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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461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帆幕落下, 锚碇入水,戏船冒着浓烟,不少林家班人被炸伤, 身上着了火。满地打滚扑火时, 潜水的海沙帮成员们露出了头, 纷纷往甲板上撩水。

小泉急匆匆找出烫伤药膏来,出了舱门一看,蒲寿庚手下兵士们登上船来,正将自己的师兄弟前辈们一一押走。

戏船内,重明鸟帷幔已成灰烬,红氍毹还在烧,两侧台柱也遭了殃。白妙音与几名女戏子一盆冷水泼到自己身上, 拎着水桶蹈着火去救,刚灭了不到一半, 就被小泉硬拉着藏回了戏台下。

几名海沙帮成员攀回戏船上, 打算趁乱摸点银钱回去。这厢找到了林子规的舱房,一开门,里面赫然站着个黑夜叉!

“黑夜叉”一瞪眼, 几人仓惶而逃,一溜烟又跳回了水里。萧缤梧环抱起手臂, 低头无奈一笑——海寇终归是海寇,陆君实那小书呆连这一点都算到了。

海沙帮成员帮了大忙, 自是会有赏,但林子规这箱白花花的银子, 是要呈交给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查验的。

张驷把林子规双手反剪在背后,待金蟾子处理完其胸前伤口后,五花大绑地压上了蒲寿庚的大船。

金蟾子脱下华帽锦服, 露出混元髻和一身蓝道袍,换上十方鞋背起一串葫芦后,挥挥手便告辞了。燕娘见他一路西行,想必是往武夷山旧居悼念先师白玉蟾,顺便游历太姥山去了。

五更时分,市舶司对林家班戏船的清点查缴工作已近收尾。天将破晓,登上市舶司大船前,燕娘最后转了转这桎梏她两年有余的地方。

这半日前尚还华丽的戏船,最初是艘水战用的楼船,退役后搁浅在昌国县海岛上,被贾二公子买下,交由林子规改造重修。

弹指一挥三年间,她见过林子规漆朱阁、镶绮户、搭戏台,见过他请老将、纳新人、排大戏。她见证了林家班东山再起,高朋满座,名冠东南;又亲眼看着这戏船人去楼空,覆为残垣。

楼内只剩白妙音一人,丢了

神似地坐在坍塌的戏台边沿,脸上黑灰与泪水和成了泥。

金国尚在时,她便被老班主纳入了林家班,伴着林子规从垂髫孩童直到而立之年。“妙音”这名字是老班主起的,“白姨”这称呼是林子规叫的,燕娘无法体会她心头是何滋味,只能搂住她肩膀,默默陪她坐着。

“白姨……”日出时,燕娘终于开了口,“打起精神来,林家班还在,但它不一定非得姓‘林’,也可以姓‘白’。”

白妙音明白燕娘的意思,只垂着头悻悻道:“别抬举小姨了,小姨没林子规那本事。”

“他有他的本事,白姨有白姨的本事。”

燕娘握住白妙音的手,望向她的眼神甚是坚定。

“林子规那舱房还在,里面全是有用的,让小泉苦学勤练就是。”她正色道,“班里其他人不过是被押去录个口供,不日便能回来。戏台毁了还可以再搭,台柱子塌了,白姨便做那台柱子。只要人不散,这戏依旧能唱下去!”

白妙音怔了许久,心中千头万绪,再抬眼时,那月白色身影已消失在一片朝霞中。

两日后,泉州市舶使船进入钱塘江口。

张驷这辈子从来没想过,自己真的能来临安。

背后这把斩|马刀令他走出燕云马户生涯,陪他到过哈剌和林草原,到过杞县边疆与东海之滨,陪他走了趟鬼门关,如今又陪他来到了这君临之都。

这把刀杀过许多人,也救过许多人,或许还能保护更多人。站在船头眺望远处浩渺繁华的城郭,他莫名地生出一种澎湃亲切之感,只觉自己仍有用武之地。

钱塘江口入临安的这段航路,燕娘走过许多次,早已不稀罕,这次却全程陪张驷站在船头。毕竟,那是陆秋帆出生长大,却回不去的地方。

陶雪坞问燕娘今后有甚打算,是回仙音岛,还是回栖霞山庄,亦或是回扬州投奔秦怀安。她摇摇头,依旧是那句话——

“不管他是在异国番邦,还是在深海之底,我会去找他,风雨无碍。哪怕五年、十年……月落参横,无远弗届。”

出海就得有船,有船就得有船首。陶雪坞父母皆命丧海上,他当年无能为力,如今万不能让这表侄女一个人去送死,至少也得奉陪到她学会航船再说。

他深深叹了口气望向萧缤梧与张驷,萧缤梧打了个呵欠,道:“我随你,你决定。三脚猫还欠我半套栖霞剑法呢。”

“又要出海啊……”张驷搔搔头,一咬牙道,“算了,也不能当一辈子旱鸭子,既是恩公的托付,我忍忍便是!”

“先去找君实吧,他一定担心得紧。”燕娘莞尔回首,“我得亲眼见林子规被正法,不然如何面对陆秋帆?”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月盈月缺,潮涨潮落,天道使然,时来天地皆同力,运去英雄不自由,俱是天意。一场大乱结束于未然,而这只是地动山摇前的一树惊鸟。

风暴前的海面总是宁静的,有人步入末路,有人再度出发;有人驻守家国防线,枕戈待旦,也有人隐于世外桃源,安居乐业。

渔民曲东宁便住在这般世外桃源中,三十多年来从未离开过出生的这片岛屿,虽是安居,但算不上乐业。

名字里带个“宁”字,他却一刻也不得闲,上要孝敬寡母、照顾痴呆的阿翁,下要养活三个女儿。

出生后没多久,他爹被朝廷抓去充军,再没回来过,如今阿翁年纪大了,家中无旁的壮丁,几十亩地逐渐荒废,如今七口人几乎全靠赶海撒网换的仨瓜俩枣过活。

就在东宁琢磨该不该拿田地换存粮时,老天爷终于开眼,白白给他送了个壮丁来。

上元节前,岛上其余家忙着迎灶神,东宁天未亮便起身,套上两层缊袍,蹬上蜡布靴,与妻子长女前往最北边小岛拾潮。

群岛南边是座海峡,浪高风急且常年大雾,渔获也不多,村里没艘正经渔船,村民们只能在北边近岸处捕鱼。

妻子江氏与长女阿畅负责在滩涂上耙海菜、捡鱼虾,东宁则划着个小渔筏穿梭于浅海礁石间,负责捞鱼、收“夫人”。

“夫人”实际是海夫人,有的地方叫“壳菜”,有的地方叫“海虹”。开春至清明前,正是小岛海夫人最肥嫩的季节,礁石阴面仿佛生了龙鳞,密密麻麻全是黑贝,铲子随便划拉几下,就能装满一个鱼篓。借着晨光一看,水面下的礁石上还吸附着几只鳆鱼!

正费劲铲时,一个急浪打来,险些将渔筏掀翻,东宁赶忙稳住,怎料头顶忽地又飘来一阵雨雾,冻得他一哆嗦。

大晴天地怎么回事?正疑惑时,但听一声呜咽回荡于海天之间。

这呜咽声绵长亘久,像是近在耳畔,又像是来自远方;似是一声悲叹,又似是在故意引起他的注意。

滩涂上的妻女显然也听到了,两个身影呆立在原地。曲东宁猛然回首,逆光望去,只见那蔚蓝的海面上,一个硕大无朋的黑影翻入海底,仿佛一艘倾覆的巨舰。

那巨尾一拍,又掀起了一阵急浪,东宁躲在礁石后稳住渔筏,心中比这大浪还澎湃——

他阿翁没有胡诌,原来这世上,真的有鲲鲸!

然而他的激动转眼便烟消云散,因为随着浪头而来的,还有一具尸体。

尸体身上裹着兽皮,他起先还以为鲸神送来头死驴或是死鹿,直到搁浅在沙头上露出一双赤脚后,他才确认那是个人。

这人披头散发挡住了脸,脑袋和胡须上挂有海藻,佝偻着身体,手缩在兽皮里,唯骨一双骨瘦嶙峋的小腿露在外面,像只死去的小鸟。

那双腿脚被泡得皱白,斑斑驳驳全是冻疮,脚底板布满血泡和硬痂。东宁想象不到这人生前遭了什么罪,但好歹也是爹娘生的,漂洋过海来到他面前,定是想求个入土为安。

随这人一同被冲上岸的,还有几片断木。捡起来一看,表面黑漆虽磨损殆尽,但内里乌红密实,是上好的木料,拼拼凑凑打个板凳不成问题,就当是这人的葬身钱了。

他把渔筏往礁石上一拴,起身去拖那尸体,刚一凑近,一股腥臭味直蹿脑仁,腐尸味固然也有,却不刺鼻,或许这人刚死不久,毕竟尸身也没怎么泡肿。

正拖尸时,妻女双双跑来,姜氏一声尖叫挡住女儿阿畅的眼。阿畅害怕又好奇,扒着阿娘的手,直愣愣地盯着那尸体,俄顷惊叫道:“爹,这人好像还有气儿!”

东宁怔然回头,果然见那兽皮有些微起伏。他赶忙放下尸体,拨开这人的乱发探了探鼻息,方才舒了口气,庆幸今日不算触了霉头。

可这人出气多,进气少,也快成尸体了。他两颊皴红,口唇枯裂带疮,被海风一吹,短须毛毛糙糙打起卷来,脸上干出一片白皮,应是在海上风吹日晒太久,患上了白屑风。

东宁不停地按压着他胸腹,这人呛出几口水来,依旧昏迷不醒。

阿畅又有发现,指着他身后道:“爹,那块木板上有字!”

她拾起木板,一字一字念道:“陆、仕、啥……最后这字得问老太爷。这好像是他的名字,他哪里来的?”

“这儿是北岛,前面是外海。”姜氏道,“他可能是女真某个部的吧……”

“女真人也有姓‘陆’的?”阿畅又问。

姜氏一拍大腿,“那就是高丽人了!”

“高丽人是穿兽皮的吗?”

母女俩谁也没出过这片岛,一时犯了难,只道这家伙是个野人。可当曲东宁揭开那层兽皮后,事实证明她二人大错特错——

这人在兽皮下穿着的,竟是件襕衫。

“居然是个书生……”

可说是书生,这人腰间却别着把镶有宝石的金匕首,还有一把奇特的紫金铁器,像是半截枪杆,又像是镂空的铜骨朵。

襕衫褪了色,上面满是脏污血迹,晕有盐渍,残破如纸,与外面那层兽皮粘连在一起,分离时费了点工夫,恶臭便是来自这兽皮。

兽皮未经鞣晒,内里残留着些许腐肉,或许是这读书人急着取暖,杀了头公鹿生

剥下来,却又不会制皮,只草草地拿咸水洗净油脂,未等晒干便披到了身上。

东宁取下他腰间匕首掂了掂,“嚯”了一声,奈何刀身锈钝得无以复加,撬蛤蜊都不堪用,可惜了外面精致华美的刀鞘。倒是那紫金枪杆子尚还完好,拿去山脚下王铁匠那里熔了,可以打个斧头爬犁什么的。

“这人到底该怎么办啊?”姜氏问道。

不等东宁答话,阿畅抢先道:“爹,这人是鲸神送来的,咱可不能把他丢在这儿等死,会遭报应的……”

“咱阿畅脾气像头倔驴,倒有副菩萨心肠!”姜氏点了点女儿的脑门。

东宁憨憨一笑,将那紫金枪杆插到自己腰间,捡起几片断木交给姜氏,这才应道:“好好好,听阿畅的,家里正缺人干活儿呢!”

姜氏面有忧色,东宁却道:“不过是添副碗筷的事儿,阿畅说得对,还是积德行善更重要。”

他背起奄奄一息的书生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滩涂上,幸好这书生饿得皮包骨,不算沉。

妻子女儿收拾起鱼篓,三人一同迈上了回家的小路,彻底打开了话匣子——

“这几块木头,给这人做个小板凳,这紫金枪杆,干脆打几个铁饭碗得了!”

“这人太臭了……娘,咱得先烧盆水,让爹好好给他洗洗再进家门!”

“东宁,今晚你搬去跟阿翁睡,我跟你娘睡,阿畅,你让妹妹们跟你挤一挤!”

“哦对,村里的郎中不行,咱得在屋顶上点个火盆,请罗芒宫的人下来看看,不然这陌生人万一死在家里,终究怪晦气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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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感谢观阅!爱你们哟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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