有人留守,二是因为他当时不知我们与蒲大人有交情,觉得蒲寿庚此人可为他用。

“但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还未与蒲寿庚通上气,燕娘就已上了福船,将他的计划全盘抖落出来,更没料到我与普哈丁相识,次日一早便与蒲寿庚站在了同一阵线。

“另外,时小五他们查验过,三艘船都被泼了火油,故而火势大、蔓延快。试问区区戏船出海,作何要带那么多火油?”

陆季堂神色一凛,仕渊又提高了些许声量,“因为他来者不善,正如燕娘所言,是来鬼门关掳人的。掳不走就把岛给烧了,岛民不得不走;掳走了也烧,方便今后驻军。”

话音方落,云房内安静了一瞬。没过多时,房门“吱哑”一声打开,出来的却是肉铺孙大夫。

孙大夫端着盆脏水,二话不说便朝仕渊脚边一泼,兀自走到水缸边浣洗麻布。

孙记肉铺被烧,他只得搬到总坛来住,顺便照料天师的伤势。场面一时尴尬,陆季堂毕竟是住客,登即脚底抹油溜了,徒留烧铺子的仕渊与张驷面面相觑。

“孙大夫日安,呃……敢问天师的状况如何了?”

仕渊出言寒暄,张驷紧随其后道:“前几日解毒之事,还要多谢孙大夫指点。我和那位萧大侠当时实在情急,多有唐突,今日我二人特来向您和天师致……歉……”

话至一半,对方哼起了小调,根本不搭理他们。

听着孙大夫的钱塘小调,望着他老脸上的黥疤,仕渊忽然想起了一桩旧闻。

十几年前,钱塘县惊现一具无皮男尸。

死者为当地一恶霸,而那剥皮行凶者,经调查,是一位医馆郎中。原来郎中的女儿被恶霸欺辱致死,弃置于郊外近一个月,下葬时体无完肤。

郎中报了官,恶霸亦被绳之以法。怎料数月后的嘉熙四年,天子又颁布罪己诏,大赦天下,这恶霸暗地运作,也被放了出来。杀人者逍遥于世,郎中为给女儿报仇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遂剥了恶霸的皮,将其曝尸荒郊。

被捉拿后,郎中不卑不亢,最终被判流放儋州为奴。临行前,曾经被他救治过的民众夹道相送,流放路上,郎中却莫名其妙消失了。

此事轰动了整个临安府,那郎中至今下落不明,只存在于茶余饭后的谈资中,被称为“人皮孙”,但他的本名实际是……

“小生当日烧了肉铺,实在抱歉。”

仕渊走到水缸旁,恭敬一拜,“望您能原谅小生,孙良昭孙大夫。”

孙大夫的动作一顿,将头埋得更低了些,依旧不吭声。

“任何人流离至此,都属情非得已。”仕渊温言道,“我知道您同我们一样,也想回家。与其寄希望于林子规,不妨同我们一道。”

他卷起袖子蹲下,把孙大夫的水盆端到了自己面前,“天师的伤是我冒失,这伤布还是我来洗吧。您和天师在房内,定也听到了我们的谈话。十几年前的阴霾已散去,您是良人,理应活在昭昭天日之下,而不是被林子规送到战场上当肉签。”

孙大夫暼了他一眼,往地上一坐,良久才开口:“什么是肉签?”

仕渊笑着指了指张驷,“我这位朋友曾是蒙古探马赤军,他解释得定比我清楚。”

张驷把斩|马刀放下,也跟着席地而坐,回道:“‘签’是指签军,不战时搭军帐、挖战壕、搬东西、捡尸体之类的。蒙人的签军有近五十万,大多为汉人、女真遗民。

“所谓‘肉签’则是指开战后,被骑兵赶在最前面当肉盾、冲锋陷阵的人,纯粹是拿命来消耗敌方战力。肉签几乎都是罪犯、战俘,以及……边远之地掳来的平民。”

仕渊一边听,一边不遗余力地洗着麻布。孙大夫实在看不过眼,夺过水盆,气道:“我统共没几卷麻布,你别给我搓坏了!”

“唉,米面油盐吃不上,连块伤布都得反复用……”

仕渊伸了个懒腰,故作苦恼状,“明明这小岛气候温暖,土地肥沃,金瓜银豆都能种出来。南海派是小岛的支柱,天师若肯帮帮我,我可以从林子规手下保住鬼门关。但小岛今后该何去何从呢?”

他指了指院中傻玩的三个道童,“靠他们吗?”

“有话直说,别阴阳怪气小孩子!”孙大夫翻了个白眼。

“我们这几

日住在石窟中,天天面对白玉蟾的壁画。“仕渊正色道,“紫清先生制服了恶贯满盈的海寇,却并未杀死他们,而是将其带到了这里,以道法感化。

“他带着海寇们开垦田地、掘井挖渠、建屋凿窟、造船渔捕,这才有了如今的鬼门关。紫清先生走后,海寇们留在岛上继续修道,南海派就此诞生,鬼门关也成为一座世外桃源。

“近百年来,南海派历代仙师们改风水、凿山穴、设礁石阵,庇护了一个又一个或犯过错,或走投无路之人。若紫清先生在世,不知会如何处置海沙帮——是白白夺走数十条性命泄愤,还是将这数十个人力化为己用?”

孙大夫陷入了沉默,仕渊继续道:“如我所说,这小岛天时地利人和皆有,如今唯独缺个像白玉蟾那般见多识广之人,带领岛民继续走下去。天师一把年纪了,后继无人,沈澈无疑是那个最佳人选。

“海沙帮势必得赎罪,但困在礁石上饿死,连鳄鱼肚子都填不饱,遑论他们在东海南海还有众多同伙,早晚是个隐患。将沈澈留在南海派,海沙帮其余团伙也能为小岛所用,同时还能震慑海上其他势力,保护鬼门关。”

孙大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,仕渊知道这话他听进去了。孙大夫听进去了,意味着天师那边也不必再多费口舌。

“这番话,我会转告天师的。”孙大夫神情亲和了些,“你们启航时,带上我一个。”

他转身进了云房,再出来时拿着一罐草药,“另外,你去跟林子规带来的那位姑娘说,让她好生休息。她伤口正在愈合,忌水忌秽,岛上野味野果别乱吃,多吃蛋、鱼、鸡。若有不适,随时来找我。”

蒲寿庚手下有船医,萧缤梧与陶雪坞也懂医术,燕娘伤势早已无大碍。

仕渊接过草药,几度欲言又止,还是道:“孙大夫……敢问林子规为何教你将那姑娘背后划伤?只是为祛刺青吗?她被林子规骗服过底也伽,刺青多半也是他的手笔,可有后患?”

“那姑娘来的时候浑身抽搐,冒着冷汗。”孙大夫缓缓道,“底也伽是舶来物,我也束手无策,只知其根治之法不在医者,而在于患者自身意志。既是体内有毒,我只能用蚂蟥这种老办法,暂时缓解她的痛苦。至于她背后的伤……”

他叹了口气,“确实是为祛除刺青,却不是林子规教我剜的,而是她自己。”

仕渊与张驷皆是一怔:“她自己?”

孙大夫神情复杂,继续道:“祛除雕青文身,无非两种办法,要么火灼,要么刀剜。前者痛苦较轻,但无法完全抹除刺青的痕迹,那姑娘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刀剜。

“我当时还纳闷,那刺青纹得究竟有多难看,值得她受这份罪。可当她趴在案台上,褪去衣衫后,我才知道她背上纹的不是图样,而是四个字,‘人皆可尝’。”

天清气朗间,仕渊头顶如遭雷亟——

女真余孽,人皆可尝。

指得依旧是孟忠襄攻破蔡州城后,与军士在内宫“尝后”那则谣言。而这谣言的主人公,正是他最敬仰的外公。

短短四个字,可谓是对女真女子最恶毒的侮辱。

难怪燕娘进香水亭只是喝茶洗发,从不沐浴;难怪那日在蒋家店见到神似他外公的立像,她反应会那么大;也难怪在太虚宫外温泉时,她不仅不许他回头,凌晨无人还非要他守在入口处。

“唉,我行医多年,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。那姑娘身体本就虚弱,我只剜了一刀,就再也下不去手了。”

孙大夫的话音仍在继续,“我说反正这四个字是纹在后背,没人看得见,改用火燎一燎得了,她却嘶吼着让我继续,一笔一划都不要放过。后来我想了想,她约莫是不愿让最亲密的人看见吧……”

尖刀剜得明明是燕娘的后背,却好似一字一字剜着仕渊的心。

他冲孙大夫深鞠一躬,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道观,如一缕幽魂。

张驷心里也不是滋味,跟在他后面,见他步履艰难地爬上栈道,在燕娘身后默默跪坐了一阵,一头栽倒,昏睡了过去。

燕娘只道他一夜没睡,彻底累惨了。她不忍打扰,扯了几件脏衣垫在他颈下、盖在他身上,转头继续赶工。

鲸火燃了一整日,月上中天时,帆幕终于补好。

是夜,她再度犯了魇症,梦中出现的不再是经年旧事,也不再是她失手误伤的冤魂,而是此刻正睡在她身边的心上人。

陆园桂馥兰香,她在杏苑及第山坡上练剑,他在书斋中苦读备试;中秋月明,他牵着她的手游街看花灯;重阳佳节,他将吴茱萸插在她发间,提着美酒打马登高……

一幕接一幕,皆是这三个月来她思念他时的肖想。

她本以为被梦魇纠缠了二十年,终于做了次美梦,直到他登上高处,撒开了她的手,纵身跃入海中。

天青色的身影转眼被浪潮吞没,她救不了他。

骤然惊醒,她冷汗淋漓,却身处一个温暖的怀抱中。

仕渊似睡非睡,下巴搭在她头顶,轻轻拍抚着她的臂膀,嘴里含糊不清,似是“不会有事的”,“一切都会过去的”。

“我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
这一句她听清了,但为何是“回来”?不应该是“回去”吗?他这话是说给她听,还是说给他自己听,亦或是说给他家人听的?

一时间不知是梦是醒,她实在疲累得紧,眼皮一沉,又睡了过去。

第五日清早,仕渊尚未起身,普哈丁和蒲寿庚的手下如约来到石窟取帆幕。

燕娘叠好帆幕交到普哈丁手中,临走前,陆季堂也来了,说是贶南天师请仕渊去南海派总坛一叙。

亲手搓出的麻线,亲手缝过的帆幕,仕渊终归没能亲眼见到它张开的一刻,一如他千难万险了七十多天,却没能见到神荼索自君实身上取下。

人生有多少遗憾,就有多少希冀。

帆幕在海风中鼓噪,那是一块巨大的百家布,是四个人四日来的心血。斑斑块块、里里外外缝着数十人的外衣,也是一百五十多人归家的指望。

福船修补完好,起航前的傍晚,所有人趁着落潮之际,提前登上福船安顿。底舱挤满了人,就连船楼的过道都摆满了草席,仕渊也携孙大夫上船,向众人引荐这位新船医。

这个夜晚其乐融融,大伙谈天说地,只有两个人开心不起来,一个自然是仕渊。

他在道观待了很久,没有人知道他跟天师究竟谈了些甚。

问孙大夫,孙大夫说自己一直在收拾家当,并不在道观内,陆公子很快就要直面林子规,或许是上火焦虑。

仕渊不开心,至少面上挂着假笑,另一位自打入夜后就臭着一张脸,光腿坐在桅杆上啃甘蔗,渣滓落得下面人满头都是,正是陶雪坞。

并没有人得罪他,他只是在旁人吃饭闲聊时,习惯性地夜观了一下天象。

初更时分,南方朱雀鬼宿有流彗陨落,照亮了半边天。

那客星金玉之色,何其耀眼,在夜空逗留得极其短暂,拖着淅淅沥沥的光雨,坠向人间尽头,美丽中带着些凄凉。

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仕渊——

陆小少爷恐有大难。

心中忐忑,眼皮直跳,陶雪坞发了疯似地在船上找红衣,最后溜进寮厅,裹着蒲寿庚的绯红官服,下了一日一灵验的谶言。

旁人见他神神叨叨,却又问不出什么来。

可陶半仙能说什么呢?指着消失得无影无踪、无人得见的星陨,说咱几个时辰后别出海了?还是把仕渊一个人留在鬼门关,说等你转运了我们再回来接你?

一切已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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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[熊猫头]感谢观阅!

老胡回村倒时差中[化了]鸽了几天,双更+小红包补偿大家~~

最重要的是,(洪亮又喜庆):

新年快乐[撒花]祝各位心想事成,八方来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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