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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744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阔别三个月再见分舵的弟兄, 海沙帮成员们嚎啕大哭,有的甚至激动得跳进海里,向来船游去。

船队靠近, 向落难者们抛出绳索, 作为唯一的女子, 燕娘头一个被拽上了沙船。

船上没有火炮,只有两排鱼弩,起重架下堆满了货箱。随着更多人被救上船,甲板愈加湿滑,船员们一只只光脚丫子踩在地上,溅起泛着腥臭味的泥水。

船员不似她想象中的海寇那般凶神恶煞,反而大部分笑脸相迎, 更像一群朴实的渔民。

他们说着听不懂的方言,其中一名中年渔夫递来一条毛毯, 问道:“想必你就是蒲鲜姑娘吧?”

燕娘裹紧毛毯, 闻言微微一颤——这是第一次有人称她为“蒲鲜姑娘”,还是个陌生人。

她的真姓,就连师尊镜姬都不知晓, 林子规也只是从她梦魇时的呓语中,推断出她是女真人, 却并不知她的家门。知道她姓“蒲鲜”的人,要么在海的另一头, 要么眼下还在海里漂着,而他们平日里也只称她为“秦姑娘”。

燕娘怔然点了点头, 满脸疑惑,渔夫笑道:“幸好你没事!我们奉沈帮主命令来此巡逻,确保市舶使船安全回到鬼门关。昨天下午, 我们看到了山巅的浓烟信号……”

果然如燕娘所料,海沙帮剩余六分舵同一时间集结,并单单出现在这条航线上,绝非奇迹。

这三个月来,他们一直在南海找寻沈澈一伙人的下落。白骨壤林着火那日,红光浓烟席卷天幕,林子规火烧三船断了她们的归家路,却也引来了海沙帮的人。

当夜,鬼门关所有人都在关注火势,没人想到就在那火光的边缘处,陆续有六艘船驶来,默默地关注着一切。他们不敢硬闯礁石阵,又忌惮市舶使船,便潜伏在周边小岛上静待,直到昨日,有人点燃了整座槐阙。

原来福船启航时,普哈丁登山送别只是顺便,实际是去纵火的。

可从始至终,燕娘连沈澈、崔庆烈的面都没见过。这两人一直被困在礁石矶上,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,普哈丁也不认识两人。

这几日,普哈丁忙得团团转,帮忙救下沧望堂后,便再未去过北岛海湾,并没有机会结识沈澈二人,自然不可能与其里应外合召集海沙帮分舵。唯一的可能……

这一刻,她终于明白了。

船毁人亡,才是仕渊口中的“最坏情况”。

启航的前一天,仕渊被贶南天师单独叫去了总坛,那日在道观里的,想必还有沈澈与崔庆烈。

为防万一,他定是以保护鬼门关为筹码,先请贶南天师赦免沈澈等人,又以重归海上为交易,请沈澈调遣海沙帮分舵。最后则拜托普哈丁在她们离岛后,点燃槐阙,为沈澈这一环铺路。

两日前,当她们扬起百纳帆幕,正为即将回家而欢天喜地时,仕渊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,独自面对两个海寇头子,向他们发出请求,并嘱咐他们务必要保护好那位“蒲鲜姑娘”。

思及此,她泪如雨下,不断哽咽着感激之辞。

“姑娘别激动……”中年渔夫还道她终于获救,是以喜极而泣。

“出海行船本就是阎王座下耍把势,玩脱了很正常。”他安抚道,“但凡见着遇难者,活的死的都得捞上来,这是海上的规矩。即便没有帮主的命令,我们也会救人的,你不用这般客气!”

他在海上漂了数月,许久没见过姑娘,只怕自己言辞不妥,赶忙补了个拱手礼,羞赧道:“哦对,在下是海沙帮六分舵舵主,我姓‘黎’,黎明的‘黎’。”

“黎舵主……”燕娘胡乱拭了把眼泪,恳求道,“能否拜托你遣一艘船继续往西搜寻?后面可能还有落难者,若你们发现一口棺材,不,是一个紫衫黑木箱,请一定一定将其捞上来,完好无损地带给我。里面是我的……我的……”

燕娘边说边抽泣,黎舵主拍拍她,示意没有问题。

片刻的工夫,陆季堂、蒲寿庚、侯三杆、张驷、牛家兄弟等人被陆续救了上来。船队前行几里,将萧缤梧也吊了上来。

萧缤梧沉肩坠肘,耷拉着脑袋,已然昏迷。他脸色比纸白,一身湿衣比墨还黑,像具褪了色的死尸,唯有锁骨处一片嫣紫。

陶雪坞紧随其后,一上船就慌张大喊:“大夫呢?那个黥面大夫在哪里!”

“孙记肉铺的孙良昭?”张驷疲惫道,“他昨晚被炸死了。”

陶雪坞脱力跪在地上,哑然不语,手足无措间,只得趴到萧缤梧锁骨处,继续吸出毒血。

再抬头时,他哭得梨花带雨,脸色愈发苍白,双唇红肿,嘴角还挂着一丝血,看得张驷于心不忍。

“省省吧,你都快把他吸干了。”

“要你管!”陶雪坞红着眼瞪向他,“说风凉话是能解毒吗!”

“放心,很快就有解药了。”张驷心力交瘁,再没心情跟他斗嘴,“其实恩公之前中过一次这蝎毒,他不让我们说,怕大伙儿操心。”

陶雪坞拭了拭眼泪,转而面向张驷,“那他是怎么解的毒?”

“普哈丁给他灌了半瓶天竺神油,又喂了一把粪石蛋蛋,救活了。”张驷道,“哦对,恩公还给自己上了蚂蟥。但萧剑侠可以跳过这一步,你比蚂蟥能吸。”

“……”

陶雪坞破天荒地没有还嘴,长叹一口气,一手搭向萧缤梧的寸关尺,另一手掐诀转腕,按在了他的丹田处,为他渡真气。

不远处,蒲寿庚被另一艘沙船救下,甫一上船,就四处搜寻撒先生的身影。

他身着绯红色官袍,甚是显眼,一位佩刀的年轻人走来,恭恭敬敬一拱手,道:“阁下可是市舶使蒲大人?在下是海沙帮第七分舵舵主李——”

“幸会幸会!”蒲寿庚急惶惶打断道,“你们可有救上来一个姓撒的中年人?没我高,比我年轻些,小眼睛,穿着灰色长衫?”

甲板上乌央乌央全是人,清一色的短褂长裤。

“穿长衫的没有,脱得精光的倒是有一位。”年轻人道,“我们更早之前在海上发现了个人,就他孤零零一个。这人点名道姓要找蒲大人您,现下正在舱里歇着,您要不去看看?”

蒲寿庚跟李舵主进了舱,打眼一瞧,睡铺上果然躺着个人,却不是撒先生。

这人蜷在被窝里,一双眯眯眼不是是睡是醒。蒲寿庚刚一走近,这人“腾”地坐了起来——

“喔呦我的青天大老爷!祖师爷保佑,您还活着!”

蒲寿庚一时记不起这人是谁,“你是……沧望堂的?”

“回大人,不是!在下时小五,是‘两河盗圣’时不讳的关门弟子!”

时小五一掀被子,露出光溜溜的玉体,还有挨在身后的竹箧。

蒲寿庚骇得一跳,时小五从竹箧里拎出个包袱。包袱最外层裹着他的上衣,打开来,又是几层羊皮纸。

“蒲大人。”时小五郑重道,“小的幸不辱命,拿到了林子规里通外敌的罪证!”

蒲寿庚先是一愣,接过羊皮纸包,看了看那竹箧,又扫了眼面前人孩童似的五尺之躯,顿时了然,表情甚是怪异。

“大人切莫见怪。”时小五搔搔头道,“小的会缩骨功,还会隐踪术,陆公子见我折腰错骨钻进这竹箧时,也是您这幅表情。

“昨晚,小的被陆公子背进戏船后,静待时机,溜进了林贼的舱房。那厮舱房内有个柜子,小的一看便知其中夹藏暗格,便将它‘挑了’。”

说着说着,他垂下了头,“但陆公子他,他……唉……我本来打算等到了鬼门关再找您的,没成想林贼爽约,居然,居然……还好陆公子留了后手,你们都没事。”

羊皮纸乃西域货,正是自福船寮厅里拿的,裹得里三层外三层。蒲寿庚剥葱似地开着包裹,闻言手上动作一顿,暼了眼时小五。

蒲大人商贾出身,生平最恨鸡鸣狗盗之流,此刻芥蒂之

余,竟有些庆幸自己身边有这小贼。

出门游历一个月,总算显了一把身手,时小五不免得意,继续道:“大人放心,林贼一时半会发现不了。暗格有几封密信,我在他房内找了白纸信封,将密信调了包,又把房内弄乱转移他注意力……”

“白纸?”说话间,蒲寿庚已打开一封密信,熟料千辛万苦偷出来的罪证,竟是白纸一张。

“唉,我都说了是‘密信’了……”

舶獠的脑花果真少了些弯绕——时小五无奈地嘀咕了一句,光着屁股跳下床,端来一盏油灯。

“密信嘛,总不能是白纸黑字大白话,得用隐字暗语,明矾米汤白醋牛乳葱汁都能写,小孩儿都知道。唉,这一套在中原早过时了,也就蒙人还多此一举……”

时小五从蒲寿庚手里夺过信,一边在火上烤,一边叨叨。

“另外,陆公子说过,那个沙什么吾的密信是拿鸟文写的,但林子规不识鸟文,得照着典籍翻译。看完的信的肯定都烧了,没烧的,就是他还没翻译完嘛……”

俄顷,那信纸上渐渐显出褐色字迹,弯弯绕绕,正是回鹘文。

蒲大人总算面露喜色,又听时小五道:“可惜跳海前,我没能找到那沙什么吾的狼头令牌……”

“无妨,无妨!”蒲寿庚一捻瓜藤胡,“不管这信上写得是甚,至少我们如今有了缉拿林子规的理由,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!”

他大喜过往,将对撒先生的担忧抛之脑后,手举密信,拉着精光赤条的时小五冲到甲板上,高呼宣道——

“我们拿到林贼的罪证啦!”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海沙帮前前后后救上来了八十多人,两艘沙船已满载,还有两艘渔船在附近打捞残存物品,另两艘鸟船则继续破浪前行,搜寻更多生还者。

海潮不断上涨,彻底淹没了鬼门关的入岛洞穴,熄灭了燃烧的落石与滚木。

山穴内一片死寂,山穴外却是一片欢腾。

岛民们将贶南天师与沈澈抛向空中,接住又再抛,奔走相告,一路往北部海湾走去,迎接躲在礁石矶上的家人们。

石窟栈道的尽头,满地血水混着灰泥,几个高丽人躺在血泊中猛喘。

虽然浑身是伤,但他们活下来了,鬼门关也守住了,身后是焦黑的石窟,以及栈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,那其中亦有他们的同袍。

崔庆烈把卷了刃的钝剑往山下一抛,心中一片释然——

他欠鬼门关的债,算是还清了,欠自己国家的债,也是时候还了。

两日前,他与那位姓陆的宋人书生谈话后,便做了这个决定。只有回到高丽,去往哈剌和林,才有机会另蒙将车罗大调转马头,才能真正地保住鬼门关,让沈澈与其余弟兄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。

“庆烈!”

栈道上传来熟悉的声音,崔庆烈歪过头去,恹恹道:“幼谦……哥……”

沈澈穿着一身道袍,一只袖子被划得七零八落,里面的木头义肢断了一截,那只完好的手中拿着把带血的刀。

看来他决定留在南海派了,崔庆烈心道,这样也好,弟兄们也算是有了个着落。

但怎么能拿刀呢?那只手本来是拿罗盘、掌船舵、测星斗、绘针经、数银子用的。

江华岛危机十日,这人将他救出了那座城池,带向更广阔的天地,却也因此被宋国通缉,因为他而沦为海寇,无处为家。

两年来,他们结为异族兄弟,升起黑色定风旗,驰骋海上,逍遥法外。海沙帮帆幕从双头蛟龙变为四头、八头,他们的队伍逐渐壮大,却即将因他的贪心而分崩离析。

自由何其不易,他欠沈澈的债,怕是永远也还不清了。

东方山巅传来一声巨响,槐阙再也支撑不住,轰然倒塌。落霞漫天时,普哈丁跪伏于废墟前,向着西方祷告,白衣上沾满了血迹。

西方是麻嘉圣地的方向,是故乡白达的方向,也是福船离去的方向。

他如约点燃了槐阙,已在这山巅守了一整日。按原计划,今早的滩涂,应是他与萨弟其们共同的战场。然而他等来了舰队,却不见福船的踪影。

昨夜下过一场雨,浇灭了槐阙的火焰,海沙帮潜伏的船只能看见他的信号吗?

心中惴惴不安,他唱祷的歌声愈发响亮。

终于,安拉回应了他,就在最后一线天光即将消失时,海平面上出现了船影——他的萨弟其们得救了。

沙船锚碇尚未落下,陶雪坞便背起萧缤梧,率先跳下船,燕娘与张驷紧跟其后,踩着水上了岸。

昏暗的滩涂间,一个白衣人手持火把恭候已久,身后跟着两匹骆驼。

“普哈丁!”

陶雪坞将萧缤梧放下,急忙挥手将其召来,道:“我师兄中了那绣花男的蝎毒,你的天竺神油呢?快拿来用用!”

普哈丁怔了须臾,随即露出了忧伤的表情。

“抱歉,哈比比,陆先生把最后半瓶天竺神油拿走了……”

“你说什么?”燕娘诧道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就在你们临走的前一天。”普哈丁道,“他还管我要了个空瓶子,可能是用来装黑虫子的。”

燕娘与张驷面面相觑,心中隐约有死灰复燃。

陶雪坞如遭雷亟,踉跄着跌坐在泥沙上,喃喃道:“那我师兄怎么办……”

普哈丁俯身探了探萧缤梧鼻息,又翻了翻他的眼皮,转身从骆驼驮着的行囊中掏出个琉璃罐,递给陶雪坞。

“天竺神油没有了,但我还有家乡带来的贝兹哈,也能解毒。你给这位盆友试一试?”

现如今,陶雪坞只能死马当活马医,接过琉璃罐打开,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直冲脑壳,里面一坨灰败之物令人不忍直视。

燕娘干呕一声,陶雪坞蹙眉道:“这到底是什么?”

“就是羊粪石蛋蛋。”张驷道,“恩公已经吃过了,没啥事。就着水一口闷,反正萧剑侠尝不出味道来。”

“我不吃……”

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自四人背后传来,“我宁愿死……”

四人齐齐回头,普哈丁得逞似地挑挑嘴角,陶雪坞惊呼道:“姓萧的你终于醒了!”

“被那玩意儿臭醒的……”

萧缤梧睁开眼,有气无力道,“桃子,你被揍了?眼睛怎么那么肿……嘶,老子锁骨好像断了……”

巧奴儿的酥骨蝎毒终究没能放倒秋暝剑侠,滩涂上众人长舒一口气。

燕娘却心知肚明,萧缤梧转醒,并非是劳什子贝兹哈的功劳,而是因为他的师弟将自己一半真气渡给了他,就像她当初救仕渊那样。

滩涂上的人越聚越多,普哈丁遍寻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,脸上再也没了笑意——他另一个哈比比没有回来。

那灰蓝色的眼眸更加令人心碎了。

入夜,两艘渔船带着打捞上来的杂物回了鬼门关,其中包括沈澈的众多针经舆图,由于落水前被蒲寿庚手下装在个柚木箱里,保存还算完好。

船队持续搜索了两日,又救下几个人,也带回了许多具遗体。

启航时的一百五十余人,只回来了九十八位。

吴维舟吴伯、孙良昭大夫、撒利满先生都未找到,还有那位晒黄鱼鲞的老伙长、那位找到树菠萝的三佛齐阿叔、那位吃了毒蘑菇的小伙子,那位捧着槐花的少年……

以及那个离家出走,却阴差阳错来到鬼门关,保住数千人姓名的小少爷。

他不惜以福船为饵,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,逼林子规提前对鬼门关出手。否则这奸贼会继续漂在礁石阵外,身后的高丽舰船也会越聚越多,届时才是无力回天了。

一人接一人,一环接一环,他安排得清清楚楚;每一个时机,每一种状况,他预算得明明白白。

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全部计划,因为他知道,若自己摊开说了,大伙绝对不会同意。

还在扬子津渡时,陶雪坞曾经给他卜过一卦,说他应当戒骄亢,聚正气,拯患难,济险情,如今看来,他全做到了。

又是一日天明,陶雪坞向岛民赎

回了仕渊买给他的那身红衣,来到他们曾经约定汇合的巨树前。

燕娘正坐在树下神坛中,痴痴地盯着那根神荼索,身边放着一个竹箧。

竹箧里装着一只泥叫叫、一方砚台、一条剑穗——这是他留给她的全部念想。

“好闺女……”陶雪坞轻声道,“大家都在找你,船要起航了。”

燕娘无动于衷,他叹了口气,又道:“我这条裤子也是陆公子的,你若想要,拿去便是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这拙劣的玩笑无法令她解颐一笑,陶雪坞只得在她身边坐下,安安静静地陪伴这位二十一年前,本该登上他家商船的远房侄女。

良久,燕娘终于开了口:“陆公子入海前最后说的话,陶先生可有听到?”

“你是指他被封进棺材后的那些话?”陶雪坞回道,“他让我们回扬州后,为他半个风风光光的葬礼。还有……”

他回忆了一下,表情不甚确定,“他好像还让我们去找……军师?”

燕娘想了想,沉声道:“是‘君实’,陆君实,是个小有名气的神童,也是他的挚友、他的堂叔。”

陶雪坞不置可否,只安慰道:“他会挺过这一劫的……临走的前一晚,我给他下过一句谶言,你不妨信你表叔一回,我好歹有个‘半仙’的诨号。”

“什么谶言?”燕娘抬起了头。

“鳍羽相益,绝境逢生;海屋添筹,蓬岛长春;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。”

陶雪坞讪讪一笑,“就是让老天留他一命的意思。”

燕娘点点头,背起竹箧,随陶雪坞离开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今日恰逢下元节,水官解厄之日,三艘大船载着全部幸存者,再度自鬼门关启航。

与此同时,在那遥远空茫的海面上,蓦地传来一声炸响,空中绽出千树梨花。

烟花坠落之处,漂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。随着棺钉一颗颗被撬开,棺盖转动,里面坐起个年轻人,生得金质玉相,却形容狼狈,手中抱着坛扳倒井,怀里揣着两个空瓶。

饥饿又疲惫,怅惘又烦闷,他已行至水穷处,只能坐看云起时。

云朵越积越多,云色越来越暗,天边正酝酿着一场风暴。雷鸣电闪顷刻间,海浪如千军万马袭来。

“千算万算,算不过天要亡我……”

酒入愁肠,他笑得天真又悲怆。

人生在世多歧路,他却一腔孤勇地闯进条死路,自是没有生还的希望。

在棺盖上刻下“陆仕渊之墓”几字后,他将自己封回棺中,默默等待着尸骨无存的结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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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感谢观阅~~本章又是双更,洋洋洒洒58万字后,故事又回到了一章……小红包补偿大家

时小五:这倒霉作者雪藏了我好几章,终于把我放出来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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