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方浪浸斜阳, 红霞一如数日前的漫天火光,历历在目。两艘船僵浮在海面上,一个威武不能屈, 一个富贵不能淫, 千钧重的木料皆压制着层层怒涛。
海天间静了须臾, 直到一个幽微的声音做了回应——
“巧了,今日我也带了份惊喜。”
仕渊立于木女墙内,睥睨着戏船上的光景,冲林子规行了一礼,“林兄不打算请愚弟上船一叙?”
林子规欠身一挥衣袖,恭恭敬敬地比了个“请”的姿势,转身进了戏楼。乔大在船艏伸头探脑, 火急火燎地要接弟弟回来,这泊船架梯之事自是不需班主亲自操持。
绞盘飞转, 黄昏的海面上传来“锵啷啷”一阵金石闷响, 两船锚碇相继入水,十余枚爪钩自福船一侧抛出,将戏船拉拢近前。
仕渊将霹雳神火别在腰际, 拿外衫掩好,趁嘈杂之际, 将蒲寿庚等人聚在一起,低声道:“你们且静观其变。待搜罗到林子规的罪证后, 我会以梨花弹为信,届时你们便向戏船开炮, 打穿它的底舱,拿下林家班!”
“姓陆的!”
陶雪坞叫住了即将离去的仕渊,“你, 你若察觉林狗有蹊跷,便先拿霹雳神火废了那厮!莫管他娘的罪证了,我和萧师兄听见动静,会尽全力将你救出来的!”
望着对面严阵以待的扁头陀与谢大千,张驷剑眉一拧,拦在仕渊身前道:“恩公,我还是与你同去吧。万一出甚么差池……”
“好了,先前不是说好了么。”仕渊拍了拍张驷肩膀,“林子规他打心眼里不把我当回事。若你们在我身边,他势必会戒备,反倒坏了我的章程。”
“戏船上人员众多,不知底细,确实不应打草惊蛇。”蒲寿庚沉吟道,“陆公子若实在没有机会拿到罪证,至少探出林子规大致将公文、信函等物置于何处,我们软的不行来硬的!”
“切记不要拖太久,迟则生变。”萧缤梧接道,“我和三脚猫先前将戏船里里外外都探过了,唯独没进过贼班主的舱房。”
仕渊连连应承,陆季堂扶着病恹恹的吴伯来到甲板上,又是一番叮嘱。
说话时,他袖中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住、攥紧,结有薄茧的拇指在他手背上不停婆娑。
两只紧握的手冰冷得不分伯仲,燕娘望着仕渊的眼睛,噩梦中他遁入碧海的景象再度浮现。
她唇瓣翕动,想嘱咐些什么,却怕显得太婆婆妈妈;想说些依依不舍的话,又自觉有些肉麻。既不是生离死别的时刻,话说得太郑重了反倒教他徒生牵绊,实在晦气。
千言万语藏了半晌,她放下他的手,云淡风轻道: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,你是个活菩萨,我信你。信你回来后,定能把该说的话说出口,该做的事做圆满。”
燕娘撤后一步,携释冰剑抱拳,“一声
霹雳惊风雨,百步神火绽梨花。陆秋帆,我们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仿佛是祝将领得胜归来之言,仕渊哭笑不得,只苦手头无酒,便恭敬一稽首——
“福生无量,你黄袍加身前我定会回来!”
嬉笑间,水仙门大开,船员们麻利地搬来舷梯,横架于两船之间。
戏船甲板上,扁头陀与谢大千各立左右等候“来客”,不约而同地警惕着萧缤梧的动向。其余打手与镖师们留意着对面炮台与木女墙处,乔大则站在舷梯前翘首以盼,生怕弟弟脚一滑掉进海里。
“啊——哎呦!”
忽地一声哀嚎自头顶划过,乔二被张驷活生生“抛”了过来,砸翻了一众打手,再回首时,一位书生背着个竹箧,正颤颤巍巍地爬过舷梯,落在甲板上,顺手扶起了乔二。
“让各位壮士见笑了。”仕渊笑眯眯行了个礼,“贵班这位茶博士脚上有伤,行动不便,张兄便擅作主张送了个‘急脚递’!”
打手们骂骂咧咧站起身来,气得脸色铁青,纷纷拔刀以对。剑拔弩张之际,乔大又听福船上传来白妙音几声哭嚎,这才拦下一众莽夫。
张驷一手挡在白妙音面前,另一手横刀拦着胡镖头三人。他望向萧缤梧,几不可见地摇摇头,示意打手们的兵器和做派并非行伍,多半与蒙人无瓜葛。
萧缤梧点头回应,环抱起手臂,只露出一根小拇指来,意思是这群打手皆为杂鱼,不足为惧。
船首乔大是个识时务的,见舷梯上许久没人出现,明白胡镖师与白妙音等人依旧被扣作人质,当即出面调解:“‘急脚递’无妨,无妨!还要多谢市舶司及沧望堂诸位保全家弟!”
他没再多言,差人将臭气熏天的乔二扶走安顿,引着仕渊踏进了戏楼,剪刀客谢大千则紧随其后。
戏楼内空空荡荡,坐席撤了大半,唯有华灯依旧。火光填满了偌大的场子,透过精雕细琢的格扇门,消散在暮色中。
戏台前矗着个崔嵬诡谲的身影,正是恭候已久的林子规。黑压压一袭道袍罩着他板正的坐姿,一如平日他坐镇林家班、规训学徒时的威严;十指交扣,五花八门的戒指佩戴得井井有序,一丝不苟。
甫一进门,仕渊便生出一丝不祥之感,隐约觉得这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确实是在等待,等的却不是他。
巧奴儿本还在火盆旁绣着块帕子,此刻忽地直起身来,紧盯着近前而来的仕渊。
“瞪我做甚?”仕渊冲巧奴儿歪了歪头,“你的暗器没能毒死我,很不甘心么?”
“郎君这般俊俏,若真毒死了,我才不甘心呢。”
巧奴儿媚眼如丝,玉手一翻,三枚绣花针已然在指缝间蓄势待发,“郎君黄昏来私会,背个竹箧做甚?林家班又不是学堂,教不了圣贤大义。”
林子规这才侧过身来望向仕渊,随即比了个手势,谢大千立刻上前欲将竹箧缴下。
怎料仕渊朗声大笑,坦坦荡荡走向戏台边,卸下竹箧,转身道:“愚弟只身前来,不通武功,岂有图穷匕见之能?”
谢大千亮刀的同时,仕渊已打开竹箧,从中取出一坛酒并两盏铜杯,从始至终没露出半点促狭之色。
“酥骨蝎毒我已见识过,怕是挺不过第二回。有两位高手在,林兄大可不必草木皆兵。”他一手抱着酒坛,一手晃了晃两盏铜杯,“他乡遇故知,我正好有坛扳倒井,林兄不邀我进屋聊一聊?”
“能在沧海之上啜饮青州扳倒井,倒也是桩幸事。”林子规阴恻恻一笑,“可惜鄙人舱舍狭小,比你上次在茱萸湾来访时更加凌乱,远不如这戏楼内舒坦。”
他手指点点面前茶案,示意仕渊就坐,转头吩咐道:“乔大,劳烦你去寻些下酒菜来,莫要怠慢了陆公子。”
自知今晚怕是进不了林子规的舱门,仕渊余光扫了眼戏台后方,拉开椅子就座,从容道:“林兄若不介意隔墙有耳,那我们便敞开天窗说亮话。”
林子规未答话,只望了眼天色,起身去关格扇门。
“砰砰”的关门声隔绝了福船上同伴们的关注,一下下敲在仕渊心中。他故作镇定地启开坛盖,斟满两盏酒杯,环视四周,却碰上了谢大千疯狗似的视线。
“这回不用怕隔墙有耳了。”林子规回到座位上,瞥了眼面前酒盏,丝毫没有碰它的打算,“我有的是时间,贤弟直说无妨。”
两侧格扇门紧闭,梨花弹一时难以为号。不知林子规是会错了意还是故意的,仕渊暗自叫苦,一仰脖干尽一盏酒,权当压惊。
“这头一件事,想必林兄早已知晓。”他郑重其事道,“前几个月的北方之行,我与燕娘患难与共,互生情愫。从此我见他人皆草木,相信燕娘亦视我为青山,此事还要多亏林兄当初成全。
“燕娘得林兄收留与栽培,效力林家班已两载有余,但她非奴非婢,在我朝无籍无契,向来是自由身。她起初受你所迫,后来任你支使,如今脱离林家班是她自己的选择,也是必然的结果。前尘仇怨,她既不愿再提,我便既往不咎。还望林兄高抬贵手,另寻‘飞仙’,全我一段姻缘。”
“陆贤弟你……”林子规神情一滞,难以置信地笑出了声,“你还怪认真的!西湖栀子灯下醉的帆郎,竟是个情痴!”
他喉咙内“格格”声不断,笑容愈发狰狞,“真是乐煞人也!鄙人盗走神荼索,害你险些毒发丧命,又烧了你们三艘船;你搭乘市舶使炮船来追我,带着一群人隔海喊话相见,原来是为了请我喝一杯喜酒?”
话音未落,就连一旁的谢大千也捧腹大笑,巧奴儿双肩颤抖,脸埋在帕子后连道“恭喜”。
听着这阵猖狂的笑声,仕渊浑身毛骨悚然,不禁也觉得自己的番说辞有些滑头。
他跟着干笑了几声,顺势道:“林兄不必急着道喜,我请你喝的,并非喜酒,而是绝交酒,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。过了今晚,你不再是我林兄,我也不再是你贤弟;你继续唱你的王侯将相,我继续读我的圣贤书,你我从此山水不相逢。”
林子规笑得眼角飙泪,再抬起头时,幽深的眼眶中泛着恶毒的光,“你爹不疼娘不爱的,碰见个人就称兄道弟,剖出一腔真心来换取陪伴,也是个可怜人。你自顾自管我叫‘林兄’,自以为诸葛在世,指手画脚几句空话,就以为重建林家班有自己一份功劳了?我便该对你感恩戴德、不离不弃?”
仕渊心头如有冰锥刺,桌案下的双手微微一攥,又为自己满上一杯酒,将另一盏酒往林子规面前一推,淡淡道:“不论林兄如何看待过去的交情,我曾经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。”
“朋友?”林子规蓦地打断,“那敢问这位朋友,我生辰几何,故乡何在?我落魄时,朋友可有解囊相助?我被人轻贱时,朋友可有替我出头?我东山再起时,朋友可有来
捧场道贺?”
林子规哂笑一声,将面前酒推了回去,“在你们官宦世家眼中,我就如同那珍禽异兽;我毕生苦学的奇技淫巧,有幸为你于交际场中博了些脸面。每每你无聊了、心情不好了、又或是有求于我时,便找上门来,撒一阵欢,倒一通苦水,而我视你为敲门砖,只得且听且陪。所谓交情,生于此,止于此;所谓朋友,不过利来利往。陆公子海量,这绝交酒,你自饮便是。”
仕渊自诩伶牙俐齿,对手竟也不遑多让,场面一时结了霜。他手指摩挲着面前铜杯边沿,喝也不是,不喝也不是,明明是来套话的,倒把自己套进去了。
是该为自己辩驳几句呢,还是干脆先发制人,破门而出,一发霹雳神火打到天上,教蒲寿庚将戏船轰个底朝天?
然而林子规、巧奴儿、谢大千三人守得紧,他若轻举妄动,怕是连门都没摸到就一命呜呼。况且戏船一旦被打沉,人倒是好捞,罪证却是永远石沉大海了。
乔大终于端来了下酒菜,鱼酢、卤味、蜜饯、蚕豆一应俱全,林子规细嚼慢咽吃了起来,半途还让乔大看了茶。
这不急不慢的架势,教仕渊有些心慌——
林子规本不用在海上迂回试探,也不用费这么多口舌,他这番举动,更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他约莫是在等援军。但这茫茫大洋空无一物,援军找得上来吗?
窗外最后一丝余晖遁入海面,天边隐约传来隆隆雷声。入夜最易生变故,不光是林子规,仕渊同样也需要更多时间。
林子规勘破了他的为难,撂下筷子,沉声道:“鄙人三岁学艺,八岁登台,平心而论,你演得不错,蛮有趣的。可惜露了马脚,我早猜到你演得是哪出了。”
他微微躬身,夜枭般的双目耽视着仕渊,“叙旧灌酒这一出跳过。说吧,萧缤梧是谁派来的?你从他和燕娘那里知道了多少?”
这一句话亮了两个人的底,仕渊反倒轻松了许多,也懒得再虚与委蛇。
“不管知道多少,林班主也不会放过我们,是不是?”
他大喇喇往椅背上一躺,“其实赶尽杀绝并非良策,到头来只会结下更大的梁子——陆氏沧望堂、泉州大食商团、海沙帮……哪个都不是好惹的。我们两边紧咬不放,不如手牵手回家去,你不害人,我自是不会乱吠。我什么德行,你又不是不清楚。”
“我还真不清楚。”林子规平静道,“说说看?”
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六艺不精,本事全花在投胎上了。平生最怕麻烦债,千金散尽还复来,天塌了当被子盖。世道艰难我大梦照做,梦醒了依旧游手好闲,就是个纨绔,如假包换。”
仕渊翘起二郎腿,如数家珍,“我眼里并非揉不下沙子,林班主只要不挡我富贵、不动我身边的人,背地里干着哪些勾当,我才懒得管。”
“阁下倒是通透。”林子规嗤笑一声,“纨绔我见得多了,个个都背地里说旁人纨绔,指着自己鼻子骂的,你还是头一个。可惜我不是你,我肩上的担子很重,不敢去赌你们一船人的口风。若你们无一人回得去,我又能跟谁结下梁子呢?海上风云莫测,海难可从未放过谁,不管它姓陆还是姓蒲。”
“你肩上的担子?是灭宋,还是唐安安?啧啧啧……”仕渊饶有兴致道,“林班主还道我是个情痴,明明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你想瞒天过海,倒不如赌一赌,知道你底细的人,此刻是否都在外面福船上。”
林子规神色一凛,起身踱起步来,拨弄着手上戒指。
“这些天来鄙人盯得紧,并没有人离开鬼门关。至于尚在鬼门关的人……他们知不知道无所谓,总归是张不了口的,你不必拿这个骇我。”
说罢,他定住了步子,走到戏船另一侧,打开了格扇门,海风灌入戏楼,扑灭了两侧灯火。
“陆公子方才倒是提醒我了。”林子规望着漆黑的海面,黑袍猎猎翻飞,“我确实应该赌一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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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月初升,海风渐起,东边天际的阴云还是赶了上来。
两艘船的甲板上,数十人依旧大眼瞪小眼,谁也不肯放过谁,直到天色彻底暗下。
福船上一片肃寂,张驷守着几个人质,随着船体起伏摇晃逐渐打蔫,遂把差事交给牛大牛二,与萧缤梧一人靠着一根桅杆闭目养神。
燕娘与陶雪坞紧贴木女墙,竖起耳朵仔细探听戏船的动静,无奈风疾浪高,对面一阵哄堂大笑后,再也辩析不出只言片语。
一众人静静驻守着,饥肠辘辘亦不觉,甚至做好了枕戈待旦的准备。不知过了多久,对面戏楼的灯火倏然暗了下来,众人警戒而动,围在了船舷处。
少顷,戏船看不见的那侧传来爆响,一颗烟火直蹿夜幕,炸出了令人惊心动魄的炫色。
那烟火与“千树梨花”相去甚远,显然不是仕渊所放。众人的呼吸都在此刻滞住,反应过来后,纷纷将目光投向蒲寿庚。
蒲寿庚心念电转,尚未做出决策,头顶又传来一声急报——
“东北至西南方向十五里外,有众多火光出现!”
侯三杆话音未落,另一阿班又吼道:“报!正东正南十五里外亦有火光出现!”
“灭灯!”蒲寿庚爆喝道,“给我数清楚了,来得究竟是几艘船!”
船员奔走着熄掉甲板上的灯火,漫漫黑夜中,所有人都望见了来自四面八方那斑斑点点的亮光。
数十个光晕悄无声息,逐渐扩大,有些如鬼火般游移在虚无中,从视线的尽头向着两船而来。
“坏了坏了……”燕娘喃喃着跃上船艏,紧紧攥住释冰剑,“最坏的情况,出现了。”
“什,什么最坏的情况?”吴伯病昏头了数日,不知燕娘所云,只觉大事不妙。
“林家班来鬼门关前,曾在东极岛停留一日,林子规定是同蒙廷使者会晤了。”
燕娘声音颤抖,指甲深深扎进拳头里,“三日前,戏船在礁石阵外消失又重现时,想必他是前去与接应侦查的船只。秋帆的担忧是对的……恐怕那时,这些船就已经在海上了,后面或许还有更多。”
萧缤梧抱臂而立,面色比夜色更煞人,“看来林狗这几日绕着鬼门关打转,并非为了人质,而是为了看住我们。”
“照这么说来……”张驷狐疑道,“林子规下午根本没必要在海上兜圈子试探啊?”
“那是在请君入瓮呢!”陶雪坞抓着头发,一副要被他蠢哭了的表情,“我们都着了林狗的道啦!”
陶半仙又是一语成谶。
话音方落,阴云游走,玉盘当空,战舰在月色下现出了身影。
十五艘庞然大物破浪而来,逐步逼近,环伺在二里之外,罗列于各个方位。船舷木女墙间寒光闪烁,数十门火炮齐齐对准了福船,犹如黑夜中一双双耽视的狼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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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久等啦,感谢观阅![狗头叼玫瑰]
临近完结,每章字数会多一些~~
另:
老胡这几日流感中招,让小伙伴们担心了,唉……跪求免疫力,跪求不坏金身(赛博拜佛碎碎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