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后, 姜氏烧水兑水,把两个小女儿关进屋里,又把曲母喊出来帮忙。东宁在院中铺开张草席, 将书生放在上面, 把那兽皮襕衫统统扒了扔出院门。
曲母一瓢一瓢地往书生身上泼热水, 东宁一手抹猪胰子,一手拿澡巾搓,左右开弓,路过的还当曲家人在烫猪毛准备开荤。
阿畅别过脸去,端着个火盆上了房,燃起一把艾草。青烟袅袅,被海风吹散, 飘向岛中央的高山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 山上就有人出动了。
罗芒宫这回派下山来的, 是个年纪较大的宫人,月白衣衫超尘出俗,村中长辈们称其为“马仙姑”。
马仙姑一番推拿点穴, 逼出了书生肺内积水,号过脉摸过骨后, 道此人还尚有命在,多亏体内有一股真气吊着, 换做寻常人早撑不下去了。
眼下这人暂无性命之忧,只是先前裂了根肋骨, 尚未完全愈合,加之空腹积劳,肠胃虚、谷气少、元神弱, 且饥不择食恐患虫症,须得四君子汤与使君子汤双管齐下。
写下几副药方,马仙姑收了袋白面作为诊金,飘飘然离去。
力竭饿久之人不宜骤补,曲家人按马仙姑嘱咐,每日弱火熬一大碗山药核桃面糊,分十次温服喂下。两日后,书生意识渐回,昏昏沉沉喝几口面糊,复又睡死过去。
东宁夫妇这两日早上去赶海,下午去寻草药、挖山药,端的是能省则省,傍晚才回来。书生断过肋骨,不好挪动,曲母为了节省柴禾,白天干脆把一家人都聚在书生那屋。
于是曲大娘在炕的这头编筐贴补生计,两个小女娃在炕的那头给书生打理虬结的乱发;阿畅在炕下熬膏药捣面糊,曲阿翁则坐在炕边流口水。
一屋子叽叽喳喳全是活人气儿,没过两日,书生也活了过来。他是被一阵黄鹂般的笑声吵醒的,迷迷瞪瞪支起身来,那笑声更大了。
阿畅赶忙将他扶正,把铁饭碗往他怀中一塞,笑盈盈道:“老天爷啊,你总算不用人喂了!你只进不出,我们都怕你肚皮撑破……力气恢复了没?让阿翁扶你去解手?”
仕渊茫茫然抬头,说话之人是个半大的姑娘,梳着双髻丱发,面容柔和,语气倒是泼辣得很。
身旁挤着对双胞胎女娃,脚边坐着个鬓发斑白的老妇人,炕边还站着个豁牙老头儿,他当即便知自己的命,是这家人救下的。
在海上漂了三个月,所经之处不是荒岛就是藩邦,他已经太久没开口交谈过了。此刻坐在炕上,听着熟悉的汉话,他眼眶激红,眼泪啪嗒啪嗒流下来,可喉间发涩,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阿婆,他会不会真是高丽人?”
阿畅望向曲母,两缕垂肩发一甩,回过头来又问:“喂,你能听懂我说话吗?我叫曲畅,喊我阿畅就行,你是叫陆仕渊吗?”
仕渊埋首哽咽,不住地点头,半晌才发出沙哑的一句:“能,能听懂……敢问阿,阿畅姑娘如何得知我姓名?”
话音方落,曲阿翁转身端来个小板凳,指着凳子底下的三个字,道:“陆,仕,渊!嘿嘿,你是读书人,咱也不是白丁!”
仕渊恹恹一笑——那板凳紫衫木制,原本是他的棺材板。那名字是三个月前,他第一次遭遇风暴时刻下的。
那次风暴将他冲到了沧望堂鸟船曾经路过的那座荒岛。他乘着口棺材,在海上辗转向北求生,几日前自耽罗再度出发后,又遇风暴。
紫衫木棺材彻底散了架,“陆仕渊”后面“之墓”两个字不知漂到了何处。他在海里扑腾了许久,力竭呛水昏迷之前,只依稀记得听到了鲸鸣。
这三个月来正值冬季,一口棺材、一把匕首、一柄枪杆、一个酒坛子、两个空瓶就是他全部身家。鬼门关逢难时,他尚能呼朋引伴,这一次却只能靠自己。
蚌壳做铲,掘洞而居,钻木生火,草叶为席,阖棺而寝,酒坛取水,椰壳盛食……他掏过鸟蛋、抠过木蠹,从海鸟猿猴口中抢食,饿极时甚至大啖生肉。
待到第二座岛上,他冻得发了高烧,强撑着猎了头鹿,哆哆嗦嗦剥下鹿皮,狂饮鹿血暖身吊命。被螃蟹钳了手、被鹿角顶了肺,他骂两句便一笑而过,熟料差点被个蘑菇送去见祖宗。
身上是伤,手上是血,脚下是绝路,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,脑子只想着怎么活下去,心中只剩求生的欲望。
渐渐地,他是谁、来自哪里、为何沦落至此,统统都不再重要。他一次次濒临死亡,一次次奇迹般地活了下来;每一次入睡,都做好了再也起不来的觉悟,每一次苏醒,又像是一次脱胎换骨。
恩怨情仇已成过眼云烟,过往的二十二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,锦衣玉食、斯文雅正也仿佛是另一个人的人生。故而再度听到“陆仕渊”这三个字,他只觉遥远而陌生。
“那是以前的我,现如今……”他深深叹了口气,“你们称我‘阿秋’便是。”
“阿秋啊,你从哪里来?”曲母关切道,“究竟发生了何事?”
千言万语说不清,一时半刻道不尽。仕渊沉默良久,方道:“我在南海遇上海难,辗转沦落至耽罗,结果我的棺……小舟裂开了……”
“耽罗是哪儿?”阿畅问,“你是耽罗人?”
“不是。”仕渊道,“耽罗是高丽南边一座大岛,人烟稀少,用汉字,却不说汉话。我本是临安人……”
“临安!”
阿畅与曲母面面相觑,曲阿翁摇摇头,叹道:“临安离这里可远了去了……”
仕渊心头一紧,“那扬州呢?”
“羊州又是哪里?”阿畅望向老太爷,“有很多羊吗?”
“扬州啊……”曲阿翁目色浑浊,喃喃道,“春风十里扬州路,应该是个好地方吧……”
仕渊看了眼身下炕床,追问道:“这里究竟是哪里?”
曲母颇有些不自在,思索再三,终于坦言:“这里是仙音岛,是神仙洞府,为躲避战乱,已经隐世近四十年了,你可切莫对外人讲!”
“阿婆,你担心个甚?”阿畅哈哈一乐,“他能对谁说?他都出不去这岛!”
曲母轻轻蹬了阿畅一脚,
难为情道:“阿秋啊,我知道你想回家,可这岛上……已经没有能渡海的船了。但你不用急,这岛也并非全然与世隔绝,去年就有艘外面的船来过。”
“对啊阿秋!”阿畅嬉笑道,“你先在我家把身体养好,没准儿哪天又有船来了呢,来日方长嘛!”
仕渊张口结舌,身体直打蔫——
一座岛接着一座岛,好不容易碰见个岛可以活得有个人样,却又出不去了。为今之计,确实如阿畅所说,把身体养好,来日方长,大不了自己造艘小船出来。
可海的那头,会不会有人还在等着他?
不敢想家里人听到自己的死讯,会是什么样的心情。他也没料到自己真的侥幸没死,甚至都不知道福船上的同伴们有没有活着回到鬼门关、有没有从林子规手下逃脱、有没有告知陆园实情。
他一面希望同伴们已平安归家,给自己办了场盛大的葬礼后继续各自的生活,一面又不愿他们真的将自己抛下。若真如此,他也确实没必要急着离开仙音岛了。
百感交集,他鼻根酸楚,喉中泛起一丝腥甜,咳嗽两声,肋骨似是要爆了,眼泪不由自主地往外涌。他胡乱抹了几下眼泪,身旁两个小女娃却格格地笑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他幽怨地望向小女娃。
阿畅窃笑着拿了面铜镜过来,仕渊一照,登时破涕为笑——
他脸上涂了黑乎乎一层药膏,被他一抹,成了个大花脸,脑袋上满是小辫儿,发间还插着药草和干花。
大伙儿再也憋不住,哄堂大笑,他也傻乐起来。对着如此滑稽样说了半天正经话,怪难为这家人的!
黄昏时,东宁夫妇归来,仕渊颤颤巍巍跪下,郑重地向曲家七口人磕了三个响头,以表感激。
他其实看得出来曲家生活拮据,奈何如今身无长物,今后还得继续仰赖他们。这大恩大德不是磕几个头就能报答的,必须靠身体力行。
曲母一时激动,当场认仕渊做了干儿子。仕渊欣然接受,立刻喊“阿娘、阿翁”,又称东宁夫妇为“大哥、大嫂”。两个小女娃乖乖叫了声“小叔”,只有阿畅不愿改口,还是像打喷嚏一样地叫他“阿秋”。
次日,仕渊自己煎药、上药、吃饭、解手,又歇了一日,他自觉下地走路不成问题,主动请缨帮曲家人处理渔获。
炕上挂着八仙图,院内种着黑枣树,院外梨花漫山。仕渊望着门外的高粱地,刷着手中的鳆鱼,猜到了自己大概位于山东外海,只是不知具体是哪一处。曲家人的口音既不像纯哥儿,也不像孙真英或太虚宫人,既是离临安很远,或许是渤海的另一边罢。
但知道又如何,这种悠然见南山的日子,不正是他一直向往的吗?
十日后,仕渊伤势已无大碍,体力也恢复得七七八八。白屑风未痊愈,他依旧糊着满脸药膏,不敢出门见人,便留在院内劈柴、浣衣。阿畅见他精神头还不错,索性把扫鸡笼、清猪圈、沤肥堆粪的活儿也推给了他。
“悠然见南山”顿时诗意全无,难怪陶渊明“草盛豆苗稀”,看来是腌臜活儿干得不够!
起初,这些活计他一个也做不好,练了三两天,还算得心应手,每日累得倒头就睡,倒也免了胡思乱想、夜长梦多。
村中每十天便有个小集市,这日,东宁换了袋豆种回来,喜道:“去年种的麦子涨势不错!春耕就要开始了,今年阿秋也在,咱不妨再种上几亩豆子!”
仕渊刚学会了家务活,马上又要出门学农活了。
按规矩,开耕前要敬神祭祖、打春牛、拜犁具。二月二这日清早,仕渊抹去满脸药膏,剃须修面,好好洗了个澡、梳了个头,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出了门。
田垄间已有上百号人围在一起,敲锣打鼓踩高跷,好生热闹。中间几个壮年男子手执彩鞭,正鞭打着身系红绸的土牛。
仕渊越过人群挤到前面,但听“砰”地一声,牛肚子被打破,五颜六色的饴糖落了出来。然而大部分人都没在瞧那饴糖,而是上下打量着仕渊。
村民们近日只是听说曲家捡了个外人回来,却是第一次见着真人。锣鼓声戛然而止,他被盯得浑身不自在,正要回避时,阿畅跑了过来。
“阿秋?”
阿畅绕着仕渊转了两圈,目瞪口呆道:“娘嘞!你居然比那画上的韩湘子还俊!”
她拽起仕渊手臂,大摇大摆地溜了一圈,高呼道:“给各位乡亲父老介绍一下,这就是我们家的阿秋!阿秋是个读书人,以后田间地头的事儿,大伙儿多多照应!”
锣鼓起,鞭炮响,干了碗中酒,燃起手中香,一拜风调雨顺,二拜五谷丰登,三拜六畜兴旺。
自打这日起,阿畅经常像个护花使者似地跟在“阿秋”后面,生怕他被哪个姑娘拐走了,跑别人家耕田撒种去。
东宁夫妇依旧清早赶海,下午打理另一头的麦田,以及自家院中菜圃。仕渊被曲家一筷子接一筷子的鱼腩喂得壮了些,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练出了几分腱子肉,干农活上了道,在村里混熟了脸,话却越来越少。
时间一晃便到了五月夏收时,海风怡人,麦浪金黄。东宁扛起镰刀,嘴里哼着小调往麦田走,半路上遇见了村中里正。
“呦,赶海回来啦?”里正背着手道,“看你心情不错呀!”
东宁扬头一乐:“那可不?春打六九头,吃穿不用愁!”
“还不是因为你捡了个能干的回来?”里正笑道,“这是要割麦子去?”
“昂,对啊。”东宁回道,“也不能啥事儿都让阿秋一个人干啊!”
“嗐,我看你不用去了!”里正大手一挥,“你家统共就十亩麦子,阿秋都给你割得差不多了!”
东宁一愣:“怎么会?这才夏收没几天,他能比我割得还快?”
“又不是他一人在干活儿,还有阿畅呢。”里正讳莫如深一笑,临走前催道:“你快去看看吧!”
东宁还道女儿何时这么懂事,会割麦子了,跑到田里一看,阿秋正在给麦子打捆,而阿畅则挨在他身边,为他擦汗递水,甚是殷勤。
当天下午,东宁破天荒地沽了点酒回来。一家人围在院内吃晚饭时,东宁小酌两杯,酝酿再三,还是开了口。
“阿秋啊,你来家中快有四个月了吧?”他搓着手道,“我跟你嫂子……你明白吧?”
东宁这四个月来一直与曲阿翁同屋,姜氏则与曲母同屋。夫妻睡不到一张床上,仕渊自然理解东宁,遂回道:“确实是小弟叨扰了,我今晚便跟大哥换一换。”
“阿翁年纪大,鼾声也大,你怕是睡不好觉。”姜氏道,“家里一共就四间屋,今年是个丰收年,我们打算腾出间屋子放粮食。这样吧,阿秋,山脚下有间小院,是我姑婆家旧屋,现在没人住了。明天我去收拾收拾,你不如就搬进去住,让阿翁陪你做个伴?”
东宁也附和道:“对啊对啊,阿畅一直跟妹妹们挤在小屋里,想必也烦了吧?”
“我不搬!”
阿畅果断拒绝,姜氏小声斥道:“吃你的饭!大人的事,轮不到你插嘴。”
东宁夫妇眼神躲躲闪闪,仕渊看了眼气鼓鼓的阿畅,又看了眼神游太虚、嘴角流涎的曲阿翁,莞尔道:“好啊!阿翁带路,明早我过去收拾,收拾完了就搬过去。大哥大嫂放心,我会照顾好阿翁的!”
寄人篱下,自是得由他人做主。他心中了然,夏收之后过一阵就是秋收,一来夫妇二人许是没精力看顾阿翁了,二来怕是不想让女儿老跟他凑在一起,索性把他支开,夫妇俩和阿翁一边儿看一个。
阿畅已近及笄之岁,仕渊毕竟是外人,既需避嫌,也想少些聒噪,于是紧赶慢赶地收拾好山脚小院,把曲阿翁接了过去。
小院占地半亩,离曲家只有不到二里地,一间泥瓦房加两间茅舍,其中一间上了锁,里面放着姜氏姑婆生前的旧物。院中一片荒芜,唯
有主屋前一棵大树生机盎然。
一路上坡,曲阿翁累得气喘吁吁,甫一进门,却似与旧友重逢,冲着那棵大树直挥手,兴奋道:“姜老太也在!就站在那棵树上!”
可那树上并没有人,想必是老爷子的痴呆症又犯了,仕渊耐心提醒道:“阿翁,姜老太都去世十年了。她一孤寡老人,即便还活着,也不可能跑树上去呀。”
曲阿翁懵懵然站在原地,依旧望着那棵树,仿佛姜老太鬼魂真的流连在这半亩园内。
良久他才眨眨眼,点头如啄米,“对哦,对哦……她从树上摔下来了,摔断腿死的,血流了一地……但你说得不对!姜老太她不是孤寡老人!”
“但这是大嫂说的……”仕渊故作无辜状,“大嫂是姜老太亲戚,总不至于说错吧?”
“不,那时候她年纪还小,还住在西边岛上!”曲阿翁坚持道,“她不知道,姜老太其实曾经收养过一个小女娃,也是外面来的,叫……什么来着……”
曲阿翁捶着自己的脑袋,兀自道:“那个小女娃可稀罕听我讲故事了,蹦蹦跳跳地甚是有趣,一会儿赶燕鸥,一会儿追蚂蚱,不爱吃饭,老是想不开往树上撞……”
仕渊听着也觉有趣,笑问:“后来呢?这小女孩怎么样了?”
闻言,曲阿翁忽地弓起腰来,揽着仕渊肩膀,指了指头顶,压低声神神秘秘道:“后来,这小女孩被镜姬收作关门弟子,飞升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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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感谢观阅!感谢小伙伴们一路陪仕渊漂到仙音岛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