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落参横,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长夜即将消逝。
乙卯年十月十二的卯时,随着落潮, 礁石大阵“休”门轮转至正西方, 鬼门关首次迎来了如此浩浩荡荡的“来客”。
夤夜时分, 海风转向,舰队几乎毫不费力地来到了这座孤岛面前。
这里的清晨安静得近乎诡异,山间海上不见鸟雀,不闻啁啾声,没有一个生灵在欢迎来客。
曾经茂盛的白骨壤林,如今只剩一片焦黑枝桠,躲在海湾的阴影中默默哀哭。它们曾是小岛的一道防线, 怎奈一场大火全军覆没,水面上只剩一只只“枯手”抱恨终天。
日头一寸寸攀升, 一寸寸将这片疮痍暴露在红光中, 颇有些铁石心肠。而那始作俑者一声令下,十余艘艨艟碾过这片“枯手”,摧枯拉朽地沿着海岸线向东去, 在入岛山穴前泊了船。
“班主是否还需与贶南天师谈谈?还有,那高丽质子怎么办?”
乔大一脸忧心道, “万一崔庆烈带不回去,江华岛那边不好交待, 哈剌和林那边也不好交待。班主别忘了,高丽国名义上姓‘王’, 可实际上姓‘崔’,那崔庆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王世子,也是蒙廷真正想要的质子。”
这话是在提醒林子规, 他此次行动的条件。
高丽武臣当政已近百年,满朝上下如今以崔氏马首是瞻,王上不过是个傀儡,蒙人很清楚这一点。
二十多年来,蒙人先后五次欲灭高丽,高丽人阳奉阴违,将国都从开京撤到了江华岛,仍在负隅顽抗。两年前,蒙军再袭,来势更汹,一路屠杀,铁骑踏破了江华岛。
蒙廷要求高丽王室与掌权者崔沆各出一名质子,带回哈剌和林,怎料崔沆的独子提前得到风声,逃跑了。再三交涉下,高丽倾其国库进奉,并将王世子安庆公交予蒙人为质,才得以保全都城。
然而蒙军前脚刚撤,高丽的武臣集团便不顾安庆公安危,杀死了留在高丽的达鲁花赤,决意抗蒙。这一举无疑激怒了蒙哥汗,于是两个月前,蒙将车罗大再度率军渡过鸭绿江,挥鞭南下。
高丽这下怕了,又开始卖乖,赶忙派出使者商议——
金银布帛没有了,那就派出战舰,把崔沆的独子找到,送还到哈剌和林为质。
“崔庆烈,慢慢找便是。”
林子规揉着额角道,“那家伙归根结底,是自个儿逃出来当海寇的。若真死了,就将尸体给高丽崔氏带回去,把罪责推给南海派。毕竟我们不来、陆秋帆不搅合,崔庆烈本来就该饿死在礁石矶上。至于南海派……”
他轻然一笑,果断道:“直接强取。陆秋帆定已跟天师通了气,我何必再费口舌?他们所谓的“自卫队”,不过一二百个野人而已,我们有八百名正规军,鬼门关唾手可得。”
离涨潮还剩一个时辰,数十只舢舨自战舰上落下,兵士们划着小船,有条不紊地登陆。
林子规立于戏船船艏,望着接连不断涌入山穴中的兵士们,心中一派志在必得。
今日之后,世间再无鬼门关,百年南海派,就此葬于南海。
他仰首长叹,忽见山巅飘着一缕残存的青烟。
槐阙不知何时着了火,前两日还巍然而立,今日只剩一片炭梁焦栋,眼看着就要坍塌。
昨夜下过一场阵雨,想来槐阙又遭了雷劫,林子规心道。这座唐时修建的航标塔,历经数百年风雨,也算寿终正寝了。
槐阙那黑黢黢的断壁残垣中,有个白色身影一闪而过。
林子规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燕娘,但这不可能。
燕娘此刻已葬身海底,或许只是他心中对“飞仙”的一丝不舍,化为了眼前的一丝阴魂。
绝大多数士兵已进入山穴,滩涂上只剩零星几队人,以及守船者。
俄顷,远处传来一阵隆隆闷响,似是滚雷,可头上晴空万里,这响声显然来自山的另一侧。
山洞中火光缭乱,深穴里面的士兵已然骚动,而刚进穴的士兵还不明所以。队伍前排有人开始往回跑,后面的人见状,直觉山那侧出了事,也跟着往后撤,一石激起千层浪,队伍你推我桑,登即散了架。
骚动声不断从山洞内传来,林子规预感不祥,见一名百夫长飞也似地朝洞外冲,边跑边吼——
“报!山那面有落石!另一侧洞口被堵住,把队伍给截……断了……”
百夫长倏地定在原地,一撮灰落在了他鼻尖上,紧接着又是一抔土。上方山林簌簌而动,他怔忡着抬头,身后的混乱静了须臾。
摧枝断叶声转瞬即逝,林子规警觉地望向山巅,再次看到了那个白色身影。
这回那身影真真切切,身后还跟着
两匹骆驼。
“快撤出来!小心——”
林子规悚然大喝,然而为时已晚。
那白衣人打了声唿哨,霎时间,山巅及山腰处冒出了一众人影。下一瞬,砂土飞扬,数不清的山石齐齐落下,磐石之后又有黄槐滚木、断枝枯草,通通堵在了山下洞口处。
白衣人取下背后弓箭,点燃箭矢,一撂衣袍自山上滑下,快如闪电,亮似流彗。
及至山腰处,他一箭命中乱石堆,石头和滚木上沾了鲸油,登时燃烧起来。
上方的坠落物依旧不断,最后,就连槐阙前的大石碑都被推下了山。“砰”地一声惊堂木落定,数百名兵士被严严实实地困在了山穴中。
海风将浓烟烈焰吹入洞中,再看那山间葱郁,已秃了大半。裸|露的山石上站着一群只穿兜裆布的石墩,山腰处还有数十个面黄肌瘦的家伙。
他们有的头插翎羽,有的身披裹布,有的带着鹿角帽盔;岛民、汉人、三佛齐人、吕宋人……除却小岛自卫队,竟是海沙帮那群饿死鬼!
山里隐约有厮杀声,这变故突如其来,林子规来不及想对策,只顾着宣泄怒火——
“中计了!那崔庆烈就是个诱饵!我们都被陆秋帆诓了!他料定我刺杀落败,会急着推行计划!他就在这儿!就在鬼门关等着我呢!我要将他碎尸万段!”
“班主……”乔大颤声道,“陆秋帆已经死了……”
“那就一个也别想活!”林子规咆哮道,“开炮!把洞口轰开!把他们全部炸死,不给鬼门关留一个活物!”
十六艘战舰缓缓调转船向,趁着这工夫,海沙帮与自卫队或隐入山中,或下到滩涂间四散开来。
滩涂上还剩百余名士兵,被堵在山洞外无处可去,白衣人手持弯刀,驱使着骆驼在滩涂上斩杀,所到之处血溅人亡。
火炮声震天悍地,一时间白沙漫天。
一颗颗炮弹擦着人影而过,尽数炸在了山体石壁上,山石越积越多,将洞口堵得愈发严实。砾石飞灰扑灭了一部分焰火,断枝枯叶也越堆越厚,黑烟源源不断,洞内很快便没了声音。
炮兵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击沉一艘福船,却奈何不了左躲右闪的小人,更何况滩涂上的人群中,还有自己的同袍。
火炮声渐弱,海沙帮成员从泥沙中翻出一个个装满鲸油的陶罐来,蹚着水将其砸向舰船,自卫队武士们张起弓,一支支火箭专往舰船帆幕和外船舷上招呼。
“还等什么呢!想留在这儿陪葬吗!”
大势已去,林子规方寸大乱,急慌慌道:“扬帆起碇!快!往北走,先别管补给了!”
十六艘舰船陆续着起火来,留守士兵们人数本就少,实在难以控制火势,纷纷弃船凫水,向岸上人投降。
林家班仓惶而逃,白衣人立于滩涂间,甩去弯刀上的血,冲着戏船打了个唿哨,声音响彻山海间——
“这是我盆友教我的,叫‘以痞之道,还施痞身’!”
白衣人取下头巾,栗色长发飘飞,一双灰蓝色眼眸令人惊心动魄。
“回去转告你们大汗——我叫普尔罕阿丁·艾尔·阿拔斯,是先知的子孙,也是白达最后的哈萨辛!总有一天,我会取他的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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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后两次落下的山石滚木,将林子规的“大军”截成了三段。山的另一侧,沈澈与贶南天师带着剩余自卫队拦在山道上,与率先出洞的士兵们厮杀起来。
两日前,仕渊与贶南天师会面后,天师便按他所说,动员全部岛民保卫家园,砍树、斫石、收集鲸油、制作火罐,在鬼门关设下了天罗地网。
北部海湾处,老弱妇孺们带着全部渔舟,躲到了海中礁石矶上。保护他们的,是一只只潜伏于水中岸边的巨鳄、鲨鱼。
东部洞穴前,岛民们已提前清理出了一圈防火带。自卫队武士与士兵厮杀的同时,女子们负责把鲸油浇在滚木和落石上,不断地朝洞内煽风点火,男人们则扛着锄头斧子守在洞口,但凡里面伸出只手、露出个脑袋,便一砍了之。
两个洞口处净是浓烟,洞穴中困着的五百多名士兵,已被呛晕了尽半数。落石与滚木烧得通红,连带四周石壁也变得烫手。
人钻不出乱石堆,潮水却不然。
海水从滩涂钻入落石滚木的缝隙,登即沸腾起来。不消片刻,热水已没过脚面,不声不响地灭掉了散落在地的火把。
水火两重天,被困士兵们身负军令,又不知外面是何状况,硬闯不得,只能摸黑蹚水,往洞穴中的岔路口跑。好不容易在岔路尽头摸到了一扇小木门,却怎么撞也撞不开。
这木门通向石窟栈道,确实是条逃生路线。但他们有所不知,门后摆满了大水缸,而守在石窟门口的,正是林子规心心念念要找的人——崔庆烈。
崔庆烈头戴羽冠,锦衣赫赫,身后是十余名高丽护卫,个个高挑健硕,手持钢刀,怀里还抱着鲸油罐。
木门眼看就要被撞裂,他桀然一笑,抽出腰侧宝剑,摆出了应敌姿态。
今日天芮病星值符,八门中“死”门值守,注定不安宁。一脚踏入黄泉的,并不只这些远道而来的士兵们。
鬼门关向西几百里,一大群人扒着残桅断木,七零八落地漂散在海面。
昨夜,市舶使福船沉入海底,好在船上人皆是水师、海员、渔民、或是海寇。他们功夫或许不怎么样,水性却极佳,在海里浮潜自如,待舰队走后便各自去找浮木依托。
萧缤梧是个旱鸭子,加之蝎毒发作,四肢无力,幸亏陶雪坞冒着炮火将船楼门板卸下,将他连人带门提前踹下水,这才保住一命。
陶雪坞紧跟其后跳了海,之后便扒着门板寸步不离。张驷背着斩|马刀,在水中不断下沉,被牛家两兄弟合力救下,扶到一根断裂的龙骨上。
全员落水后,吴伯不顾病体,在水中拼了老命地托举陆季堂。燕娘站在不远处一面舷墙上,见状赶忙抛出根帆索,将陆季堂往自己跟前拉。
她好不容易把陆季堂拖上舷墙,再回头时,吴伯已消失在了海面上。
老爷子一辈子向往出海,如今得偿所愿,却再也回不去了。燕娘心中唏嘘,为吴伯默哀,也替他不值。
可保住命了又能怎样?
茫茫大洋空无一物,他们所有的挣扎都是无用功。求生是本能所致,死亡却是命运使然。
海水森冷刺骨,消磨着所有人的体力;波涛无休无止,带走了许多张面孔;长夜寸阴若岁,蚕食着生者的意志。
几个时辰的煎熬后,天终于亮了。朝阳带来了些许温暖,也带来了一道曙光。
“报……”侯三杆骑在桅杆上,有气无力道,“正东面三十里外出现船只……”
闻言,蒲寿庚颤颤巍巍直起身,眯起眼逆光望
去,海平线上果然有几个黑影。
燕娘也看见了,赶忙将身旁昏睡的陆季堂拍醒,“四叔,有船来了,共六艘。”
陆季堂看都懒得看一眼,绝望道:“这下彻底完了……那帮狗东西去而复返了……”
他所言不无道理,毕竟这个节点,那么多艘船齐齐出动,只有可能是林子规他们。
海上陆陆续续有人抬头,却瞧不出个所以然,直到部分人忽地打了鸡血,冲着远方挥手,撕心裂肺地呼救起来。
来船有大有小,显然不是林子规的舰队;船型参差不齐,唯一相同的,是桅杆顶部的定风旗——
全是黑色!
黑色定风旗猎猎而动,六艘船“调戗使斗风”,以“之”字形缓缓驶来。十余面帆幕不停地转换方向,六面主帆上赫然绘着同一个图样——
八头蛟龙!
不是六头龙,也不是面条龙,而是威风凛凛、童叟无欺的海沙帮八头蛟龙!
这一刻所有人都来了精神,垂死病中惊坐起,笑迎远方救星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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