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祐四年春, 又是扬州三月天,琼云依旧,柳浪如故。
恰逢宝祐城敕建, 车马林立, 漕船塞江, 扬州城内贩夫走卒接踵而至,而城内的商贾贵胄却三三两两地迁离此地。
蜀冈上楼橹、雉堞、警铺、敌台相望,扬州人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——百年前金人胡马窥江的遗恨未消,这厢蒙人又将来犯。十年一觉扬州梦,如今也该梦醒了。
堡寨西半部分竣工在即,届时二百年平山堂、谷林堂都将被城墙包围。一时间,文人骚客统统涌入扬州城, 不仅为了这烟花三月,也为在有生之年, 最后瞻仰一下醉翁东坡的行乐之处, 瞻仰一下范公晏相的墨宝笔迹,以此缅怀大宋那再也回不来的文昌盛治。
初三这日,东关渡口迎来了一众江湖人士, 随之而来的,还有一个惊人的消息——
“听说了吗?陆园那个小少爷, 投海啦!”
“真的假的?就是吏部尚书陆仲玉的独子?唉,陆尚书刚被革职查办, 怎料儿子又出事了!”
“那小少爷可是灭金名将孟珙的外孙,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一传十十传百, 消息在青砖小巷中散开,好事者们纷纷来到陆家巷,对着陆园紧闭的大门交头接耳。
陆家巷的吊唁者一波接一波, 却没有一人登门拜访,像是约好了一般,只默哀,不哭丧。
先是一位断眉刀客和一位大食商人。前者在门匾下深鞠一躬,放了束鲜花后低吟唱祷,后者取出一坛扳倒井猛灌几口,将余酒尽数倾洒于石阶前。
十几名道士风尘仆仆赶来,蓝道袍、混元髻、十方鞋,清一色的全真打扮,为首者三人点起一盏爝光,置于高墙外。
日月出矣,而爝火不息,然萤爝之晖,深蒙难敌。
道士们稽首行礼,默念心咒,双手托莲花诀祝祷幽魂升天。
再之后,风箱巷的汤千钧带着一众铁匠前来,队伍末尾跟着的,则是家住城西南的“两河盗圣”时不讳及其弟子。
下午,小有名气的林家班女伶白妙音也来了,旁边跟着她的独子白仙泉。
陆家巷内的人群越聚越多,好事者们众说纷纭,都在奇怪尚书公儿子的吊唁者,怎地净是些三教九流的?
这片议论声,在几十个莽夫的到来后戛然而止。
莽夫队伍中不乏番人,个个披麻戴孝、饱经沧桑,在陆园门口一字排开后,“嗵”地一声跪倒,连磕三个响头。
“是……他们是海沙帮的!”
有人看到了一莽夫手臂上的八头蛟龙纹身,当即惊呼,好事者人群一哄而散,陆家巷终于恢复了宁静。
远处日暮霞浓,头顶夜色已至,就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一抹月白色倩影掠入了陆园的墙头。
是夜,蛾眉月婵娟,陆园内灯火逐渐稀松。星空下,两位故友坐在杏苑及第的屋顶上,相谈已久。
“就是这样……”
燕娘长叹一口气,垂下了头,“鬼门关短短半个月,却像过了半年。秋帆的计策百密而无一疏,可是我……我终归没能救下他。”
她把仕渊与张驷离家后的种种,皆讲述给了君实。实际上,去年冬月陆季堂回府后,君实便已知道了个大概。
在蒙山时,仕渊亲口答应过遇事不再玩命,这小少爷向来说到做到,君实实在不愿相信一个诡计多端、死里逃生多次的人,会这般轻易地让自己葬身海底。
他在这里等待了一个秋天,等来了陆季堂,却不见仕渊归来;他又期待着一个奇迹度过了整个冬季,春暖花开时,却等来了一波吊唁者。
眼下,这个令他挚友离家出走的人找上门来,亲口告诉他这一切,情何以堪?
但悲恸之余,他也深感佩服;不舍归不舍,他只能尊重这位小少爷的选择。
鬼门关的遭遇、螳臂当车的无奈,非亲历者不可知。吴伯已然离去,牌位就在祠堂里供着;老太君为贺孙儿
秋闱中举而酿的青梅酒,至今还未开封。若他心怀埋怨,与燕娘、张驷、陆季堂等人产生罅隙,只会让亲者痛,仇者快。
沉默许久,君实终于回道:“仕渊这是以退为进,置之死地而后生。后来呢?”
燕娘将下巴搭在膝头,幽幽道:“鬼门关一战,林子规扔下舰队自己跑了。这厮销声匿迹了几个月,昨日我们才从白姨口中得知,他重回明州港了。
“搜救秋帆刻不容缓,我们从鬼门关启航后,兵分三路,蒲大人一伙带着四叔回了泉州,分别派人在闵、浙、淮沿岸打听。我和张驷带着沧望堂和海沙帮六分舵去了流求、广南,萧前辈与陶先生则与七分舵南下三佛齐诸岛。我们连续搜寻了三个多月,但……”
“一点线索也没有?”
燕娘摇了摇头,“大海捞针,一无所获。”
君实也知自己多此一问,再也顾不得礼节,广袖掩面,卸去所有矫饰恸哭了起来。
再过两日,他就要启程去临安参加殿试。在这最紧要的关头,却得知与他朝夕相处、出生入死的挚友下落不明,连个尸身都没有。
他要如何去跟陆家人坦言?仕渊的衣冠冢里又该放些甚?
杏林及第的灯火夜夜亮着,可它真正的主人,再也回不来了。
往事历历在目,夜深人静,寄人篱下,他只能望着漫天星辰,尽力地压制自己的哭声。
“你可知,我和他也曾这样坐在屋檐上观星辰、看陆园的灯火。”君实啜泣道,“西当太白有鸟道,可以横绝峨眉巅……”
他嘴角牵起一丝苦笑,“他说他想越过那峨眉巅去看看。那时的他,被困在这高墙之内,朝经暮史,心却早已飘到远方。漕船驶向北方那日,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开心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都看见了。”燕娘连连点头,眼眶已是湿红,“他跳下漕船拉起了纤,黄河险滩百十号人,就属他的船工号子最响亮。也是那一天,他换上了那身破旧的天青襕衫,从此之后就再没见他穿过别的颜色。”
“他只是没在你面前穿过。回扬州后,他照样锦衣华服招摇过市,被禁足后才素雅了些。”
君实出言纠正,随即满脸赧然,“那天青色旧襕衫其实是我的,偷渡去北方前,他实在找不到穷酸的衣服,便拿了我的旧衣。
“那是我刚到陆园参加他冠礼时穿的衣服,他一直没扔。彼时初见,我点茶相送,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,是‘若得知己三两个,策马河东走一回’。如今三年过去,他到过了更远的地方,知己又何止三两个?”
“他还说西去昆仑有通天的雪山,南下注罗是片盛大的花园。”燕娘喃喃道,“他曾羡慕我无牵无挂,说我‘长风万里送秋雁,不知羡煞多少池鱼’。”
思及此,她莞尔一笑,“说来也巧,我第一次见到他时,他确实在盯着一群池鱼,就在藩釐观那棵琼花树旁。”
“每次在书院里受气时,他都会去观鱼。”君实破涕为笑,“藩釐观的池鱼基本都被他取了名,有条叫‘徐茂晖’,有条叫‘于勉’,还有一条跟我同名同姓……”
不知不觉中,斗转星移,天将破晓。君实甚是疲累,燕娘亦觉口干舌燥。
“久别重逢,我都忘了礼数。”君实活动活动筋骨站起身来,“多有怠慢,实在抱歉。让我为你点盏茶弥补一下吧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房檐梯子处,比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熟料燕娘腾身一迈,环住了他的腰,直接跃下房檐,一如去年在蒙山破庙带着他破门突围、跃下瀑布那时。
轻飘飘落地,燕娘松开手,在君实眼前打了个响指,“侍茶吧,状元郎。”
君实回过神来,带她进了屋。
燕娘先前来过杏林及第,却是第一次踏进仕渊起居的地方。君实忙着煮水,她便四处逛了起来。
旖旎山香云氤氲,屋里满是雪中春信的味道,衣桁上挂着一件天青襕衫,锦被玉枕仍铺在床上,仿佛仕渊从未离开过这里。
博古架上满是珍宝奇玩,燕娘一眼看到了个黑乎乎的鳌龟,拿在手上把玩两下,发现这也是个泥叫叫。
“那是舍弟舍妹送给他的,取‘独占鳌头’之意。”
等待水开的工夫,君实近前来,道:“本来买了两个,他选了另一个,是只伯劳鸟,因为‘东飞伯劳西飞燕’。”
燕娘一怔,打开腰间荷包,手里攥着的,赫然是另一个伯劳泥叫叫。
还在鬼门关时,她终日在石窟中补帆幕,而仕渊忙前忙后怕顾不上她,于是教她有事便吹这泥叫叫唤他。
“原来在你这里。”君实拿起泥叫叫婆娑了两下,又还回燕娘手中。水煮开了,他边走边道:“好好收着罢,去书斋里等我便是。”
书斋紧邻主屋,燕娘提着灯入内,只见花花草草绕窗棂,满堂书柜直接横梁,密密麻麻全是册籍经卷。
原来他竟读过这么多书。
一切都被君实收拾得井井有条,书案旁是茶台与香案,皆是一尘不染。燕娘在书案后坐下,想象着曦光注入窗棂,仕渊就在这里,或埋首书间,或对砚枯坐,而君实则在一旁研墨点茶,考校他的功课。
一旁还有个小卷架,最下面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吸引了她的目光,显然曾被仕渊揉成一团丢掉,又被君实捡回来摊平收好。
打开来一看,满眼剑走偏锋的瘦金体!
第一张练得是他自己的名字,第二张尽是之乎者也圣人言。三章便开始变得不正经了,白纸黑字,飘着一句:长风万里送秋雁,一泡白粪落我肩。
燕娘“噗嗤”地笑出了声,回头一看,墙上挂着张裱好的文书。
那是一张宝祐三年秋闱的解状,解状抬头,赫然是“陆秋帆”的三个字。
扬州第一甲第三名,她的心上人通过了去年八月的秋闱,却缺席了年初的春闱。而那榜首解元,此刻拎着壶进了屋,正准备为她点茶。
晨风清冽,露水凝结,茶碾格格作响,茶香与花香填满了书斋。
燕娘端详着窗前不知名的奇花异草,蓦地看到几盆眼熟的绿植,奇道:“这是……他还种小葱和香菜?”
“那是张驷种的。”君实调着茶膏,头也不抬道,“张兄曾在这里当过两个月的护院,无聊时便摆弄摆弄花草,后院雁舍也是他打理。”
“他居然真的圈了只大雁……”燕娘哭笑不得,“对了,张驷也来扬州了,我们一群人都在东关街几间客栈内下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君实微微点头,“白天来了一帮吊唁者,书琼姐一直在大门后面偷看。她说她见到张驷了,身边还跟着个西域人。”
“那位就是普哈丁。”燕娘道,“秋帆临走前,要求给他办一场盛大的葬礼。但他是生是死尚未有定论,我也不打算放弃寻找他,便决定将能请的好友都请来,暂且满足他的心愿。”
君实注水入盏,手中茶筅飞速击拂,缄默了片刻,又道:“听说还来了一帮道士。可是太虚宫人?”
“没错,其实纯哥儿也来了。”燕娘在君实面前坐下,“你学生现在完全变了个样子,蓄了点胡须,颇有些道骨,不再是点头哈腰的做派,你府上人没认出来罢了。领头的是杨玄究杨监院,随山派掌门石志温,还有……”
燕娘神秘一笑,“金蟾真人王通益。”
“金蟾真人?”君实抬头一乐,“金蟾子前辈终于熬出头了?”
“那倒没有,我猜悬。”燕娘调侃道,“‘通益’这个道名是拿回来了,但‘真人’的称号,纯粹是新掌门陈通微哄他玩的,毕竟他刚刚被龙门派纳回,连度牒都还没拿到。
“他不理醮事,也不开坛布道,杨监院拿他没办法,便把他、连带着他徒弟‘李玄纯’一齐打发到保益堂了。堂主仍是孟玄朴,金蟾子算作长老。”
“李玄纯?”君实讶然,“纯哥儿辈分还挺高……这样他便有两个人教导了,幸甚至哉!”
“孟堂主还有何静希都在队伍里,三州五会那边,孙堂主也派了人。”燕娘继续道,“云鹰阿浑原本也打
算来的,可惜他现在叫‘秦怀安’,还被通缉着,出不了关进不了城。况且他腿脚不好,无法长途跋涉,被杨监院强留在太虚宫内。”
“真正的秦怀安没来?”君实道。
“没有。”燕娘叹了口气,“怀安哥早晚会知道,我没去找过他,他不知有今日一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有家室有公职,我不能将他卷进来。”
“卷进什么里去?”君实又问,“是国仇,还是私怨?”
燕娘还道君实怎地这么多问题,但见他放下茶筅,将点好的末茶双手奉上。
茶盏热气腾腾,茶汤月白色乳沫如云,云上绘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重明鸟,正是林家班的纹徽。
茶画固然精美,却逃不过被人一口灭掉。
“原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。”
燕娘会心一笑,一仰脖把绘着重明鸟的茶沫吞掉。
放下茶盏,她注视着君实,坦言道:“没错,我们想借吊唁的机会,将大伙儿聚齐,合力端掉林子规。不管是国仇还是私怨,都是时候清算了。
“除不知现安何处的郝伯常、塔思哈他们,我们能知会的都知会到了。但明州港为贾党势力所控,林子规在鬼门关吃了大亏,只会更加戒备。我们不能再搭进去任何一人了,君实,你有何见教?”
“你们?”君实不做回答,只重申道,“谁们?”
“我、张驷、萧缤梧、陶雪坞、时小五、蒲寿庚、陆季堂、普哈丁、侯三杆、彭铁锤、牛家兄弟……”
燕娘字字铿锵,眼底的愤怒与不甘伴随一个个人名流露出来。
“还有沧望堂、海沙帮、泉州市舶使船员们——我们所有鬼门关闯过一遭的人,我们所有被陆秋帆换回人间的人,我们所有与林子规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!”
君实笑而不语,燕娘恍然大悟——他这是在打机锋提醒她,扳倒林子规,到底谁才是真正能指望的人。
燕娘怔了须臾,道:“你觉得太虚宫不会插手此事?”
“金蟾子或许会,毕竟他也与林子规有仇,其余人则难说。”君实哂道,“他们是汉人,却不是宋人。密探玄秉已死,身为全真第一大派,他们不可能像草莽一般,搅乱他国法纪,招惹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。”
“可…可明州港管制森严,如今林子规身边的高手只会更多。”燕娘凝眉道,“会功夫的就只有萧前辈、陶先生、张驷和我,没有太虚宫的帮助,怕是……”
“求之于势,不责于人,故能择人而任势。”君实笑道,“兵不在多而在精,将不在勇而在智。用人所长、出其不意,仕渊不就是这么做的吗?”
燕娘思忖道:“萧前辈和陶先生赶去余姚安顿他两个小徒弟了。我们约好两日后会在茱萸湾汇合,如何捉拿林子规,看来还需从长计议……”
“不用商量了。”君实正色道,“跟你聊了一夜,我已有计策,只是计策实施起来,有些破费……”
“这好办。”燕娘沛然而笑,“我明早就把陆季堂那块砚台卖了去,你但说无妨!”
“仕渊秋闱时在策论里写过,‘国之盛不在劳身,在于百工之兴;兵之势不在术策,在于器优’。他还常揶揄我,说斯文雅正救不了大宋。”
说话间,君实起身,自书架底下掏出个匣子来,往燕娘面前一推,里面是两张折叠起来的纸页。
“这一张,拿去给风箱巷的汤千钧。”
君实摊开第一张图纸,上面绘着霹雳神火的各个部件,尺寸标注得甚是详细。
“仕渊那把霹雳神火就是汤师傅铸的,他知道该怎么办。霹雳神火世间绝无仅有,一截铁杆六个空筒,也算不得私自铸造兵器。宝祐城还在建,风箱巷有大量的活计,造个二三十杆不会惊动官府。”
君实又打开另外一张纸,道:“这是金蟾子改进的火药配方,配比、码放步骤写得清清楚楚。我粗略研究过,配方里的木炭、硫磺、铁粉等物唾手可得,火棉可以自制,制法我标注在上面了。唯一的难处,是需要大量硝石,你们不妨找冰井务的凌人问一问。”
他将匣子交给燕娘,复又嘱咐道:“切记用完之后,把所有枪火收回来。霹雳神火在一人手中是神迹,在一群人手中却可祸世。至于具体如何行动……”
君实破天荒地一拍桌子,“嗳,不劳烦你转告了。干脆直接带我去东关街,我亲自跟新朋旧友们说道说道!”
这一套一套的听得燕娘热血沸腾,见君实眼圈发黑,又有些担心,道:“可你明早还要赶去临安,这样会不会太辛苦?会不会影响你殿试?”
君实却一口灌下剩余茶汤,抄起匣子夺门而出——
“所以更要抓紧时间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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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感谢观阅~~老胡给大家拜年啦!
君实:小生终于返场啦!(哭唧唧地一拱手)小生祝君春风得意马蹄疾,更愿升平添喜事,岁岁逢康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