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一, 琼花落尽,芍药盛开。大江南北的道观开坛设醮,降真香飘入大街小巷;庙会张起了花灯, 以迎接南方七星君下凡。
天祺节又至, 熟料官家日前突然抱病不起, 连带着丙辰科的殿试被推迟,暂定五月初八。
坊间一时流言四起,有人道天子丹药吃多了,恐步唐皇后尘;有人道赵昀这老儿贪淫享乐,在后宫得了马上风,与其宠妓唐安安脱不了干系。
市井闲民不知兹事体大,乐得搬弄是非, 却愁坏了临安等着赴试的六百零一名贡士们。
在临安多待一日,便意味着晚回家一天。花钱如流水且不说, 五月初八时值仲夏, 大庆殿闷热难当,数百个男子挤在一处,奋笔疾书一整日, 想想都煎熬。
若官家不见好转,届时主持殿试的, 无非是谢相、贾相二人,即便高中, 还算是御笔亲封吗?进士回乡,似乎也不如从前那般风光了。
万一官家真出个好歹, 举国大丧,这最后一关殿试怕是遥遥无期。
贡士居住的客栈内,温书的温书, 烧香的烧香,君实却在窗边呷着茶,心思全然在另外一件事上。
临安这边人心惶惶,三百里外的明州港却一片欢腾。原因无他,只因销声匿迹整整半年的林家班班主,终于重出江湖。
去年重阳,林家班在建康府献艺,御驾亲临,赐了红封与墨宝,此事早已人尽皆知。班主林子规回归,《新说碾玉观音》再度上演,一枚重明鸟香囊的售价被哄抬至了五十两,仅仅半日便售罄。
天祺节当晚,戏船高朋满座,座椅排到了甲板上,左中右三侧格扇门大敞,船外任谁来都能看一眼,庆元府真武宫道头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戏楼外守着满满一圈镖师,甚至动用了巡尉和官兵以维持秩序、防止歹人作乱,整个埠头跟刑场似的,好大的阵仗。
一场戏顺顺利利演完,看客们却悻悻而归——
“丽妃”换人了,换了个吊钢丝的黄毛丫头,不再是那位轻功盖世的“燕飞仙”。整场戏全靠白妙音的嗓子,和林老板的幻戏撑着。
次日宁海象山港的演出,口碑亦不尽人意。两日后戏船南下来到台州椒江,栈桥堤岸上的人群明显少了许多。
林子规忖度良久,决定将接下来温州等地的香囊降回原价,待进了广南东路再将票价炒起来。
四月初五,戏船如期抵达温州瑞安,泊于飞云江北岸。
香囊照例被哄抢一空,然而傍晚开演前,茶博士乔二来到甲板上一看,心登时凉了——岸上围观的人还没演戏的多!这意味着他今晚拿不到几个赏钱。
怎么回事呢?乔二满心疑惑,明州、台州的人口更多是不假,可他林家班前两年来温州时,也不是这个光景啊!
难道“天外飞仙”换人这事儿传到这儿了?但两州之间隔着座偌大的温岭,这才三两天的工夫,不至于吧?
贾二爷费心知会这边县署,白瞎了知县派出的一众巡尉。嗐,赶快演完去下一地捞钱得了!
乔二心里直骂娘,茶布往肩头一甩,又是笑脸迎人:“这位爷里边儿请!您开开心心上船来,咱得让所有爷都平平安安回家去,所以还得探探您的身,免得您看戏时一激动,伤着自个儿……”
日暮霞已远,残月照江渚,诸宾列位,锣响三通,好戏即将开演。坐席两侧灯火暗下,宾客们个个盯着戏台,屏息以待。
就在这最安静的时刻,岸边一阵喧嚣由远及近,几十人排成长队,慢悠悠地沿江而上。
这伙人个个披麻戴孝,手中散着纸钱,唢呐“哔哔叭叭”地吹着,哭丧声横亘江面——
“啊呦呦!道哥搞到拐蛋皮,白发人送黑发人呦!”
纸钱一扬,被江风卷入戏楼中,飘进茶盏里,拍在人脸上。宾客们面露不悦,乔二暗自骂娘:大晚上做白事,瑞安这是甚习俗?
反正堤岸上也没几个看客,他飞速关上临岸一侧的格扇门,小声吩咐几个镖师下船,将做白事的一帮人赶走。
乔二转头钻回门内,却见白妙音已然登台亮相——
“甬江新曲调,金国旧衣冠。枭鸟啄蚍蜉,秋蝉何自安?”
她响当当地念着开场白,话音未落,外面飘来一句更响亮的——
“啊呦呦我的憨囝囝哟!你走狃宕去哟!”
白妙音不以为然,语调一转,继续念道:“把前尘旧事重提,将悲欢离合再叙。曾经炎凉世态,今做游戏文章……”
岸边的唢呐声、哭丧声消停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镖师与巡尉们的呵斥声。
“王侯将相皆为假,兴衰枯荣才是真。且仗着眼前衮钺,休管他身后泥犁!”
最后一字铿锵落地,乐师们锣鼓铙钹齐奏,外面也打成了一团,叫骂声、孩童的哭声、女人的撒泼声不绝于耳。白妙音无动于衷,云步转身,兰花掌一摊,定住身形,径自唱了起来——
“杏花初落疏疏雨,杨柳轻摇淡淡风。浮画舫,跃青骢,小桥门外绿阴笼……”
台下人怨声载道,茶博士乔二慌了神,赶忙跑到后台找林子规拿主意。
“南岸人少,叫你哥把船挪出飞云江,沿着海岸找个清静地儿,掐好时间再挪回来便是。”
林子规已然贴好胡须换上了道士戏服,乔二得了吩咐,临走前又被叫住。
“别忘了让后面护镖的船也跟来。”林子规轻声道,“去吧。”
锚碇出水,乔大打着舵,将船静悄悄地往入海口处挪,噪音渐行渐远。
与此同时,“丽妃”亮了相,拖着裙摆走上红氍毹,云鬓凤钗下是张略显稚嫩的脸,樱桃小口一张,道得是:“不得春风花不开,花开又被风吹落……”
不久后,戏中的“将军”也登上台来,白妙音一句“蜂蝶纷纷过墙去,却疑春色在邻家”后,乐曲变得暧昧轻柔起来。
戏台上的“将军”与“丽妃”正花前月下,暗约偷期,你侬我侬,戏船外面却又传来“嘿咻、嘿咻”的喊声。
乔二绕过去一看,简直无语凝噎——
好不容易安静片刻,眼看到入海口了,沙头上又来了一帮拖船的纤夫!
大晚上的又是哭丧又是拉纤,温州这是甚民风?乔二匆忙关上所有格扇门,可格扇门根本隔绝不了几十个“牵架力士”的号子声。
乔二只道以后再也不来这边了,殊不知那船工号子,并非本地的。
台上人在里面唱:“采将春色向天涯,行人路上添凄切……”
纤夫们在外面吼:“前路险呦缓行舟,河神显灵莫发愁!”
台上人又唱:“杜鹃叫得春归去,物边啼血尚犹存……”
纤夫们又吼:“硬脊骨嗬低下头,灶王来年笑着走!”
一柔一刚,一雅一俗,端的是犬牙相制,一唱一和间,竟似对起了话——
台上人说:“怨风怨雨两俱非,风雨不来春亦归……”
纤夫们回:“天欲雨来泥满江,龙王翻身雾茫茫!”
台上人凄婉哭诉:“腮边红褪青梅小,口角黄消乳燕飞……”
纤夫们爽快应答:“路走稳咯粮满仓,菩萨过境人来扛!”
林子规:“……”
纤夫们拖着一艘破船,“嘿咻嘿咻”了半天也没走几丈,台下宾客已是怨声载道。林子规忍无可忍,亲自跑上舵喽,教乔大加快些船速,尽快甩掉这阵噪音。
重明鸟帆幕张开,戏船乘风而动,出了入海口向南驶去。
跟在后面的一船镖师见状,也张开了帆幕。无奈船小帆小,被远远落在后面,正准备撑蒿摇桨去追时,耳畔的船工号子不知何时停了。
黑暗中的沙头上,纤夫们静悄悄分成两拨,一拨火速拖拽纤绳,另一拨则由两个公牛似的家伙带头,使出了吃奶的力气,把飞驰而来破船推进江面。
镖师们连船桨都未码好,忽见一艘破船横冲江面,挡住了去路。停船已然来不及,但听“嗵”地一声,两船撞了个鸡飞狗跳。
破船内爬出个瘦猴儿似的家伙,手提几坛火油,一照面便往镖师船上砸。
前排镖师被淋了个透,正张弓搭箭时,这瘦猴儿一溜烟攀上舱顶取下渔火,放话道:“火油老子多得是,不想当烤鱼的就乖乖坐着!老子虽是阿班,早年可烧过不少鞑子的船,准头还是有的!”
镖师们噤若寒蝉,沙头上,一名臂似铁锤的中年人吹了声口哨,所有纤夫把纤绳一砍,游水攀上船来,将四十位镖师们一一捆了起来。
“不是东风断送春归去,是春雨断送春归去。”
几里外,大戏正演得如火如荼。“丽妃”饮尽毒酒,走下高阁,俄顷电闪雷鸣,金鼓喧阗,武生们挨个翻着筋斗亮相,提刀拿枪地去追杀“丽妃”。
戏楼外守着的镖师们被吵得有些乏,舵楼上的乔大望着空荡荡的海面,心道护镖的船怎地还没跟上来。
正欲禀报班主时,倏地一阵疾风略过,舵楼似闹鬼了一般,跃上来白、黑、红三个身影,金光乍现,乔大瞬间晕倒在地。
剑气以风樯阵马之劲袭来,船艉几个镖师尚未来得及拔刀,便被掼倒在地。唰然几道银光闪过,他们脚筋登即被挑断,痛得哀嚎一声,紧接着头顶翻过一抹红影,几人后颈吃痛,眼前彻底一黑。
“不是说好了,先砍晕,再挑筋的吗?”陶雪坞皱着眉头悄声道。
“一时激动。”燕娘努了努嘴,“抱歉,表叔。”
陶雪坞两眼立马亮晶晶,痴笑着抛出根绳索,将张驷也拉上了船,随后掌起舵来。
船侧、甲板、船艏处仍有镖师把守,张驷握紧斩|马刀,默默计算着去往桅樯处的路线。
萧缤梧拍拍他肩膀,做了个“交给我们”的口型 ,又朝燕娘使了个眼色。秋暝剑与释冰剑在手,二人一左一右跃上戏楼屋檐。
乐师们敲钹击鼓,双手晃出了虚影,奚琴吱吱呀呀似催命,戏中的“杀手”与“鬼兵”正打得火热,各自耍着看家把势。戏楼内“呛啷啷”尽是刀兵声,戏楼外亦然。
林子规已藏进戏台底下,与几个徒弟躬着腰检查机关、码放小骷髅和磁石,准备下一环节。
他头顶是戏台地板,此刻被武生们踏得“咚咚”作响,即便如此,他双耳一动,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声音。
小泉发觉林子规面色异常,主动请缨道:“师父,怎么了?我出去替您瞧瞧?”
林子规点点头,小泉便钻出暗门,沿后台跑了出去。
重头戏已至,“丽妃”将钢丝往身上一扣,再度登上台来。地板下的三个学徒静候时机,猛地转动绞盘,将她吊上了看客头顶的房梁。
“丽妃”飞倒是飞起来了,却没有甩出纱绫系在梁上荡秋千。这女学徒尚未练就“天外飞仙”的本领,只能变出个花篮来,吊在空中玩“天女散花”。
她一把一把地散着花,可格扇门关着进不来风,花瓣没能在空中飞扬,而是直直落了宾客们一脑袋。
林子规一拍额头,尴尬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,未等女学徒将花瓣散完,赶忙叫小厮熄了灯火。
小泉回到后台,耳语道:“师父,外面没事,就是有位镖师晕船,吐了。”
林子规来不及去理这事,因为接下来轮到他登台了。
他拿起拂尘,又将罗芒镜揣入怀中,在戏台一侧端起了架势。
乐师们捂住铁镲和大锣,“电闪雷鸣”戛然而止,楼内一片寂静,楼外的萧缤梧纳剑入鞘,蹭去脸上血迹。
林子规走上戏台,手中拂尘扫过倒地不起的“军士”们,站到了台边“将军”的“尸体”处。
场中昏黑一片,只有戏台前燃着一盏烛火,将“道士”的脸映得阴森森的。就着烛火,林子规扫了眼台下看客,心中升起疑窦——
此处位于瑞安县东,紧邻温州治所永嘉县。永嘉瓯江上游是龙泉窑,瑞安飞云江周边都是盐场,今晚来的应当都是瓷商、盐商。
而眼前这些宾客一个个黝黑干瘦,两颊布满晒斑,穿得虽是锦衣华服,面容却更像渔民,表情和眼神还带着些许匪气。
转念一想,这里是温州,温艚温艚,说得就是这里的海寇!合着今晚成海寇头子专场了,难怪岸边没人围观!
但银子已到手,开场锣已敲,这戏必须得演下去。林子规倒抽一口气,掏出怀中罗芒镜,朗声道:“尘缘未了,恐生灾祸。乱世痴怨,遂尔心愿。诸邪退避,百无禁忌。”
他一甩拂尘走下台去,将罗芒镜置于灯火后预设的台座上,霎时间,戏台幕布上投射出一副巨大的骷髅幻影。
坐席间传来稀松短暂的惊讶声,林子规捋着假胡须,手中拂尘推了推罗芒镜,怎料船陡然加速,罗芒镜被推偏,连带着灯台也摇摇欲倒。
他急忙扶住灯台,一只手往身后一背,打了个手势,示意让小泉来调整罗芒镜,自己则往场中走了几步,转移看客们的注意力,继续下一句念白:“不好不好,杀鸡焉用牛……”
“刀”字未出口,他蓦地钉住了,只因坐席的最后方,有一张熟悉的面孔——
那位宾客大腹便便,一身富商打扮,但双目外突,脑门上尽是麻子,一张大嘴上长着两根稀疏的髭须,活像个大**,不是金蟾子还能是谁!
再看坐席中的所有人,正目眦欲裂地瞪着他,被烛火映得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,难怪方才的骷髅幻象骇不住他们!
他退后两步,忽听“叮啷”一声骤响,前排一人摔杯为号,其余“宾客”拍案而起,扑将过来。
台边装死的“将军”吓了一跳,连忙出手阻拦,台上的众“尸体”也一个鲤鱼打挺起立,跳下台帮忙。
乐师们一哄而散,林子规腾身跃上戏台,悚然大呼:“来人呐!变天了!”
他上蹿下跳地挥舞拂尘,招架着“宾客”们的攻击。
“快来人!灭了这帮海寇!”
围在戏楼四周的镖师们尚无动静,后台的十几名武生抄起道具刀枪,率先冲出,与“宾客”撕打起来。乐师们见状,也抡起胡琴鼓槌,壮着胆子硬上,台上叮咣五四一片混乱。
待在舱内的巧奴儿、扁头陀、谢大千三人听见动静,带着几名打手跑进戏楼,登时两眼一蒙——
偌大的场子就一根灯烛,黑灯瞎火地,谁也看不见谁是自己人,一时也不敢下狠手。你推我桑间,陆陆续续有人从戏台上摔下来。
金蟾子见势不妙,生怕林子规溜走,举起灯盏就往红氍毹上扔,紧接着一屁股将座椅压塌,卸下根椅子腿,抓起个茶壶向戏台奔去。
“林狗!仙音岛和鬼门关的账,贫道跟你一起算!”
“宾客”们闻言,借着火光将“敌军”扭扯至一旁,给金蟾子让出条道来。林子规方一站定身形,迎面一个茶壶飞来,爆头而碎,茶叶浇了一身,给他烫明白了——
“鄙人还道招惹了何方神圣!你这牛鼻子疯狗,甚时候跟海沙帮勾结在一处了!”
说话时,林子规挥起拂尘,金蟾子抡着椅子腿,真假两道士顷刻间便是兵兵乓乓十余招。拂尘穗将椅子腿卷住,林子规趁机大喝:“巧奴儿!让乔大靠岸,把后面船的人叫来!谢大千——”
“啪!”金蟾子撒开椅子腿,给了林子规一耳光,一掌拍向林子规命门。
林子规也不是吃素的,侧身翻转躲过,左手一弹戒指,一根银丝飞出,电光石火间绕上了金蟾子出掌的手臂。落地时他左手猛地一牵,那手臂当即渗出血来。
金蟾子动弹不得,林子规右手拂尘还卷着椅子腿,便当成个双节棍使,往金蟾子身上招呼。
“无量哩个天尊!连邱祖都没打过咱!”
金蟾子皮糙肉厚,挨几棍子不在话下,但手臂险些被绞断,钻心地疼。他另一手迅速扯下腰间葫芦,照着林子规脑门便是一瓢——
“花椒面,麻死你个鄙人!”
葫芦“砰”地一声稀碎,粉尘漫天,林子规捂着眼睛鬼哭狼嚎。谢大千闻声,“哇呀呀”地杀了过来,金蟾子赶忙抽回手臂,撒腿就跑。
谢大千手提双刀在后面追,面前陡然一声巨响,一面格扇门被震碎在地,乔二被踹了进来,门外是手提斩|马刀的张驷。
“你,你不是死了吗?”
谢大千这厢还在犯懵,张驷已横刀划了个半圆。
二人过起招来,破坏力不容小觑,格扇门被双刀砍得七零八落,又被斩|马刀劈成了柴禾。
白妙音趁乱溜上台,一脚将火盆踢到帷幕上,带着小泉同另几位女戏子钻进戏台底下躲着。
林子规摸到杯茶水往脸上一浇,擦去花椒面再睁眼时,帷幕上的重明鸟正沐浴在熊熊烈火之中,红氍毹也冒了烟。他发了疯似地长哮一声,抄起拂尘便去追赶金蟾子。
另一头,巧奴儿往船艉跑去,一出舱门便见镖师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,乔大耷拉着脑袋,被五花大绑地捆在舵楼栏杆上。
他探了探乔大的鼻息,身后传来个陌生的声音——
“小婊子,就是你拿毒针伤了我师兄?”
巧奴儿汗毛乍起,回手就是三枚毒针齐发。
来人红衣猎猎,广袖一挥如红莲绽放,荡开飞针的同时,另一手抖开缠在腰间的珠光软剑,直逼巧奴儿要害。
巧奴儿娇嗔着避退,掏出两面绣绷连连格挡。这绣绷紫金质地,平日绣花用,危急时刻就是那金刚不坏的“乾坤圈”。
奈何来者并非等闲之辈,手中软剑又细又薄,柔似白绢,动若灵蛇,其剑路变化多端,散时如冰霰,复直如惊弦。
巧奴儿跃上栏杆后再发三针,心中顿时清明——
“君子剑‘岁暮’!你是云门山的‘夜寐寒江’!”
“我是你祖宗!”
陶雪坞破口大骂,心道若非自己丢了半成修为,你这妖艳贱货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!
越想越气,他热血上头,抖直剑身一戳,将那“乾坤圈”挑进了海里,随后背起一手,另一手平腕、立腕、撩挂、盖把……十来种剑花耍得天地缭乱,他给巧奴儿剃了个光头又黥了个面,削掉那拈毒针的手指头,最后一记手刀落下,结束了这场战斗。
好不容易拿回佩剑,可以大显身手,陶半仙只觉不够尽兴,正捆着巧奴儿时,萧缤梧与扁头陀缠斗着出现在船艉。
他也看出来这番僧不好对付,却还是阴阳怪气道:“哟,这不是江湖排名前十的萧大侠嘛?我这边儿都完事了,你怎么还打着呢?”
“不是要抓活口么!”萧缤梧边打边道,“我没绳子!”
陶雪坞翻了个白眼,把捆乔大的绳索解下来扔给萧缤梧。
萧缤梧凌空一跃接住绳子,借着身体的重量一脚跺在番僧的扁脑门上,回身探向他胸口,一掌爆了他鸠尾穴。
番僧吃痛,下盘仍旧稳当,左手钳住萧缤梧手腕,右手使出一记“黑虎掏心”,怎料萧缤梧抛转秋暝剑,反手便挑了他右手手筋,又是“簌簌”两剑,直接断了他另一只胳膊!
“萧三秋……”扁头陀满脸冷汗,颤抖着倚在船舷上,闭上了眼念起了经。
“本来不想伤你的,可我师弟在看着。”萧缤梧抖开绳子缠到扁头陀身上,“你还剩一只手,打架是不可能了,掐佛珠尚可。”
他冲扁头陀一稽首,转头道:“桃子,你表侄女呢?”
“她不是跟着你吗?”陶雪坞神色一凛,“去看看!”
二人飞檐走壁来到甲板处一看,发觉燕娘根本不必他俩操心,便坐在房檐上看好戏。
林子规一路追着金蟾子到了甲板,余光瞥见头顶有抹白影,紧接着一道银光掼下,有如天雷劈向他面门。
他十指齐动,傀儡丝瞬间横结成十根琴弦,将将化解了这一击,随即两手交叠,绞住剑刃,而对方撤步荡剑,刻雾裁风般将他的丝弦斩得稀碎。
释冰剑寒光曳动,执剑人凛如冰霜。
林子规仿佛见了鬼,后退着喃喃道: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!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?是谁救了你们!”
“问阎王爷去吧!”
燕娘懒得费口舌,旋身蓄势,一招“浩然一击”将林子规掼飞至船艏。
不留任何喘息的余地,她脚
尖一点,白衣纷飞,如一根银梭横在空中,人剑一线,直指林子规胸口,正是栖霞剑法中“长风破空”一式。
檐上的萧缤梧与陶雪坞一惊,齐声提醒道:“留活口!”
“铮——”
释冰剑洞穿林子规的肩头,将他钉在了船舷上。
燕娘一声哀鸣如鹤唳,只恨自己不能将这人千刀万剐。
四位习武之人各自对战的同时,戏楼内火势越来越大,一片乌烟瘴气。张驷先前打正桅樯,拉了满帆,戏船疾速前行,船体摇摇晃晃,而混战仍在继续。
林家班这边,镖师已所剩无几,加上一众戏子、学徒、乐师、厨子不过区区五六十人。海沙帮成员们两个打一个,却仍旧落了下风——
那群武生太难打了,手中刀枪虽假,童子功却是真的!
海沙帮成员鼻青脸肿,满身是伤,举着桌椅当盾牌坚持了许久,终于等到金蟾子吹响了泥叫叫!
“啾啾啾”几声过后,海沙帮众人齐刷刷扔下桌椅,飞奔着跳下船去。林家班众人追到船舷处,纷纷将手中家伙往水里砸,砸中一个是一个。
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水面上,全然不知咫尺之距的滩涂上,一队军士隐在黑暗中,端起枪杆,拉动了引线——
数十声爆鸣震天悍地,霹雳神火“嗖嗖”声不绝于耳,恍如万鬼齐出,一波接着一波,戏船上千树万树梨花开,绽出了这个孟夏最惨烈的烟火。
“结束了,林子规。”
燕娘缓缓将剑拔出林子规肩头,语气森寒,“你道我‘女真余孽’,在我背后刺下‘人皆可尝’……”
她剑锋一转,慢慢划破他胸口,“我是不是该给你刺个‘国贼当除’呢?”
林子规靠在船舷上,汗泪交纵,只是兀自摇头。他一把握住燕娘的剑,格格笑道:“国贼?你我的国早就灭了,你我的爱人也回不来了……”
燕娘心中泛起悲哀,忽听萧缤梧一句:“小心!”
“叮——”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响起,她下意识地腾身后仰,定住身时,喉间多了道细长的血痕。
林子规这厮咬定她不会杀了自己,竟还在负隅顽抗。
“来啊!”林子规觳觫着起身,又是接连几个弹指,“替你的相好报仇啊!”
燕娘折腰躲避,没见任何东西飞来,只听见林子规张狂大笑,便知这厮是在耍自己呢。
“丫头,别怕!”金蟾子冲过来喝道,“他丝匣已空,就剩几个空戒指了!”
“看表叔剁了他的手指!”
陶雪坞跃下房檐,抖开岁暮挡在了燕娘身前。
“你就是云祁散人的四弟子陶雪坞,对吧?”
林子规退后几步,满手是血,“敢问我所犯何罪,令阁下滥用私刑?扬子津渡那十四人可不是我杀的,不信你问问你师兄?”
陶雪坞咬牙切齿,林子规笑得愈发猖狂:“你们以为拿了密信,就能将我移交官府定罪了?你小看了州府的盘根错节,也小看了贾氏的能耐……啧啧啧,太天真了,我——”
“是你太天真了。”燕娘打断了他,满脸不耐烦,“我们本就没打算把你送到州府,你对贾氏也没那么重要。”
她拿剑入鞘,冷笑道:“况且,这里也不是贾氏的地盘了。林子规,回头看看吧!”
林子规一怔,茫然转身——
海面上亮着无数灯火,月光下,依稀能望见东边的一众岛屿,西边则是一片奇峰临海矗立,蔚为大观。
这片美景,他已路过了许多次,没有一次这般令人绝望。
“是……是太姥山……”
林子规喃喃自语,陶雪坞屈指成爪探向他胸口,抚琴所留的指甲瞬间撕下块血肉来。搓开皮肉抹净血一看,里面是枚雕有夜枭图案的金币。
沙尔舒吾,夜枭者也,无声无息隐于黑夜之中,暴露之时,亦是死亡之刻。
“我就说嘛!”陶雪坞抛着金币道,“方才燕娘下手并不重,你作何非要徒手抓剑,原来是为保护令牌啊……金蟾真人,帮帮忙,可别让他背过气去!”
林子规倒抽着气,面色煞白,捂紧胸口跪坐在地。他死死地盯着前方林立的舰船,仿佛看到了人生的尽头。
那最中央的舰船,赫然挂着泉州市舶使的大旗,一架架火炮后,站得皆是戴甲水师。
船艏迎风而立那人身着绯红官袍,西域人长相,正是统领福建海防的泉州市舶司提举官,蒲寿庚。
这里已是福建海域,林家班下一个亮相之地,将会是大理寺刑狱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(比心)感谢观阅~~
金蟾子:春节档,作者终于给我加了场正儿八经的打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