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飞升?”
仕渊甚是诧异, 转念一想,齐鲁民间求仙问道的不在少数,或许只是“死了”的委婉说法, 不禁为那素未谋面的姜老太养女唏嘘。
他顺着曲阿翁手指的方向往头顶望去, 那山巅层林掩映着飞檐碧瓦, 应当是一片宫殿庙宇。
“阿翁,我好奇许久了。”仕渊道,“山顶是什么地方?我看那院墙里偶尔有香火,里面住着的究竟是什么人?”
“哦呦,那可是天上宫阙,咱这种没仙缘的,是万万上不去的!”曲阿翁挥挥手道, “那宫殿里住着的,就是咱方才提到过的‘镜姬’!”
诸天神佛仙灵, 倒是从未听说过有位‘镜姬’。仕渊好奇更甚, 曲阿翁似是很满意他这反应,一捋白须,兀自讲了起来:“要问这镜姬何许人也?有人道她飞身过海, 是东海的鲛人所化,也有人道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 其本相是那神兽白泽!但他们说得都不对……”
听到这里,仕渊哭笑不得, 知道曲阿翁又要开始胡诌了,只能顺着他的话头道:“那依您所见, 这镜姬究竟何许人也?”
曲阿翁很吃这一套,背起手来,语气愈加神秘:“村里这帮后生惯爱瞎胡诌, 但我八岁那年,曾亲眼看着镜姬登岛、飞升成仙!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她乘坐一艘凤鸾沙船前来,头戴凤冠,身后跟着一众丫鬟——她分明就是当朝那下落不明的贵妃娘娘!”
“阿翁……”仕渊无奈摇头,“金国都灭国二十二年了,您老今年也八十三啦!照您这么说,那镜姬若还在山上住着,岂不成精了?”
“昂,可不是嘛!”曲阿翁不以为然,“她以太岁为食,吸天地日月之精气,虽生年过百,仍旧鹤发童颜,可不就是个老妖精嘛!”
话一出口,他赶忙捂住嘴,压低声道:“可别让她听了去……她虽住在山上,但什么都知道!阿秋你有所不知,这镜姬有一面镜子,透过它,能通晓世间万物,连村里的鸡毛蒜皮都不放过!你看见山顶最高的那座楼了吗?据说镜子就锁在那楼里,叫,叫……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曲阿翁还在苦思冥想,仕渊只当他故事编不下去了,便搀着他往屋里走,从窗台上拿下个老旧纸鸢塞到他手里,哄道:“您先自己玩一会儿,别乱走。我去把床铺好,您睡一觉没准儿就想起来了!”
老头儿连连答应,一觉睡醒后,又像个孩童一般懵懂,把自己的故事忘得一干二净。
夏收之后,小岛进入了雨季,海上灰蒙蒙一片,雨大时,半亩园旧屋的瓦片接连碎落在地,立秋前一日,山上泥石流甚至将院墙都给冲塌了。
岛上的农田坡度较大,仕渊同村民们挖渠排涝救完庄稼后,还得忙着给自家砌墙,秋收前难得的闲暇就这么浪费了。
立秋后,雨水渐渐停歇,仕渊琢磨着将旧屋重新修缮一番,可村里烧新瓦是要自家出薪柴的。东宁家今年拢共只有十亩地的麦子,麦秆得拿来烧火起灶、给曲阿娘编日用、喂牲畜、还田沤肥等等,更得保证两个小院烧一冬天的炕,仕渊遂背起斧头大锯,去山上捡柴火。
这一日他照例起了个大早,趁下地前上山拾些柴禾。时已过白露,天气骤凉,寒蝉没了声响,山间一派空寂,他于半山腰上驻足,回望那片熟悉又令他恐惧的汪洋。
今日的海面似乎有些不同。
潮水褪去近百丈,东南面小岛滩涂的尽头,有座石头垒成的道路将将裸露出来,被大浪冲刷着,像是堤坝,又像是长桥,断断续续如一条虬龙没入白雾中。
它是做什么用的,又通往何处呢?
仕渊靠着一块巨石坐下,望得出了神,起身时,见远处一棵松树下,另一人也在眺望那石桥,比他还出神。
那是个端庄华贵的女人,白发似飞瀑,姿态却正当年,头簪九叉红珊瑚,身着锦绣袍服,与这海岛渔村格格不入。
不知为何,仕渊呼吸一滞,隐约觉得那身影有些眼熟,同时又感受到了一股威压,一蜷腿坐了回去。
他登即猜到女子应是住在山顶宫观的“仙人”,而那“仙人”翘首立于山崖边,许是在盼着些什么,或是等着什么人归来。
海面毫无动静,随着潮水上涨,石桥一寸寸被海浪淹没,女子的姿态也渐渐松懈,似乎颇为失望。
前后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她一直死死地盯着远处海面,仕渊也在偷偷观察着她,直到她甩袖离去。
他长舒一口气,背起柴禾准备离开,绕过巨石,熟料迎面撞上了方才那个女人。女人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存在,无声无息地等在巨石后面,将他抓了个正着。
她薄纱掩面,额前着斜红花钿,露出的眉眼睥睨着他,劈头盖脸便是一句:“看够了吗?”
“小生多有唐突,实在抱歉!”
他赶忙躬身赔礼,见女人眼角的有几道皱纹,解释道:“这位……婶婶,您让我想起了一位——”
“放肆!”
女人顿时愠怒,广袖一甩,将仕渊镇退两步,冷冷道:“看够了就给本宫干活去!”
仕渊张口结舌,懵懵然看着女人腾地而起,掠影惊鸿般消失在山林中,只觉这女人的身姿,像极了他思念的那人——
燕娘老去后,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?
他循着女人离去的方向往山上跑,却被一块巨石拦住了去路。巨石上书“飞升蓬瀛”,其后是一串盘旋而上的石阶,被山石乔木砸得残破不堪,半途还被瀑布阻隔,水气朦胧,其下便是无底深渊。
即便有天梯石栈相勾连,可这地崩山摧的景象实在让人望而却步。原来所谓“飞升”,是指飞跃难关登上山顶。
这辈子“飞升”无望,他只得老老实实下山,把柴禾往院里一扔,悻悻回屋。曲阿翁正在看书,神智尚还清明,仕渊灌了碗冷麦茶,当即问起山腰处见到的那个女人。
“唷,你方才见到的,就是镜姬!”曲阿翁亦是惊讶,“都多少年没人见过她了……她这次下山来作甚?可有抚你头顶,祝你长生?”
“没有,她让我滚去干活……”仕渊苦笑道,“她什么也没做,一直在半山腰看西南岛那座石桥。阿翁,你可知石桥是做什么用的?”
曲阿翁仰头一思忖,回屋翻了翻黄历,感慨道:“今日是秋分,又是十一年了……这片岛屿有一座古石桥通向对岸,传说是八仙渡海所用,每六十六年的春分才能通人,姜老太的那个养女,就是上次从对岸来的。另外,每隔十一年的秋分,石桥会现出点形来,可除非轻功臻于化境,如镜姬那般,不然是到不了对岸的。不过现如今,镜姬怕是老得过不去喽……”
仕渊心中称奇,又问:“对岸究竟是什么地方?”
“半年了,你竟不知对岸是何处?”曲阿翁一愣,“我说过多少次了,这里是蓬莱仙岛,天上人间!对岸自然是蓬莱啊!登州府署,蓬莱!你们南方没有舆图的吗!”
“……”
仕渊哭笑不得——他不仅去过蓬莱县,还闹得满城风雨,把人家的城楼给端了!
他一直以为老头儿在夸海口,没想到“蓬莱仙岛”居然真的是字面意义,“蓬莱县”外有“仙山”的小岛!
“你们这些后生,总以为我瞎胡诌,不拿我的话当回事。”曲阿翁唉声叹气 ,“我不过就是老糊涂了,记性差了些嘛!蓬莱海岸蜃气浮生,总将山上景象影射到对岸去。对岸人还道那是海上仙山、天上宫阙,故而称这片岛屿为‘仙音岛’,殊不知那蜃景,其实就是玉溜山和罗芒宮,所谓仙人——”
“等等!”仕渊蓦地打断了他,“您说山上那是什么宫?”
曲阿翁一怔,“罗芒宮啊,得名于镜姬那面通晓世间万物的镜子,罗芒镜。怎么了?”
“罗芒镜”三字如一道落雷劈在耳边,仕渊的心在胸腔中猛地一撞,震惊得久久不能言。
他望着积灰的房梁、残破的墙皮,还有窗边那只褪了色的纸鸢,颤声问道:“您……您还记得姜老太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孩,叫什么名?可是叫蒲鲜归雁?”
“唷,这可把我问住了……”曲阿翁放下手中书,竭力回忆,“那女娃老喜欢学燕鸥飞,我们便‘小燕鸥’、‘小燕鸥’地叫她。她姓甚名啥,我们还真不清楚。”
曲阿翁手边的书,是本发了霉的《墨子》。曲家并无古籍,仕渊心念电转,飞也似地出门一看,果然,放有姜老太家旧屋的那间茅屋已被砸开。
茅屋霉灰飞扬,正中是张快散架的织机,四周堆满了箱子,墙角码放着十几根练武用的梅花桩。仕渊挨个撬开箱子翻找,找出了几件破旧的小花袄,一把孩童玩的桃木剑,最后在一箱箱书卷和文房四宝中,翻出一大摞写满字的纸来。
其中大多是内功心法以及千字文、唐诗,越往下翻,字迹越稚嫩,最后几张满篇写得,赫然是三个大字——
“秦归雁……”
仕渊呢喃着大笑起来,泪如雨崩。
他在茅屋里一直坐到天黑,连晚饭也没回曲家吃。当晚躺在炕上,他默默乞求周公让他尽快入梦,好再见她一面,听她道一声“秋帆”,听她亲口说一句“我过得很好,一直在想念你,等你回来”。
可惜周公没有回应,只留给他一个漫长难熬的无眠夜。次日晚上亦是无梦,醒来后,他研墨执笔,对砚枯坐,发觉自己连她的样貌都已画不出来。
秋收如火如荼地进行着,中秋夜,仕渊在曲家吃过饭后,早早回了半亩园,躺在藤椅上望月。正要回屋睡觉时,阿畅号啕大哭着闯进院门来。
“阿秋!”阿畅抽噎道,“阿爹方才说,说腊月要,要把我嫁给西岛的范熊儿!”
范熊儿本名范能,仕渊也认识,是个壮实憨厚的少年,他身体还未痊愈时,曾划着鱼筏来送过几次草药。西岛范家是仙音诸岛唯一一户种草药的,曲家年初寻药材时,两家熟络了起来。
“那少年为人不错。”仕渊道,“恭喜你了!”
范家丰衣足食,范熊儿太外公又是村里正,凭心而论,是桩再好不过的姻缘。唯一令仕渊唏嘘的是,现今南朝的女孩子往往十八岁成熟、经人事以后才出阁,并且许多人都是则心仪者而婚。而阿畅连及笄之年都未到,便要嫁人生子了。
“旁人说这话也就罢了,怎么连你也……”
阿畅哭得愈发凄惨,抹了把眼泪,破罐子破摔道:“阿秋,给我句准话罢,你到底对我有没有意思?”
少女情窦初开,往往识人不慧,空相中一副皮囊。这几个月来,阿畅无事献殷勤,仕渊自是明白她的心意,眼下她不请自来,他避无可避,不如坦言相告。
“阿畅,小叔已有属意之人。虽不知她现安何处,甚至不知她是死是活,但小叔心中装不下旁人了。”
“嘁,甚么小叔!”阿畅撒着气道,“你只比我大八岁,我从未认过你这小叔!我明白,你是临安来的,打心眼里看不上我们这种海岛村中的姑娘!”
“你说错了。”仕渊面色一沉,甚是认真,“我的意中人,就是这岛上出来的姑娘。”
阿畅凝视着他的双眼,旋即又抽泣起来:“你连骗我都不想个好点的说辞……这岛上都几十年没人出去过了……”
“阿畅……”仕渊无奈叹气,递了张帕子过去,安抚道:“你若是不信我,不妨现在就回家问问阿翁,‘小燕鸥’是谁,去问问村里正,三年前的初春,是不是来了艘大船。下次等罗芒宮遣人下山,再问问她们的小师妹去了哪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三年前有艘……”阿畅话说一半,才反应过来仕渊并非是在骗她。
“可你都不知那姑娘是死是活,而我时时刻刻就在你眼前!”她抹着眼泪,仍不死心,“我救了你的命,掏心掏肺地待你,这一走便成全了别人家,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?”
仕渊心中不是滋味,救命之恩他不知何时能偿还,但守着一个缥缈的幻影、未知的念想过活,亦非他所愿。
沉默良久,他缓缓道:“阿畅,我永远都是你小叔,是你的家人。你若在西岛受人欺负,小叔打架不行,但会为你拼命。”
闻言,阿畅最后望了他一眼,眼神中尽是埋怨,气鼓鼓地夺门而出。
仕渊跟出门去,见村道上东宁夫妇也追了出来,便回到房中,暗自做了个决定。
接下来的几日,他起得更早了,在山间选了棵看上去最结实的松木伐掉,斫出一艘独木小舟,一路拖下山,拴在滩涂间的礁石上。
凛冬的海水他已领教过,为防万一,即便蓬莱县只有一个海峡之遥,他也必须
做足准备,赶在冬天来临前渡海。
霜降前的一个晴天,他蹬上蜡布靴,从茅屋中摸出件旧袄穿上,备上干粮清水,带上蒿杆船桨,再度出海。
纵使挑了个好天气,但他高估了自己的造船技术,也低估了这条海峡的凶险——海面看似浪不大,其下竟暗流汹涌。
刚离岸没多久,独木舟就已被海浪拍得东歪西倒,寸步难行。又划了一个时辰,仙音岛渐行渐远,怎料小舟陡然加速,打着转撞上水下暗礁,当即开裂,翻了个底朝天,仕渊也落了水。
海水冰凉,旧袄吸水后变得沉重,被水下珊瑚刮破,羊毛与纸絮在水下拖出一条白线,全部打了水漂,一如他渡海的决心。
他褪去旧袄抛下船桨,挣扎着泅水上浮,没过多时腿脚就抽了筋,被暗流卷得七荤八素,一头撞上暗礁,昏溺了过去。
第一次意识回复,他躺在滩涂上,周围熙熙攘攘全是人,依稀能听见阿畅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第二次睁眼,他彻底转醒,发觉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。
头顶房梁高耸,扑鼻而来的是松柏清香,身旁站着几个女子,身穿熟悉的月白衣衫,却并非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。不消多时,门外闪进一个华丽端庄的身影,正是镜姬。
没成想两眼一闭,他就这么飞升蓬瀛,登临了罗芒宮。
镜姬依旧薄纱掩面,三根手指往仕渊脉上轻柔一搭。顷刻间,她双目圆瞪,眼神凌厉得似一把刀子,质问道:“你丹田内怎会有我清静派真气?可是我徒儿秦归雁渡给你的?”
燕娘总道自己师从世外高人,内功源自清净派,仕渊一早便猜到镜姬就是她口中的“师尊”。
事到如今,他不敢有所隐瞒,将燕娘离岛后的经历、如何与自己结识、为何给自己渡真气,以及之后的一系列遭遇,统统讲给了镜姬,并坦言自己也不知燕娘现今是何状况。
一老一少相对无言,心中都明白,距鬼门关一劫已过去了近一年,若燕娘平安无事,没有理由不回师门,要么是她没有成功脱身,要么就是她罹难了。
镜姬神情黯然,仕渊宽慰道:“师尊切莫往坏处想,万一秦归雁还在海上找我呢?”
“谁是你师尊!”
镜姬怒然起身,临走时似乎咕哝了句:“果真是女大不中留……”
黄昏时,马仙姑走近房中,称罗芒宮皆是女修,宫主请陆公子移步别院,与另一位来客居住。
罗芒宮竟还有别的客人在?仕渊不会轻功下不了山,便两手空空地由马仙姑领去别院。
别院离罗芒宮主殿约有一盏茶的脚程,建在悬崖边上,是宫人清修闭关之所,实际只有一间屋子两个云房。此处连个院墙都没有,端的是道法自然,喝高了甚至可能一失足摔下山崖,掉进海里。
正欣赏着海上落日,另一位客人回来了。
这人一身居士打扮,吴带当风,曹衣带水,纵使背着一筐柴禾,仍不失风骨,只是面容清癯,神情了无生趣。
甫一见着仕渊,这人怔了须臾,随即笑容大绽,将他抱了个满怀,激动道:“贤弟啊!这一别十好几个月,没成想在这里碰见你了!”
仕渊一脸茫然,只觉这人声音有些耳熟,却不记得认识过这么个人,行了个礼,道:“阁下是……”
“是我呀,刘二胖!”这人乐道,“自去年益都府听雨楼一别,在下确实清减了许多……”
“刘金舫!”仕渊又惊又喜,“可是……”
可是去年端午赴宴时,表海居士刘金舫还是个珠圆玉润的胖子,满脸佛相。他师从云祁散人,没少在山上生活过,怎地如今消瘦成这样?
仕渊去年顶着表海居士夫妇的名号,与燕娘潜入龙门法会,萧缤梧便是他写手书引荐的。他与萧缤梧,甚至是后来认识的陶雪坞成了出生入死的兄弟,却险些将二人真正的师兄抛之脑后。
“刘兄近来可好?”他喜道,“陈潜陈主簿怎样了,还被公务压得喘不过气来?我们将他的驴子留在了莱州蒋家店,之后一波三折,回南朝前都忘了还给他!”
“龙门法会一事,老萧都跟我说了,剩下的……唉,别提了……”
刘金舫扔下柴禾,满脸苦相,“贤弟先进屋来,我炖了汤,咱边吃边说。哦对,久别重逢不能没有酒!你嫂子刚来时酿了不少,我去挖一坛出来!”
于是去年还滴酒不沾的刘金舫抱来两坛酒,咕咚咕咚先将自己灌了个半醉,这才讲起了自己的经历。
刘金舫父亲为益都府通判,去年达鲁花赤纯只海就漕粮一事,查出刘通判与汉人世侯李璮沆瀣一气,并与南朝有勾结。刘家上下皆锒铛入狱,刘金舫当时人在蒙山,躲在大师兄池春潋的药庐内,一时幸免于难,却还是被潜伏在泰山派的蒙古密探告发。
仕渊恍然大悟,道:“萧兄曾跟我说过,你行踪暴露后,他护送你夫妇二人一路北上,至牟平县向金莲堂求助。孙堂主承诺会保住你们,原来竟是将你们藏在了仙音岛!”
刘金舫面颊酡红,闻言点了点头,“不错,金莲堂前堂主孙志坚尚在时,常与罗芒宮飞鹤传信。孙堂主不会御鹤,亲自乘船将我们护送过来的。”
“你们没事就好。话说嫂子怎么不同我们一起用饭?”
天色已黑,仕渊看了眼所剩无几的汤锅,“我结识了你四师弟陶雪坞,是个顶有趣的人!嫂子是他胞姐,定也是……”
话至一半,刘金舫眼眶湿红,仕渊自知唐突,猜到了个大概。
“你嫂子急病缠身,本就虚弱,这么奔波逃命下来……”刘金舫哽咽了起来,“她没能熬过去年冬天……桃子若是知道了,非得杀了我。大师兄因我夫妇二人被玉虚观除了名,至于老萧,他本就看不上我,我没处去了……”
萧缤梧与陶雪坞虽是刘金舫师弟,实际年龄却比他大。仕渊再也不敢多言,刘金舫又灌了几口酒,兀自喃喃:“家被抄了,什么都没了……我爹娘哥哥他们,都不在了……你方才问起陈驴子,他……他也被蒙人砍了头,和我爹他们一起,都没了……去年李璮陈兵临朐县,攻打益都府,陈潜的家人在战乱中走散,我却只顾着保命,我对不起他……”
陈潜是刘金舫的同窗发小,亦是刘通判的门生,想必一齐受了牵连。仕渊脑中一片空白,只剩陈潜那精明,却小心翼翼的样貌。
他犹记得去年刚到益都府时,陈潜忙前忙后,骑着头老黑驴,跑得发髻都歪了,还不忘尽地主之谊,带着他、君实、纯哥儿吃喝玩乐,硬塞给他一堆地方特产。
陈潜为了帮君实解锁链,醉后夜访云门山,把刘金舫硬拽下山来。听雨楼临别时,他为秦怀安准备了盘缠、红袄军服、刘通判手书信物,教秦怀安骑上自己的驴子,直接去登州面会李璮,道自己芝麻小官无甚作为,唯一头驴子还堪用。
乱世中,他有着一份微不足道的担当,总期盼有朝一日,能与秦大人、“赵贤弟”同朝为官,或许临死前还在希冀南北江山一统。
以剿匪之名陈兵益都府的计谋,是君实同郝伯常他们商量出来,由秦怀安向李璮进言的。仕渊万万没想到他们的小小策略之一,竟殃及了陈潜的家人。
事已至此,旧友重逢成了一场默哀,仕渊心中郁结,只能与刘金舫一同借酒浇愁。
秋去冬来,仕渊与刘金舫一人一间云房,在山顶住了下来。白天他们砍柴、挑水、采山货,累了就辟谷、读书、练内功;晚来若是天欲雪,他们就挨着红泥小火炉,烤些野味松蘑,把酒相谈。
天越来越冷,雪越下越大,山上没什么食物,刘金舫风光不再,好在没把轻功落下,每十日便去山下集市走一遭。从前千金难求表海居士墨宝,如今他耗费十天半个月采集的山货,
只几袋粮食便能换来。仕渊则凭着张俊脸蛋以及花言巧语,隔三差五地向罗芒宮人讨些日用书籍回来。
心似不燃灰,身似不系舟,二人狂取乐,醉忘机,不知不觉间,山上又是春暖花开。
闲暇时,仕渊在云房外搭了个木头桌,又摆上一圈木桩当座椅。
晴天碧海,悬崖上梨花如云。看着空空几个座椅,他再次想念起亲朋好友们,回屋把所有的杯盏抱出来摆在桌上。刘金舫见状,立马拎来酒斟上,又码上几盘鱼干腌菜,准备开宴。
“这一杯,先敬陈潜陈驴子。”刘金舫举杯,一饮而尽,“没有他,我早就被下狱了,活不到今日与贤弟同乐。”
“那我这杯敬吴伯,这杯敬燕娘。”仕渊连干两杯,“虽不知他二人是否平安,但没有他们,我见识不了这大千世界,也结识不了刘兄你。”
刘金舫则满上四杯,道:“敬我师父,他教导我多年,胜似家人,成全了我的一切选择。再敬三位师兄弟们,大师兄待我如兄如父,庇护我,救治我娘子;老萧陪了师父许多年,感谢他护我周全、追查沙尔舒吾,也感谢桃子再度掌船出海……”
“那我这杯敬君实,这杯敬张驷……这杯是时小五的,这杯是泉州市舶使蒲寿庚的!嗝,蒲大人是大食人,哦对,普哈丁也是大食人,这位哈比比也救过我一命,还有山下的曲家人……”
二人推杯换盏,就这么敬来敬去。君实、秦怀安、纯哥儿、塔斯哈、阿朵、金蟾子、石志温、孙真英、杨玄究、侯三杆、蒋家店村民、郝伯常与众书生们、沧望堂弟兄们、沈澈与崔庆烈、白妙音与小泉……仕渊把这两年来结识的、帮过自己的人统统敬了个遍,喝不下去就摆在桌上,杯盏不够用就拿碗盛。
他敬的大多是朋友,而刘金舫敬的大多是亲人,且无一例外,都已故去。
慢慢地,能盛酒的器具都被二人摆了出来,到最后连勺子都没了。刘金舫醉得狂哭狂笑,对着山海长啸一通,拾起地上枯叶,抱了满怀,走到酒桌前,向空中一抛——
枯叶纷纷扬扬落下,他抄起酒坛,尽情挥洒着余酒,嘶哑地自言自语。
“敬大伯,敬小舅,愿你们下辈子做个闲人;敬几位叔公叔母、敬兄弟姐妹们,不管堂亲表亲,你们无辜被连坐,下辈子定要投胎到个清平盛世中去……”
仕渊听得心惊胆战,这才知道,原来刘家被诛了九族。
去年在听雨楼,刘金舫那振聋发聩的一段话,仍时常在他耳畔回响——
为君者不仁不礼、无贤无德,我辈如何立足?唯有驱除鞑虏。大丈夫于乱世立命,当拨乱反正,为人之基,又何惧生死?
而如今,表海居士没了声音,在山风中孑然而立,似一根飘摇的苇草。
“贤弟,没酒了。”他幽幽道,“你嫂子把酒埋在屋后的海棠花下……”
仕渊应声去取酒,就这么一转身的工夫,悬崖下的海面传来一声巨响,白浪飞溅,刘金舫消失不见了。
“刘兄!”
仕渊眼泪断了线,放声呐喊,回应的只有疾风和巨浪。
酒醒平静下来后,他才想起来,他二人早就把所有酒搬到了灶房内,那海棠花下埋着的,是刘金舫的爱人。
他对刘金舫毫无埋怨,反而很是理解和感激。他陪他渡过了整个冬天,带了他一程,纵偶有欢笑,终归还是撑不下去了。
“这杯敬表海居士……天地一逆旅,同悲万古尘。”
山风拂过,带起漫天花雨,这里春色如许,却没有一丝生机。
这红尘在一些人看来其乐无穷,却又令某些人如此厌倦,即便烧成灰、散成沫也要与之长辞,甚至都不曾谩骂一句、痛诉一场。
仕渊宴坐空山,直至夜色降临。万籁俱寂时,他望着枝头残月,心里敲起了警钟——
人这一辈子,说到底是为至亲至爱之人而活。
刘金舫绽出过最绚丽的烟火,如今无牵无挂,宁愿在长空中无声消逝,也不愿囿于方寸之间了此残生,可他却不同。
他还有陆园的一大片灯火,还有满满一艘船的同伴们。他牵挂着他们,他们或许也在寻找着他。他得做那烧不尽的野草,做那随遇而安却不曾胆怯的伯劳鸟,做蕃釐观那棵老琼花树,活到垂垂老矣,仍能生出一树繁花。
更何况刘金舫守着爱人走完了一生,他却未曾有机会主动吻过自己的爱人,还欠她一个承诺。
下不了山,出不了海,但办法总比困难多。无论她是在安然生活,还是在天涯海角寻找着他,亦或是在天上看着他,至少得让她知道他还活着,还思念着她,就在她长大的地方等着她。
辗转反侧了许久,他苦思无果,半梦半醒间,蓦地想到了与燕娘初识时,她在茱萸湾说的一句话——
“你若有事,便在杏苑及第放只纸鸢,我自会去找你,风雨无碍。”
原来这办法,他的爱人早就给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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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本章双更,感谢观阅~~下一章就是大结局啦,小红包聚人气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