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饭TXT > 浪漫言情 > 《秋归风烟录》作者:胡不思归【完结】 > 《秋归风烟录》作者:胡不思归.txt

第39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1176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驴车上又走下来两个男子, 秦怀安与来人寒暄完毕,介绍道:“陈主簿,这位便是内弟赵秋帆, 以及他的同窗。这位是舍妹秦归雁, 这次得知秦某出使山东, 非要跟着回来看看!”

仕渊闻言,即刻会意:“幸会幸会,小生赵秋帆见过陈大人。若有叨扰,还望海涵!”

秦怀安早先便提起过神荼索一事,所以陈潜并不见怪。

陈潜飞快地打量眼前公子,见其虽灰头土脸却姿仪朗朗,一身布衣难掩泼天贵气。“赵”乃国姓, 仕渊言语中又略带临安腔调,那同窗穿得起织锦大氅却还是被“欺负”了, 明眼人都能猜到这“赵公子”出身不凡。

“赵公子切莫见外。秦大人同在下盼了数日, 总算等到诸位贵客了!赶路辛苦,先喝点水歇息片刻。”

食肆店家看了茶又端来一盆水,燕娘与仕渊先后抹了把脸才入座。

黄尘尽去, 面前俨然两块璞玉,陈潜不禁暗暗感慨:江南水土果然好, 将秦大人一家养得恁标致!

君实入座时,大氅下传出锒铛之声。秦怀安见状, 道:“看样子,你们没找到那道士?”

“何止没找到那道士, 差点把命也搭了进去!”

仕渊吃了一路的土,眼下口渴得紧,恨不得对着壶嘴牛饮。但碍于有外人在, 他还是文雅地呷着茶,顺带将他们这一路如何遭遇山贼、又如何脱险讲了出来。其中自然略过了自己跳崖,以及燕娘同塔斯哈周旋这一段。

秦怀安几次欲言又止,担忧地望着燕娘。

“又是摩云崮这帮匪寇!”

陈潜忿恨道,“诸位有所不知,六年前,益都府便联合沂、莒二州官民一同剿匪,我临朐县也缴了束薪带了民兵。谁知到了所谓的‘摩云崮’众峰,连个山寨的影子都没见着,整个蒙山一带也没探查到他们的踪迹!后来此事越传越玄,益都这边便有人开始扯上些怪力乱神的了……”

“哦?”仕渊饶有兴味,“都说了些什么?”

“本就是些无稽之谈,诸位不妨当个笑话听!”

见话题投机,陈潜侃侃而谈,“那摩云崮匪首名叫塔里江,曾是完颜旧部的千户。二十多年前,三峰山战况惨烈至极,想必诸位都有耳闻。金军溃逃钧州城后,连完颜瞻和完颜彝两位大将都战死了。塔里江一众身为中军主力,又鏖战数日,即便苟活也很难全身而退,更不可能在蒙军的包围下流窜至鲁南。

“所以坊间有传言,其实塔里江一众早就被三峰山的冰雪掩埋,其身已死,其魂魄飞到了鲁南的仙山之中。可惜他们等来的不是得道飞升,而是亡国之讯,故而怨气骤生,化作鬼军,为祸四方。”

秦怀安听罢,哂笑道:“鬼军、魂魄、仙山、得道飞升……齐鲁方士及信道之人众多,也难怪会有这般传言。”

“让诸位见笑了,更离谱的在下还没说呢!”

陈潜怯笑道,“什么塔里江手持双板斧,能劈开阴阳两界,神出鬼没,有飞天遁地之能,纵使官兵也奈何不得!再比如他的弟弟化作魑魅,可操纵鸟兽,故而官兵围剿时,蒙山一带群鹰盘旋、狼嗥不止。”

这后半段倒还有迹可循,仕渊心道。

塔斯哈执双锏,阿里因拿着两个铜骨朵。塔里江他虽未见过,但持双板斧好歹符合摩云崮作风。阿朵确实养鹰,身边也确实有一条名叫“珍宝”的大狼狗。

至于塔里江的弟弟可操纵鸟兽,是个山精魅妖……

脑中浮现长恭浴亭里塔斯哈那舒坦的模样,再望一望不远处的骏马,仕渊与燕娘交换了个眼神,笑而不语。

“可惜了……”久不做声的君实喃喃自语,嘴中叼着苇管。

“陆公子有何见解?”陈潜问道。

“可惜当年的州府再怎么散播谣言,也掩盖不了他们无能的事实。”

锁链“当啷”一响,君实端坐道,“其实我们途径兰陵县时,对此事已有耳闻。鲁南百姓还道官府与那贼匪沆瀣一气,不知官府亦是无能为力。前不久,有百余书生联名上书,要求州府再度出兵剿匪,而后却一齐‘消失’。那可是一百多个大活人啊,陈大人常年在益都府辖,又身为父母官,想必也听说过此事。”

甫一见面,君实这是干甚?当堂对质吗?

仕渊坐立不安,拿脚轻轻顶了下君实,可君实不为所动,依旧凝视着陈潜。

好在陈潜芝麻小官见惯了这种场面,未显露丝毫不悦。

“此事虽与我临朐县无甚瓜葛,不过在下茶余饭后,亦听到了不少风声。”陈潜回道,“据说那折子是直接递到达鲁花赤纯只海那里的,并且纯只海也应了下来,同意鲁南各县征收束薪。县城不掌兵权,只有民兵,而各州府又不愿出动官兵。好巧不巧,那时赶上密州饥民闹事,莱州又爆发了时疫,剿匪一事便被搁置了。”

事关自己家乡,纯哥儿立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,却还是一知半解,俯身对君实耳语道:“为啥各州府不愿出兵啊?”

“因为‘两个天’……”君实近身贴耳,“此事若成,乃是达鲁花赤广纳民意,

出面剿匪。鲁南州府折损了自己的兵力,却为他人作嫁衣裳。若剿匪不成,鲁南民众又一次白缴了钱,民怨沸天,只会怪州府无能。”

一方小桌,纵使耳语,陈潜也将这话听了个囫囵。

“陆公子明眼人,一针见血。”他苦笑道,“但州府的为难说服不了那一百来号书生。他们见益都府迟迟没有动作,便直接去燕京大兴府告御状。一开始只是静坐绝食,没两天就开始闹了,结局自是被捉拿并押解回州府收监。唉……”

他叹了口气,“蒙人入主中原后,北方科举断了这么些年,年轻书生们没处使力,便意气用事了。鲁南州府汉人居多,多少也能理解,一般碰上这种事儿,关上两天让他们冷静冷静,也就放了。”

“此言差矣。”君实道,“为生民立命乃是读书人的本分,怎地如今倒成了意气用事?江湖匪寇尚且讲究拿钱办事,官府征了束薪却说自己有难处?”

他尽力使自己语气平和,桌底下却还是挨了仕渊一脚。

“就事论事罢了,横竖跟咱们也没太大关系!”仕渊赔笑道,“陈大人也是读书人,这些道理还用你说?”

他转而面向陈潜,赔笑道:“陈大人有所不知,那群书生确实于半个多月前被放了,但尚有十二名领头的不知所踪。啧,我这同窗听闻此事,这些天一直担忧啊,一担忧就容易上火,一上火就容易——”

“秦大人!”

话音未落,一名红袄小兵火急火燎地向食肆跑来,立定后道:“报!几个蒙人带着一队府兵,来,来抢粮了!”

摩云鬼军非鬼也,太平车旁不太平——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。

秦怀安脸色煞白,连一直好脾气的陈潜都咬牙切齿:“欺人太甚!秦大人先火速赶去救急,尽量拖延,我这就去找通判大人!”

一众人交换个眼神,陈潜一溜烟骑上了他的小毛驴,向阜财门方向急奔,秦怀安也急忙招呼众人往马车上跑。

末了,还是燕娘断后,扔了粒碎银在桌上,再次做了那冤大头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驿站院墙外堆着几十辆满载的太平车,院门口围满了人。

李家军几十人挡在太平车前,正与近百号官兵对峙。红衣对皮甲,端得是剑拔弩张。十余名驿卒夹在其间以免大动干戈,驿长驿丞不停调解,急得满头大汗。

为数不多泰然处之的,是官兵身后的五个蒙人。

他们身着质孙服头戴瓦楞帽,坐立于骏马之上,睥睨着眼前的混乱,仿佛五座山峰压阵后方,岿然不动。

仕渊从未见过蒙人,更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发式,便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,却还是被秦怀安推搡着进了驿寮。

门一关,外面的熙熙攘攘便与这四位“随行家属”无关。整个驿站的人都跑去门口当和事佬了,这驿寮里自是没人。

纯哥儿逮着机会便往氍毹上一躺,闷头睡大觉;君实与燕娘不嫌累,贴着房门探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前者端的是忧国忧民,后者约莫是扒墙根扒惯了,天性使然。

只有仕渊一人逛来逛去,东翻翻,西碰碰,仿佛下一秒就要掏钱买下这处“旺铺”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似是淘到了宝贝,在一书案前新奇道:“快来快来,看我发现了什么!”

纯哥儿醒了,三人火速凑上前来,见书案上放着一摞海捕文书,第一张海捕令通缉得是位采花贼。

“无聊!”燕娘翻个白眼转身欲走,又被仕渊硬拉回来。

“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这两张!”

仕渊从中抽出两张海捕令,其中一张并无画像,甚至连描述都只寥寥两句,唯有“缉拿叛军首领塔里江”几个字摄人心魄。

另一张上面赫然画着一位披头散发的贼人,嘴脸有如钟馗行走人间。而往下细细一读,这凶神恶煞的罪犯,竟是塔斯哈!

燕娘当即笑出了声,连纯哥儿都不禁咋舌:“塔斯哈凶是凶了点儿,但哪里是这副赔钱样儿!”

“或许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作恶多端的山贼,一个女真余孽,就应该是这幅模样。”燕娘言语间颇为无奈。

纯哥儿也不禁嗤鼻:“海捕文书画成这样儿,能抓住人才怪呢!”

“非也,海捕文书最重要的根本不是这画像,而是底下的这几行字,以及赏钱。”

君实点了点第一张文书底下小字,“就好比采花贼这一张,大街上的男子半数都是这般样貌,但有几个是穆陵人、口吃、身高五尺八,且右颈生两痣的?更何况犯人就算在逃,也得吃饭住宿。沿途目击人为个赏钱你一言我一语地上报其行踪,你觉得犯人还能逍遥几时?”

“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。”仕渊犟道,“这塔里江、塔斯哈兄弟俩都逍遥多少年了,官府不依旧拿他们没办法?”

他只在浴池里细细打量过塔斯哈。回忆着特征,他提笔蘸墨,在塔斯哈画像两耳处各补了只耳环,将一头炸毛改成披肩虬发,又在底下标注一行字曰:此人实则颇俊,胸前腰下各有猛禽一只。

“乡亲们,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。”仕渊撂下笔,望着画像喃喃道,“恭祝阁下早日落网,也不枉小生鬼门关走了一遭。”

念完标注,君实头疼不已,白了一眼手欠惹事的仕渊。纯哥儿则一边比画,一边笑问“有多猛”,不料挨了一记头锤。

燕娘狠狠瞪向仕渊,嗔道:“下流!塔斯哈原本还要请你去帐内喝酒吃肉,你抢了他的爱马不说,就这么对人家?”

“我陆秋帆岂能因这点小恩小惠,而纵容虎狼横——”

“等等!”君实蓦地打断仕渊,惊异地望向燕娘,“你说塔斯哈原本要如何?”

燕娘方才只是随口一提,不想君实反应如此大,便解释道:“我父辈曾于塔斯哈有恩。为报恩情,又为表歉意,他曾邀请我们四个一齐回摩云崮。他帐内有好酒,还可以涮鹿肉——”

“帐内!”

君实两眼放光,“难怪当年剿匪时,官兵连山寨的门都没有找到——因为摩云崮根本没有山寨,只有行军帐!”

“原来如此!”仕渊恍然大悟,“山寨的具体所在乃是机要,所以势必会在周边设置许多岗哨。”

君实点头道:“陈主簿讲的那些坊间传言并非空穴来风,这下全说得通了。什么剿匪当日蒙山上空群鹰盘旋、狼嗥不止,其实只是那些岗哨在传递讯息。”

“阿朵与那大肥秃养犬放鹰,定是众多岗哨之一!”仕渊一拍巴掌,“唉,蘑菇炖鸡一时爽,自告奋勇投罗网……”

“这也是为何这山中猎户陆续迁走,而他们却留守深山的原因。”君实继续道,“可是忽有一天,自家地盘里来了个修金合药的老道士,换了谁都会多留心几分。”

仕渊也顺着话头接了下去:“所以阿朵隔三差五便会上山去查探,并将金蟾子的动向通过飞鹰呈报给摩云崮大营。可见,塔斯哈有关金蟾子的情报应当不假,而我们被伏击,也确实是因为他们‘可操纵鸟兽’。”

细细想来,他竟有些佩服塔斯哈这帮人,不由地鞭辟入里:“他们虽没有传言中‘飞天遁地’之神通,但别忘了蟾螳宫外他们是怎样埋伏得我们——不声不响地披着草衣来,又跟蟾蜍一样趴在草丛里地不动窝。若非燕娘开了天眼,根本不会有人察觉!”

“不过是习武之人比较敏感罢了。”燕娘自谦道,“开天眼实在不敢当。”

“客气什么?敢当,绝对敢当!你是真的能‘飞天遁地’!”

仕渊嬉笑着冲燕娘抱拳道,“那日你带君实先跑了所以不知道,其实他们在树上也有埋伏,我和纯哥儿险些被扣在铜炉里出不来。总之他们确实擅长在山林间伪装,怕是官兵还未踏入蒙山地界,这帮猢狲已经在收拾军帐、四散隐匿了!。”

“塔斯哈他……”燕娘垂眸,心中一紧,“国破家亡,竟与族人在深山中

苟延残喘了二十多年,还一直保持着行伍作风……”

“说他们是‘鬼军’确实不为过。”君实感慨道,“官府剿匪怕是难了!”

仕渊亦是唉声叹气:“是啊,早知就跟塔斯哈回摩云崮了。至少能打探出点内部消息,上报官府拿一大笔赏钱,省得天天花人钱财、看人脸色……”

“哪个给你脸色了?”燕娘将这卖乖之语当成了抱怨,“另外,这海捕文书乃是雕版印制,散个百千张不在话下,你只改这一张也是无济于事。私自篡改官府文书可是重罪,与其担心钱财之事……”

不等燕娘说完,仕渊赶忙将面目全非的海捕令揣好。

“不对,我这是为民除害,不该做贼心虚啊!”

他随手掀开那摞文书,准备将手中这张再放回去,却被映入眼帘的几个红字吸引——缉拿重犯。

画像之人颇为面生,脸颊瘦削刚劲,除了右侧断眉外,可谓平平无奇。

摩云崮为害多年的匪首都没被冠以“重犯”名号,仕渊不禁好奇此人何方妖孽,便读了下去:“张驷,涿州范阳县人,前探马赤军百户,驻守开封府杞县……”

“咦,姓张?”纯哥儿小声嘟囔道,“探马赤军居然还有汉人?”

“‘探马赤’所谓何意?”燕娘问道。

“啥意思俺还真不清楚,也不知该咋写……”纯哥儿搔着头皮答道,“但探马赤军是蒙古铁骑的顶级战力,据说是千百人中才出一人的精锐。战时所向披靡,不战时就驻军屯田。”

燕娘猛地回头:“就像金国的猛安谋克那般?”

“猛,猛安啥的俺不清楚,俺知道探马赤军也是因为……”纯哥儿望了眼君实,低下了头,“因为他们打死了俺爹。”

燕娘自是不知纯哥儿的过往,但看着纯哥儿那小心翼翼的模样,不禁感同身受。

她自小举目无亲,家人被视作女真余孽而惨死。君实家乡楚州被占领,他爹携全家迁居之后便生了心病,郁郁而终。仕渊的娘亲也因痼疾无药可医而亡。

这一屋子四个人愣是凑不出一对双全的父母,也不知是巧合,还是世间常态。

沉默间,她低声对纯哥儿道了句“抱歉”,君实蹭了蹭他的肩膀,仕渊摸了摸他的头。纯哥儿大手一挥,道:“不提那糟心事儿啦!且说说这姓张的军爷究竟犯了什么事儿?”

仕渊揽起纯哥儿肩膀,继续念那海捕文书:“四月初十,张驷奉军令押解钦犯,至大名府时重伤随行军士九名,私放钦犯十二名后往东平府方向逃窜……乖乖,这哥们儿不会是上梁山了吧!”

“怎会?张敌万之后,再无梁山!那八百里水泊都干得差不多了,如今皆是军户屯田。”纯哥儿乐道,“恁在南朝听得都是些老掉牙的话本了!”

“那恁在北地是不是没听过笑话呢?”仕渊一手弹着纯哥儿的脑门,一手指着文书上的小字,“旁的字你不认识,但这‘四月初十’和‘十二’你总该认识吧!不觉得耳熟吗?”

“是那十二名下落不明的书生!”

纵使后知后觉如纯哥儿,此刻也发现了其中关联,“但好好的书生怎地成了钦犯?还被探马赤军亲自押解!押解去何处?”

君实亦不解:“而且他们不应当被押回各州府审理吗?怎地会经过大名府?”

“这你得问张驷。”仕渊一脸坏笑,“若你把他拿下,还能讨得五百贯赏钱,到时我们三七开……”

思及蒙山一遭,燕娘环抱起双臂:“能重伤九名探马赤军士的主儿,可不是山匪之流,怕是我们四个一齐上也拿不下。你还是断了这个念想吧!”

君实也道:“不管这些书生如何成了钦犯,又会有什么下场,好在有这位张驷,他们至少保住了性命。你若真是缺钱缺得紧,便把我送你那平安符当了罢。”

“那可不行!”仕渊赶忙护住心口,“你这人一条衣带拆成两条用,好不容易送我点东西,我可得留着。将来你若成了状元,我也好沾沾福气!”

说话间,屋外嘈杂起来,车轮滚动声此起彼伏,期间夹杂着催促之音与陌生的语言。片刻后,屋门大开,驿长将秦怀安与两名随行官吏请进屋内。

看他们愁眉苦脸的神情,便知这粮饷是回不来了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仲夏日哺之时,空气闷热,云门山下这小小的驿寮内挤满了人,气氛却肃如霜降。

官吏们各个瘫坐在椅子上,该抱怨的抱怨了,该咒骂的却无人敢咒骂,一阵义愤填膺之后,便是持久的缄默。

驿丞提来茶水,纯哥儿抢走了端茶倒水的活计,君实在一旁思虑深沉,而燕娘则立于角落,出神地望着秦怀安。

仕渊深知事态之严重,却也不好多言,只得不停地呷茶水。浑身难受之际,大门口传来了驴蹄子声,是陈潜回来了。

陈潜满头大汗,发髻都跑歪了,见驿站四周空荡荡一辆太平车都不剩,顿知大事不好。

他进了驿寮,见驿站官吏也在屋内,匆匆留了一句“明日端午,老师于听雨楼设宴,请秦大人赏光”后,带着仕渊四人离开这尴尬境地,向城内进发投宿。

陈潜此人颇为健谈,又世代居于青州,一路讲起各色风土人情,仕渊便顺道打听起龙门派及金莲堂的行迹。

蒙廷近些年来颇有扬佛抑道之势。去年在中都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佛道论辩,可惜道门惨败,各教派活动据点逐渐转至莱、登、宁海等偏远州县。

益都府蒙人众多,龙兴佛寺香火鼎盛至极,而信道之人只得暗自在家修行,不敢大张旗鼓地集会。

仕渊并不多怪,毕竟他早就听闻北方近年道门度牒千金难买,许多人便南下投身道门,导致南朝的度牒价格也水涨船高。

远的不说,光是扬州蕃釐观内就有不少北方口音的道士,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竟是蒙廷蓄意打压的结果。

可叹道门根深蒂固数百年,如今是要变天了。

他与陈潜一路谈笑风生,从顺河楼畔的柳树精钓叟,聊到龙潭地镜的海市蜃景,片刻都没让话头落地。还未到阜财门,二人竟已开始称兄道弟。

谈及南朝三年一度的秋赋将至,陈潜羞愧坦言自己学识平平,入仕全靠老师刘元直举荐。北地科举搁置多年,汉人官员多是前朝旧遗,或是与他们沾亲带故之人。

说话间,纯哥儿在城门口赁驴铺退了驴和车,将押金偷摸地揣进怀中。燕娘买了顶新帷帽,藏释冰剑于袖中,又以帷帽遮掩,大摇大摆地进了城。

益都府署为南阳城,南门大街上店铺众多,然而时至黄昏,又临近端午,街上行人却并不多。四处弥漫着艾草硫磺味,巷子口偶尔会有踢花毽的孩童,酒坊前零星有几个沽雄黄酒的大人。

这久负盛名的海岱之都,颇有些萧条。五人并肩而行横亘道中,外加一驴一马,居然能畅行无阻。

仕渊牵着马一路张望,“这益都府……倒是蛮清静的。”

“赵贤弟有所不知,这南阳城虽不比临安,以往却热闹得多。”陈潜道,“怪只怪你们来得不是时候。两月前,东边的时疫闹到了益都府来,城内人人自危,都不愿出门了。家家户户煎水熏药,连我小小临朐县大狱都要两日一洒扫、三日一浣衣。”

仕渊心中一沉。

时疫之事纯哥儿曾提起过,本以为只是在流民中盛行,没成想已蔓延至益都府。如今上面限制道门集会,下面人人闭门谢客,教他如何在城内打听情报?

“这疫病蔓延有多久了?”君实问,“可知因何而起?”

“少说也有小半年了。”陈潜目光沮丧,连连摇头,“冬日里本就吃不饱穿不暖的,伤风感冒的比比皆是,也查不清因何而起。只是这疫病蔓延得极快,一人病,全家病,不出一个月便从招远县扩散至密州逃荒队伍,后又带至益都府。”

君实闻言唏嘘不已,余光一暼,身边少了一人。回首见纯哥儿定在十步开外,仿佛失了魂一般,直到少爷唤他,才回神追上。

见纯哥儿惶惶然,仕渊笑道:“怎地了?路上颠簸,没憋住?”

“没,没

啥。“纯哥儿硬挤出一丝笑容,“别耽误正事儿……”

其余人继续边走边聊,只有君实放慢了脚步跟在纯哥儿身后。

招远县乃疫病源头,属莱州,而纯哥儿家正巧在莱州。是不是招远县君实虽不清楚,但想来纯哥儿定是担心得紧。

纯哥儿在外漂泊多年不归家,一者因不好过境,二者因盘缠不够。但如今他人在益都,又拿了租驴的押金未还给燕娘,岂不是归心似箭?

思忖间,陈潜带着众人走进一家客栈。客栈被一旁巨大的槐树荫蔽,店内幽静雅致,挂有“云门表海居士”的诗画。

店家看茶,道了句“恭候多时”,见陈潜带了四位宾客前来,歉然道:“鄙人不知陈相公另有贵客,只备了两间上房。各位稍等片刻,我着人再去收拾两间客房出来。”

未等店家离去,君实叫住了他:“不劳店家费心了。我等本就不请自来,实在不好意思再让陈主簿破费。仕渊,你我同纯哥儿挤一挤便是。”

一连十日不见香软温榻,好不容易从乡野脚店熬到了豪华客栈,仕渊自是不想和人挤一张床。

但君实所言不无道理,且“孔方兄”已弃他而去。所以纵使心中再委屈,纵使陈潜劝他们不必将就,他还是回绝道:“陈兄太过客气,三个人挺好。这……这夜里孤枕衾寒,我一个人睡不着!”

燕娘一口茶险些喷出来,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。她冷眼一瞥“孤枕衾寒”的仕渊,径自随店家上楼去。

陈潜笑容僵在了脸上,望着对面总是黏在一起的三人,暗暗劝慰自己要尊重南朝风气。

最终,陈潜还是如愿尽了地主之谊,带着三位小兄弟去昭德巷寻乐子。

他薪俸虽不高,三碗酒下肚却十足豪气。叫了三位舞姬献艺,一顿胡吃海喝还不罢休,又买了坛山楂酒并一筐槐花饼,硬塞给仕渊。

临别前,他拉着仕渊的手,醉醺醺道:“赵贤弟、陆贤弟……为兄虽帮不了你们,但为兄想到个人,或许能帮上忙!我,我这就去云门山请他!”

怕陈潜酒后意气用事,仕渊赶忙拉住他劝道:“这都已经深夜了,咱别打扰人家。况且陈兄明早还要去县衙,不如早点回去睡吧,我们不差这一刻!”

“明日端午休沐,今日还睡甚睡?不睡了!君实贤弟这般憋屈,喝个酒都不痛快,我岂能坐视不理?”

陈潜甩开仕渊的手,兀自跨上自己的小毛驴,“明日听,听雨楼晚宴,你们务必赏光,陈某先行一步了!”

他潇洒地掰了掰发髻,随后小鞭一甩,一人一驴颠颠儿地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
此时忽听“呕”地一声,纯哥儿当街倒了一大滩。

他后背上的君实赶忙摇头:“别倒了,真的喝不下了……”话未说完,又昏睡过去。

青州从事后劲果真非同寻常!

仕渊摇头窃笑——这才喝到前半夜,就剩他一人独醒了。不是说山东人都海量的吗?

街巷静谧无人,三人慢慢悠悠地往回走。快到客栈时,仕渊远远望见那大槐树下坐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,不用多想便知是谁。

他脚步轻快地近前而去,纯哥儿也本能地跟上,却被君实一口咬住肩膀,钉在了原地。

“先生……恁,恁也是属狗的?”

“狗?小狗好,牙尖嘴利却不咬人,还,还忠诚……但我丙申年生人,属猴的……”

君实头晕目眩天地不分,好在脑子尚还能用,“这不要紧,要紧的是咱别去打扰他俩。他需要稳住他的‘高仙芝’,就像……就像我需要看住我的‘高力士’。走,高力士,咱回屋……”

他嘴里呜呜囔囔,纯哥儿完全没听懂。但既然先生都称他为“力士”了,便努努劲,背着君实上了楼。

夜色迷离,灯火阑珊,蛾眉月如钩。

树头槐花馥郁萦绕,树下燕娘阖目打坐,仪静体闲,膝上横着释冰长剑,似菩萨,又似修罗。

街口传来说话声,她缓缓睁眼,见仕渊左手抱着个酒坛子,右手拎着个小筐,正向她走来。

“哟,这么晚了,等人呐?”仕渊张望下背后,再回首时眼中带笑,“秦大人在驿馆有公务要谈,怕是过不来了。”

燕娘再度阖目:“谁说我在等秦大人?”

“不是在等秦大人,难道是在等我?”说着玩笑话,仕渊行至她面前。

一股酒气扑面而来,她蹙起眉头别过脸,语气平淡中带着些许嫌恶:“我还当三个大活人怎地凭空从客栈消失,原来是寻欢作乐去了。”

昭德巷的热闹一过,仕渊方觉酒劲上脑,此刻不置一词,只扯了下嘴角,在燕娘身旁坐下,伸伸腿,又活动活动脖颈。

他抬头望着满树的槐花,若有所思。半晌,嘴中蹦出一句:“青州舞伎,不如你。”

燕娘倏地睁眼,见这人半躺在树根上闭目养神,仿佛刚才的话不是出自他口。

明明是赞扬之辞,怎地别有意味?明明是个小她五岁的书生,怎么像个风月场老手?

她心绪缭乱,又装作云淡风轻:“何以见得?”

“舞得虽卖力,却不及‘丽妃’梁上一笑。”

他揉着额角,侃侃道,“寻常舞姬是为博人赏眼,而阁下技艺是供人瞻仰的。若非要说不足……约莫‘丽妃’有自哀自苦之嫌,怕是身在戏中,心不在。”

自知此话有些不妥,他蓦地展颜一笑,“不然怎地演戏时,打起了我匕首的主意?”

对方一语中的,她此刻无心辩驳,只嗫嚅道:“至少不是在打看客钱袋的主意。博人赏眼的舞姿,我倒想见识见识。”

“是在气我们出门时没叫上你?”仕渊微微侧目,“那种宴饮之地,我以为你不爱去……”

“酒色财气,确实令人厌恶。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?我就不能是担心你们安危吗?”

燕娘语气终于有了些起伏,“四个人一起进的客栈,我不过梳洗一番的功夫,三个大活人都不见了。去问店家,结果柜台已换人,说没见过你们,换谁都会担心的吧!”

蒙山遇匪一事着实令她心有余悸,但转念一想,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,这份担忧又是何苦?

话音刚落,她腿上忽然多了个酒坛子同一小筐,又听仕渊道:“陈潜送的山楂酒和槐花饼,我借花献佛。放心,以后我们去哪儿都会先跟你通报一声。”

燕娘瞄了眼这赠礼,道:“我又不是你上司,用不着向我通报什么。”

“也是,怪没面子的……”喃喃着,仕渊坐起身来,“那我就一直跟在你后面。只要你不嫌烦,你去哪,我便去哪,外加两个小跟班,给足你排场!”

他嘴里说着恭敬话,语气却像是在哄小孩,“你的确不是我上司,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,还是我陆秋帆过命的朋友!所以,别气了,好不好?”

这话语中承诺或许是假,道歉却是真,纵使燕娘心中再怎么清明,也还是悸动了片刻。但她此行只有一个目的——杀人寻仇,旁的人情世故都是节外生枝。

修罗道上容得下“朋友”吗?

燕娘没有答案,她茕茕孑立二十载,何尝不想有几个莫逆之交?

可这趟旅行早晚会结束。即便她不成为栖霞山庄的又一个亡魂,也还是会回到林家班阴暗潮湿的船舱,或者仙音岛与世隔绝的宫阙。

所以面对仕渊明朗的笑容,她明明那么想靠近,却还是打了退堂鼓。

“我累了,这便去休息。君实身上有血腥气,可能受伤了,记得替他上药。”

她从身后拎出一个食盒横在二人中间,匆匆起身,离开了这月色。

“这三个闷葫芦……”

渊哂笑自语,头枕双手,又躺回树根上,“长了张嘴只管吃饭出气,有什么心思非让小爷来猜……”

被晾在一旁,他打开食盒,里面是三人份的晚餐、一瓶创药、以及满满一袋碎银。

还当她神女无情,原来是个活菩萨!

满心窃喜,兴致又起,可惜他独坐长街,一场寂寞无人见。

都说“槐花黄,举子忙”,而这位举子在他乡月夜下捏起个煎包,撬开山楂酒,同槐树小酌起来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作者有话说:[撒花]新春纳福,入V第一日,100个小红包聊表心意,聚聚人气~[发财][发财][发财]

下一章将于2月4日晚23:00准时更新~

另:槐树在古诗词中常有世事沧桑、枯木逢春的意象。槐花也经常被用来表达家国、怀乡之情,以及对美好事物、爱情的向往。

[捂脸偷看]文中仕渊燕娘坐过的宋代老槐树,至今还保留在山东青州哦~

目录
设置
设置
阅读主题
字体风格
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
字体大小
适中 偏大 超大
保存设置
恢复默认
手机
手机阅读
扫码获取链接,使用浏览器打开
书架同步,随时随地,手机阅读
首 页 <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> 尾 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