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不巧, 鄙人赌对了。”
格扇门呼扇作响,林子规迎着海风张狂大笑。他将不知从何处变出的烟火筒揉得稀碎,转身的瞬间, 两手一摊, 残渣已消失得无影无踪——
“这戏法, 陆公子可还中意?扬州陆氏勾结海寇,吏部尚书陆仲玉卖官鬻爵,其独子陆秋帆私自出游北地,有通敌之嫌,我这何尝不是惩处奸佞呢?”
戏楼外传来欢呼声,谢大千扒着船舷望了一圈,巧奴儿手舞足蹈地走向仕渊, 手中绣花针沿着他下颌线划过,怜惜道:“郎君, 留个遗言罢。”
仕渊茫然起身, 走向门口,若非肩上还担着一船人的性命,不然早已魂飞天外。
借着忽明忽暗的月光, 他瞭望着二里之外的一圈船影。这些舰船长一丈有余,船舱低矮, 只有双桅,有些像蒙冲, 却并非南朝规制。
虽看不清旗帜和帆幕,但这种船型, 他月前刚在明州庆元府的甬东司道头见到过。
“高丽派来的?”仕渊猜道。
“不错,你答对了一半。”林子规两手一背,“船是高丽的船, 船上的兵却来自登州水师。蒙人不善海事,哈剌和林王廷远在北方内陆,鞭长莫及,不敢托大,我便给高丽国施压,权且一试。成了,则可进取流求国,作为一支捣破南朝的奇兵;不成则作罢,亏的是高丽人,折的是汉人,哈剌和林那边不痛不痒。”
有援军舰队撑腰,林子规端的是有恃无恐,根本不在乎多透露几句,权当炫耀了。
仕渊恨不得一枪崩了这厮,却没再说什么,复又陷入沉思——
若天子真的在建康府被刺,待四川战事打响,朝野动荡时,这支奇兵便可捣破东南,向临安凤凰山进发。
这计策看似急令智昏,实则别出心裁,作风确实贴合林子规这胆大妄为的疯子。只可惜半道杀出个萧缤梧,也可惜阴差阳错之下,被掌握
福建海防的蒲寿庚悉知。
他忽地想起金蟾子曾说过,这厮两年前乃是金莲堂客卿,曾在登州一带活动。在那不久之后,一名蒙古密探化作“玄秉”潜入太虚宫,策反了阎通望,便有了后来龙门派的一系列风波。
或许林子规这盘棋局,从那时已经开始下了。若一切全是这位骷髅幻戏师的手笔,那这盘棋输给他也不冤。
从盗取神荼索,到扬子津渡行刺天子,再到强占鬼门关,林子规排兵布阵好一番算计。可他陆秋帆这几日也没闲着。最坏的情况出现了,但好在他还有个下下策。
人命至上,大局为重。
这话是他自己跟蒲寿庚说的,自己当然也要践行。
他探向腰间霹雳神火的手收了回来,默默攥紧拳头,暗自做了此生最重大的一个决定。
这几不可见的小动作,却逃不过林子规一双枭眼——
“你那梨花枪的弹药,约莫所剩不多了。”
“不错,还剩最后一发,留着给我自己一个痛快的。”仕渊放低了姿态,神情甚是疲惫,“我只有一个恳求,给福船上所有人一条生路,放过鬼门关,也请不要为难我家人。”
“啧啧啧,贤弟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……”林子规搓着指尖黑灰,“拿你一条命,换上千人性命,哪有这么做买卖的?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。”
“嗳,言重了。”仕渊摆摆手道,“我实际开价并不高,把福船上一百五十人送回鬼门关便可。我死后你要拿他们如何,便是你的事了。但头顶三尺有神明,他们同鬼门关岛民毕竟无辜,只望林班主手下留情。”
“少爷好个慈悲心啊……”
林子规陡然翻脸,一把掐住仕渊脖颈,恨恨道:“你现在这处境,配跟我谈条件?我走到今日步步为营,早已无退路,自是人挡杀人,佛挡杀佛!你和福船上的人,我一个都不打算留!几发炮弹便能解决!无辜之人,便让他们去地府找你、找萧缤梧、找燕娘说理罢!”
他手指瘦削,劲力却极大,手背上泛起条条青筋。仕渊两手一时掰不开,只得拼命挣扎,面色已红得发紫。
“我,我的命不值钱,高丽质子的呢?
最后一字从牙缝中挤出,仕渊的脖颈顿时轻快些许。
高丽国虽已受蒙人所控,却仍在负隅顽抗,此时愿借出战舰,定有所图,很可能是因林子规许诺会带质子回朝。
果然,林子规把仕渊往门框上一掼,道:“什么意思?你把崔庆烈藏起来了?”
仕渊咳嗽着点了点头,林子规收回手来,下意识地朝福船方向瞥了一眼。
“省省吧……”仕渊倚着门猛倒气,“你哪怕,哪怕把福船上的人一个个都杀了,也逼问不出崔庆烈的下落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林子规眯起眼来。
“我们在岛上这几日,大伙都是在各个石窟内打的地铺。”仕渊揉着脖颈缓缓道,“我启航前,偷偷将崔庆烈的藏匿地点,刻在了其中一人地铺位置的某块砖下面。
“现在地铺撤了,石窟被打扫一空,具体每个人曾经睡在哪里,得靠他们自己指认。你若让福船任何一人命丧海上,便有可能再也得不到崔庆烈。”
林子规又拨弄起了戒指,仕渊顿了顿,继续道:“当然,你人手众多,鬼门关大小石窟一百零八间无数块地砖,你也可以一块一块地碰运气。但恐怕你找到时,崔庆烈已经饿死了。至于我自己……”
阴云蔽月,门外淅淅沥沥落起了雨。他望着翻滚的黑潮,语气趋于平静,颔首间一声叹息。
“我其实设想过这番局面,也做好了投胎的准备,从始至终没告诉任何人。这些日子发生的事,全在我意料之外,我出海,真的只是为了见燕娘一面。她是我的恩人,也是我的爱人,一如唐安安之于你。林兄……”
仕渊如释重负般苦涩一笑,“容我再称你一声林兄。看在你我这份相同的疯狂上,让我死得体面一些吧。”
林子规思忖片刻,冷冷道:“怎么个体面法?”
“我离家出走不告而别,本已对不起家人。”仕渊道,“我活了二十二年无甚长处,唯一副皮相尚且受用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我——”
“少废话,留个全尸是吧?”林子规满脸不耐烦,“投海呗。”
“可泡发了更难看,化作鱼食也算不得全尸……”仕渊嗫嚅道,“既不能入土为安,好歹给口棺材吧……”
“我上哪儿给你寻棺材去!”
“确实难办……”
仕渊黯然垂首,少顷复又抬起头来,“对了,蒲大人船寮里有个放杂物用的大箱子,乌漆墨黑的,虽有些老旧简陋,但装个人不在话下。林兄可否帮我讨来?”
林子规面色已阴沉到极致,黑压压的身影将仕渊逼出了戏楼。门外风斜雨疾,瞬间打湿了二人衣发。
他一手揪起仕渊前襟,另一手指节“啪啪”作响,仿佛立马就要把他丢进海中。僵持片刻,他拍了拍仕渊煞白的脸,将他抡向一旁——
“自己讨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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戏船甲板上的人们欢呼雀跃,对着福船大放厥词。
援军的到来使他们肆无忌惮,带刀的砍断福船上抛来的一根根爪钩,借此挑衅,没东西可砍后就过个嘴瘾。有的面冲燕娘喊出淫词浪语,有的指着“萧三秋”破口大骂。
没了钩索的牵连,两船忽远忽近,那骂声也忽强忽弱,一次次挑战着萧缤梧的耐心。
“这帮杂鱼……吃了熊心豹子胆了!”
萧缤梧额角青筋“突突”跳个不停,拇指死死抵在秋暝剑剑格上,几度金光迸现,又被陶雪坞生生摁了回去。
张驷也气得牙痒痒,恨不得一刀斩了几个人质来泄愤。
“冷静!陆秋帆还在他们手上!”
燕娘一面拦着这二人,一面又留意着戏楼的动静,陶半仙干脆一撸袖子,与戏船那边对骂起来。
甲板上,有人主张趁舰队尚远,全速冲出包围圈,隔舱水密性好,被炸出两个窟窿不成大碍。此话一出,立马有人质疑,认为船上载人过多,想甩掉舰队的追击实在痴人说梦。
激进的打算鱼死网破,大不了同归于尽,保守的愿意把宝押在仕渊身上,静观其变;急躁的忙着抢夺舵楼和桅帆的控制权,怠惰的则杵在原地,一边祈祷一边等死。
这边还在聒噪争吵着,那边十五艘战舰正安安静静地缩小包围圈。
强风掀起大浪,又吹来了阵雨,这场闹剧来得快,静得也快,只因福船已在舰队火炮射程以内。
就在这时,戏楼正门大开,仕渊款款走上甲板,走入风雨中。他穿过人群来到船舷处,身后刀枪棍棒皆有,谢大千与巧奴儿紧随左右。
“秋帆!”
燕娘一声长唤,众人皆凑上前来。
仕渊面向他们,无力地摇了摇头。
帆儿、恩公、
小六爷、陆公子、姓陆的、五禽戏……
他听着一声声关切的呼喊,望着木女墙后一张张亲切的面孔,眼眶逐渐湿红,雨水落在脸颊上,没有人看得见他的泪水。
良久,他长吸一口气,高声道:“蒲大人!能否将沈澈的箱子送来一用?”
见过那个箱子的人不多,知道其实际用处的人更少。旁人还云里雾里,吴伯第一个站不住了,声嘶力竭道:“小六爷!你这是做甚啊!你先回来,我们——”
“老头儿,让你说话了么!”谢大千大吼着架起双刀,“你们想活命就别乱动,照这小子说的做!”
蒲寿庚稍一思忖,大概猜到了仕渊的用意,仰天长叹一声,带人进了船楼,来到沈澈的木箱前。
他命人将里面的舆图针经取出保存好,随后敲了敲空荡荡的箱子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整根紫衫木发出浑厚扎实的声音,没有夹层,也没有缝隙。蒲寿庚在寮厅中来回踱步,两撇瓜藤胡被捋得毛毛糙糙,最终一挥手,叫人把箱子搬了出去。
船楼外,舷梯复又搭好,林家班上来几名武师,先将带着脚伤的胡镖头三人抬回戏船,又回来接白妙音母子。
“燕儿,旁的人别管了,跟白姨一起回去罢!”白妙音握着燕娘的手,近乎恳求道,“回去跟班主认个错儿,求条生路,好不好?”
燕娘望了眼仕渊,撤回手来。白妙音还想再劝几句,却被武师强行“请”回了戏船。
吴伯早已急岔了气,见武师再度登船搬木箱,拖着佝偻的身躯挡在武师面前,见挡不住,干脆整个人压在箱子上,反被武师一脚踹翻在地。
陆季堂一时不明状况,搀着哀嚎的吴伯,高声询问仕渊。见侄儿罕见地沉默,忆及前天在道观中的一番话,他忽地泄了劲,明白他们真的死到临头了。
燕娘、萧缤梧、张驷心中亦是明白,但不敢轻举妄动,气力在周身翻腾,手中兵器却迟迟出不得。陶雪坞趁机把持住了舵楼,掐诀念经,只求自己昨日下的谶言被诸天神佛听到了。
侯三杆是海沙帮出来的,自然清楚沈澈那木箱的作用。他不能擅离职守,风吹雨淋地坐在桅杆顶端抹眼泪,两眼依旧死死盯着海面上的动向。
“嗵”地一声,木箱在戏船甲板上撂定,舷梯被掀下了水,林子规终于走出戏楼。
他命押工去寻几个钉子来,对巧奴儿使了个眼色。
下一瞬,一根绣花针横空飞出,直冲仕渊而去。
大雨如织,绣花针本无影无踪,却在离手的刹那,被萧缤梧捕捉到了那微弱的银光。
他相隔甚远,更因晕船使不出剑气,一时无法化解,眼看面前燕娘腰间有把匕首,便手快掷了出去。
琼琚呼扇电转,几乎与绣花针同时砸到仕渊身上。只见仕渊趔趄了一下,显然是吃痛,却不知是因那匕首,还是因那绣花针。
“秋帆!”
燕娘后知后觉,心弦怦然断裂,不顾一切地跃出木女墙。萧缤梧见状,立马探出身子,在空中抓住了燕娘的脚踝。
“三脚猫你——”
萧缤梧话音未落,对面巧奴儿又飞出一根银针,这次却是冲他而来。
他半个身子尚在木女墙外,一手死死拽着燕娘脚踝,另一手扒着船舷边沿,根本没有余力化解,生生挨了这一针,锁骨处登时酸麻起来。
燕娘倒吊着撞在船舷外侧,萧缤梧咬紧牙关将她拉了上来,拔出银针往地上一甩,爆喝道:“你不惜命,想想其他人!”
燕娘匍匐着将头探出木女墙,见仕渊拾起琼琚,正一手探向后背处摸索,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。
林子规倚着门,好整以暇地看好戏,谢大千早已失了耐性,一脚踢开木箱盖,把仕渊往前一推。
巧奴儿拎来那坛扳倒井,放进木箱中,顾恤道:“又赏了郎君一针,实在抱歉。这坛酒你带着上路罢,毒发身亡时不至于那么痛苦。”
福船上注目的人们总算明白状况了。
有的哭喊,有的默哀,有的说着无济于事的挽留话。
“诸位亲朋好友!”仕渊冲对面拱手道,“你们还有活路,小爷我先走一步了!”
“陆秋帆!”
燕娘一声悲鸣盖过了所有嘈杂,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二人。
“你答应过我甚么!你说过你会回来的,我竟信了你!”
她嘶吼着,却无计可施,于是更加忿恨,“你不是诡计多端吗,你不是运气好吗!你这般英雄大义,将我置于何地!你搅了我的修行乱了我的心,就这么一走了之吗!”
仕渊浑身湿透,后肩胀痛,熟悉的酸麻感再度蔓延,身心俱是无力。
他低头看着脚边棺材,看来看去,这紫衫木虽好,怕是无法救人于苦海中。
茫茫大洋,风云莫测,他知道自己注定会辜负燕娘,却没想到是以生离死别的方式。
陶雪坞在舵楼上怅望,心中浑不是滋味,后悔自己昨晚没干脆将帆幕烧了,拖延几日再启航,这样仕渊也不至于做那冤魂水鬼。现下,他只能悄悄打舵,把船靠近一些,好好道个别。
仕渊静默良久,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中,终于抬头道:“蒲鲜归雁,你相信有来世吗?”
“我不信!”燕娘一抹眼泪,悲愤更甚,“都这种时候了,你怎么还在说荒唐话!”
“因为我恋慕你,想和你坦坦荡荡地相爱,无所顾虑地相守!”
仕渊的声音在雨夜中荡开,如烟花绽放,又凄美地熄灭。
“但这代价太大了……”他哽咽道,“我雪不了宋金世仇,负不得家族宗亲,堵不上世人的嘴,却又管不住自己的心!
“我不想做‘陆仕渊’了,只想做‘秋帆’,宁可一无所有,但求能走想走的路,去想去的地方,爱想爱的人。这一世我无能为力,只能听天由命,看上苍能否再给我一次机会了……”
脚下波涛肆虐,头顶雨落如住,他留着不甘的泪,挂着不舍的笑,望向燕娘的眼神温柔依旧。
他怕她孤独,怕她迷茫,怕她撞南墙,怕她不惜命,怕她余恨未消,又添新愁,怕她遇人不淑,再入樊笼……
所以即便已经支离破碎,他也得用这最后的时间,确保她今后的路,不是一个人在走。
“兄弟们,帮我个忙!”
仕渊拍了拍自己的棺材,冲着福船呐喊道。
“萧兄,保护好三脚猫,不然栖霞剑法后面的招式,你学不到了!陶半仙,照顾好你侄女!你没听错,她姓‘蒲鲜’,你又多了个家人!”
说话间,他已被推搡进棺材,逐渐沙哑的声音仍旧不断——
“张兄!别忘了青纱帐间、黄沙道上,是燕娘先出手救的你!陆季堂,大伙儿漂洋过海来救你,你那方洮石曲水砚,知道该怎么办吧……”
棺材板“砰”地一声合上,仕渊后面说了甚,燕娘听不清也听不下去了。
棺钉一根根钉在木箱上,也一根根钉进她的五脏六腑,过往的种种苦痛,皆不及这般肝肠寸断。
月落参横,无远弗届。
她蓦地想起了阿敏临走前的这句话——天总是会亮的,无论多远,没有达不到的地方。
可这长夜才刚刚开始,何时才是天明?
横亘在两船之间的黑潮仿佛无际深渊,明明她几日前还飞驰于沧海之上,明明她一蹬脚就能去往他身边,却怎么也无法到达。
漆黑的棺材被抛入更加漆黑的水中,溅起一片白浪。
夜空下再也不见那天青色的身影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半晌后,福船迫于威压调转船头,在一众战舰的包围下,往回行驶,林家班戏船则远远地跟在后面。
云雨过境,月上中天。林家班大部分人已歇下,扁头陀在舱内不停地拨佛珠,谢大千留在甲板上,与值夜的武师们吃起饭聊起天来,巧奴儿则借着戏楼内的灯火,为新针淬毒。
眼看离鬼门关越来越近,林子规心中却莫名地不安。
陆秋帆此刻定是死透了,其余人亦是囊中之物。待寻到崔庆烈的下落后,他再无后顾之忧,这些人杀了便
是。但他总觉得忽略了某些细节,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。
他苦思无果,两眼发直地静坐,盯着绣有重明鸟的帷幔,盯着再也没有“飞仙”的戏台。
终于,他发现了点异样——戏台旁边少了样东西。
“巧奴儿!”林子规惶惶道,“陆秋帆带来的那个竹箧呢?”
巧奴儿怔了须臾,在戏楼内飞速寻找。林子规冲到甲板上,大喝道:“谢大千,打个信号弹,教其余船先停下!你们几个,去问问谁拿了戏台旁的竹箧!”
船员们照着吩咐四散开来,林子规回到戏楼,见巧奴儿摊摊手,显然是没找到。
谢大千打出信号弹,阿班收了帆幕,船不再前行。手下来报,说并没有人动过竹箧,也没人留意它是何时没的。
“难道它自己飞了?再给我问!”
林子规脊背发凉,忽地心念电转,冲到戏台后,一脚踹开了自己的房门。
只见这舱房较之前更加凌乱,像招了只大老鼠,不用想便知有人翻找过此处,且翻得极为匆忙。
这个节骨眼招的“老鼠”,只有可能是从福船带上来的。而林家班这边盯得紧,从始至终并没旁人溜上船,唯一的途径,便是陆秋帆的竹箧。
喝酒叙旧是假,暗度陈仓才是真。
他先前在嘴皮子上赢了陆秋帆,内心颇为得意,还笑话这厮啰啰嗦嗦说了一堆肉麻话。现下才知,陆秋帆跟他聊什么根本不重要,重点是聊下去——
拖延时间的不光是他自己,还有那陆秋帆。陆秋帆也在进行一场豪赌,赌得是自己的性命,还有那只竹箧。
那就是个寻常竹箧,没人能想到里面另有千秋。林子规此刻竟有些佩服陆秋帆了,佩服这厮天马行空、不择手段,竟敢让乳臭未干的孩童前来涉险。
他赶紧打开柜子,白花花的骷髅傀儡掉了一地。掀开暗格,里面的密信都还在,他一时瞧不出少了什么东西。
看来对方是失手了,林子规心道。
又或许对方想找的,并不是用来揭发他的证据?
无论如何,这小老鼠或许已溜回了福船。
他没有信心看住一只藏在暗处又狡猾的老鼠,为防万一,还是应该让福船葬身海底。
林子规指节“啪啪”作响,心中猜疑不定,无数个念头皆指向另一个诡谲的可能。
带着被戏耍后的愤怒,他飞奔着下到中层,如一团飘忽的黑云,破门而入站在了白妙音的榻前。
“白姨。”他问道,“你跟燕娘那般要好,可有去过鬼门关的石窟?”
白妙音护在小泉面前不吱声,只埋怨地望着他。
林子规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,又问了一遍,白妙音依旧不吭声。门外通铺上的乔二于心不忍,幽幽道:“白娘子,你就坦白了吧,不就是缝块帆幕嘛!”
白妙音瞪了乔二一眼,林子规将她一搡,摸着小泉的头道:“乖徒儿,陆秋帆在哪些石窟逗留过?你有没有见他拆过哪块地砖?”
小泉早就被师父这架势吓懵了,慌道:“什、什么地砖?石窟都是凿出来的,哪里来的地砖?”
林子规霎时僵成了一尊黑石碑。
“呦,班主您可是南海派护法啊。”白妙音讥讽道,“也是鬼门关常客了。漫山的石窟,班主竟一柱香也没去烧过?一尊神也没拜过?”
林子规咬牙切齿,面色极其难看,仿佛刚被骗光钱财,失去了理智。
“陆、秋、帆……”
他不再理会白妙音,转身便走,一出舱门便暴跳如雷——
“谢大千!放信号,全体向福船开炮!把那帮短命的死坯全给我炸成鱼食!一个也不留!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夜半三更,福船上一片肃寂,没有一人入睡。
第三发信号弹窜上了天,十五艘停滞的舰船响起拔碇的铁索声,三十面帆幕再度扬起,然而舰队并没有继续前行,而是慢吞吞调转着朝向。
火炮再度对准了福船,自知在劫难逃,蒲寿庚只得尽最后一丝努力——
“全员听令!都到甲板上来,贴着木女墙趴下,水性不好的优先!没地方趴就留在底舱水面下,抱紧龙骨!注意配重!”
人群陆陆续续聚到甲板上,再也没人聒噪,再也没人起争执。
最后一发信号弹,是接连不断、犹如催命般的红色烟火。
这片海域从来不乏惊雷闪电,却首次非自云端来。轰隆隆的爆炸声响彻天海,凄厉厉的火光在水面上交织。
福船在其中伶仃飘摇,桅杆摧折,侯三杆第一个落水,其余人仍躲在木女墙后苦苦支撑。
船身已是遍体鳞伤,奈何炮火仍旧肆虐,上有断木残桅迸飞,下有万钧海水灌入。渐渐地,就连木女墙也支撑不住,铁皮被炮弹炸开了花,又被溅上了血,甲板上的生者接二连三地弃船落水。
船体逐渐沉入水中,先是一寸一寸,再是一尺一尺。树菠萝、蒟蒻、芋头全打了水漂,数日来的辛苦灰飞烟灭,无数的舆图公文荡然无存。终于,龙骨断裂,福船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碾碎,彻底分崩离析。
这场炮轰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,舰队才扬长而去,继续向鬼门关行驶。
海面上一片狼藉,市舶使船永坠深海,已成为一具残骸,而那数十件衣衫缝制的百纳帆幕,却还漂在海面上。
纵使已千疮百孔,可它依然象征着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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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感谢观阅~~本章是双更,哈哈小伙伴们看麻了吗?[让我康康]眼保健操走起![彩虹屁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