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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5665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那年正月, 金廷刚刚颁布了新的年号——开兴。暴雪寒风席卷了整个中原地区,山河一片破败,没有一丝新春气象。

十三岁的塔斯哈在雪中矗立许久, 最终心一横, 刀尖落下, 了结掉自己最后一匹战马。马儿早已受伤力竭,最后望了一眼小主人,无声地死去。

未等塔斯哈将匕首抽出,一众“签军”涌到他身旁。

他们沉默不语,只麻利地卸下战马甲胄,扔进本该堆满粮草的太平车内,随后将马儿大卸八块, 你一口、我一口地喝起了马血、啖起了马肉。

很快地,“五花马”只剩一摊白骨, 而一旁身着“千金裘”的主人并没有恼火——数九寒冬, 水米未沾,他只恨自己拉不下面子,没有趴过去抢个一斤半口。

脚下鞋靴冻得像两只铁桶, 视线被眼睫凝起的霜雪挡了多半,他僵坐在地上, 茫然地望着这尸横遍野的三峰山。

半个月前,汴京城危急, 尚在邓州新兵营的他,接到了星夜勤王的调令。

临行前, 他借着兄长的职权挑了两匹赛痕,佩上两把快要拖地的虎头锏,意气风发地随着十三万大军向北进发。

大军方一出动, 由托雷率领的蒙古西路军便一路追击。

托雷的战术狡猾得紧,总是冷不丁先射出一波箭雨,将大军打散,再策马冲入步军一阵砍杀。待金军主力出动时,他们又仗着马多装备轻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
这帮盲骨子鲜少与人近战,惯爱掀人饭锅,专挑他们修整进食时骚扰。丢弃的粮草比吃到嘴里的还多,不出几日,金军就断粮了。

“女真满万不可敌”的气势早已成为市井传奇,如今的“铁浮屠”在战场上动辄丢盔弃甲,所谓“猛安谋克”也不过是群丰衣足食的“丘八”。

就这样,蒙军靠一番围追堵截,将十余万金军逼入了雪虐风饕的三峰山。

塔斯哈自诩功夫骑射出类拔萃,兵法军阵也不落人后,却唯独没有训练过怎么挨饿受冻,以及长时间不睡觉。

粮食补给道路被切断,离得最近的官仓在东北方向的钧州,区区两个时辰的路程,却是神仙难救。

许多新兵饿极了便将狗皮护腕煮来吃。其中一“丘八”晚上实在熬不住睡了一觉,翻身间将冻僵的手臂压断了还浑然不知,待第二日太阳一出,疼得他满地打滚。

好在没过多久蒙军又来偷袭,给了这“丘八”一个痛快。

这十三万大军中,真正的主力骑兵只有不到两万人,其余有五成实则是“签军”,即汉人民夫。作战打仗指望不上他们,但生火做饭、掘壕挖堑之事,可谓得心应手。

分食完战马有力气后,他们二话不说便挖了一排排地穴。大伙儿像兔子一般挤在里面,好歹能多活两日。装满冻尸和战甲的板车往洞口一档,蒙古骑兵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。

第四日破晓之时,各行伍间奔走相告着一个喜讯——盲骨子终于撤退了!

“兔子”们饿了三天,旁的什么都顾不上,纷纷动了窝,拼命向钧州方向逃去。

年少的塔斯哈也不例外,一心只想离开三峰山这鬼地方,也随着人流向北跑,可惜刚跑出山口便没了力气。

好在他还有个在大军后方压阵的兄长塔里江。

心想着或许能蹭匹马骑一骑,塔斯哈又慢悠悠地折返回去,殊不知身后一众夺路而逃的战友们,已然中了托雷的埋伏。

很快,蒙人杀红了眼,其中一个骑兵团不甘于只在平原收割人头,火速向山口处挺进。那些不知状况依然在往外跑的金兵们,大多已成刀下亡魂。

塔斯哈随着一众骑兵且战且退,蒙兵的包围圈在一点一点缩小。

眼看山口关隘就要被挡住,届时外面无人增援,山里面人困马乏突击不出去,几波箭雨便能教他们全军覆没,其中亦包括了数千忠孝军精锐——那可是整个大金国最后的壁垒。

“呜——”

后方山谷内传来了号角声,金国将士们闻之,立刻调转马头撤离山口。没了战马的塔斯哈跑得喉头

生出血味,还是与数百号步兵被远远丢在后面。

天边飘起了雪花,蒙古骑兵们没有追击,而是逐渐横向排开。

不知先落下的是飞雪还是箭雨,塔斯哈心中一空,扔掉手中只剩半截的虎头锏,跪坐在泥雪中,眼睁睁地看着近千名盲骨子张弓搭箭。

“天母阿布卡赫赫……”

他呢喃着闭上了眼,忽觉大地在震动。

远方传来了隆隆铁蹄声,紧接着隘口处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大喝——

“中山武仙在此,盲骨小儿休想进犯!”

“河间移剌旧军护国驰援!”

“息州蔡八儿誓死保驾忠孝军!”

一片冲锋声中,干戈渐起,蒙古骑兵后方被一众援军冲击,两翼来不及散开,前排顿时人仰马翻。

冰雪先于箭雨落下,而此时的塔斯哈已是热泪盈眶。

抬头的瞬间,只见乱军中数十道银光闪现,有一人以单骑薄剑杀出了一条通路。

此人骑着匹灰白相间的战马,周身未着一寸甲胄,只披了件雪色狐裘,手中银剑砍杀了一路,周身依旧滴血不沾。

纳剑入鞘时,铺天盖地的银甲战骑自他身后跃出,在天边留下一道道白影,将塔斯哈与数百号伤员步兵统统挡在身后。

“栖霞山蒲鲜氏在此,谁敢妄动我军士卒!”

这场面将塔斯哈彻底看呆了,以至于他许久才反应过来,这是栖霞山庄蒲鲜凤鸣统领的氏族兵。

而那单骑破阵之人,正是他自小敬仰的当世十大剑士之一,“霜锋白刃”蒲鲜玉鹏。

“少年,愣着作甚?打仗呢,认真些!”

一个温润的声音让塔斯哈回了魂,原来“霜锋白刃”长了一张儒雅和气的脸,颇有菩萨相。

“剑神”下马行至他身边,捡起地上的两截虎头锏,又道:“行啊小子,会使这家伙。你们主将呢?我有重要军情——”

话未说完,骤然一片弓弦铮鸣,漫天箭雨落下,好在有栖霞山众骑兵相护,在场无人重伤。

蒲鲜玉鹏回首一望,见又一波蒙军赶到,随散兵冲上了一侧较矮的山坡。

“此间凶险,上马!”

他跨上战马,却迟迟不见少年动作,方知塔斯哈双腿已僵,站起来都费劲,更别提上马了。

“把手给我!”

蒲鲜玉鹏侧身去捞少年,好不容易抓住了手,不料此时“嗖”地一声,一支巨大的木羽箭破空而来,洞穿了他的手臂。

他忽地吃痛,却并未放手,一咬牙将少年甩到身后马背上,塔斯哈仿佛能听到他手臂筋肉撕裂的声音。

蒲鲜玉鹏改换右手策马,左手格挡箭雨,一面向对面更高的山坡上跑,一面又狐疑地自言自语:“神臂弓?难道盲骨子背后有宋人相助?”

塔斯哈望着他洇满了血的白狐裘,当下便知“剑神”这右手,怕是再也拿不起剑了。

惋惜夹杂着愧疚,登上山坡后,少年总算对“剑神”说了第一句话,用得是女真语:“为何救我?”

“剑神”笑了笑,回道:“我有个徒弟,跟你年纪差不多大,却尚未有你这份担当。下面那么多兵,你是最小的一位,方才我见你耳钳金环、坠着两根发辫,忽然觉得少年如你若能活下去,大金就还有希望。”

少年羞赧地搔了搔脖颈,金环早已和耳垂冻在了一起,便偷偷将耳朵埋在了“剑神”的狐裘毛中。

又一阵地动山摇的铁蹄声响起,这次却来自三峰山后方。

金军主力见援兵已至,向山口外全力挺进。中郎将完颜彝率领忠孝军众部与蒙军正面交锋。

蒲鲜玉鹏与塔斯哈赶忙从山坡山下来,而主将完颜瞻已带领数百骑兵精锐突出重围,向东北方向奔走。

“坏了,还是晚了一步!”

前方是逐渐远去的队伍,身后是已成血人血马的栖霞兵士。蒲鲜玉鹏跃下战马,道:“快,骑着我的莫林马追上去!务必告知完颜瞻避开钧州城!我自嵩阳书院归家途中,见窝阔台大军正往南方集结,随军不乏攻城器具,钧州恐怕不保!”

塔斯哈得令,一踢马肚子便跑,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,调转马头喊道:“恩公!我还能再见到你吗?”

“月落参横,无远弗届!总会有那么一天的!”

蒲鲜玉鹏扔掉狐裘衣帽,拔出白玉银剑,向那一片混战走去——博衣猎猎、鹤骨松姿,那是塔斯哈最后见到他的样子。

完颜瞻终究没有重视一个毛头孩子的劝谏,白白累死了恩公的莫林马。

“开兴”的年号只用了四个月,三峰山百里青乔无一处坟冢,都不知该去何处祭拜故人。塔斯哈自己也成了“亡国孤魂”,再也没有上过战场。

再度听到恩公的消息已是两年后。

“霜锋白刃”的尸身被挂上了登州城门。塔斯哈赶到后,却连尸体也也没见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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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云崮大营的歌舞平息,只剩零星几个人在收拾残局。帐内,塔里江已离去多时,一坛酒也见了底。

“这琥珀光是兑水了吧?老子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!”

阿里因骂骂咧咧地起身,卷起门帘,“大夏天吃涮肉,闷得跟澡堂子似的,都搓泥儿了……”

帐外虫鸣山幽,夜风旖旎,树林里隐约传来野合声。

阿里因挑着牙往外一瞟,搓着胖手道:“塔斯哈,我先走了,给朵里必找个小娘去!老规矩,酒坛子留给我腌咸菜!”

酒坛子被塔斯哈甩向门边,“啪啦”一声稀碎。

“嘿嘿嘿,你砸不到我!”年过四十的大肉山阿里因跳着脚,嬉皮笑脸地跑没了影。

“饱暖思淫欲的东西……”

塔斯哈笑骂着仰躺在藤椅上,心里盘算着何日动身去栖霞山,该怎么走、又该如何祭拜恩公。发觉门口有动静,他不耐烦道:“怎么回来了?你不是急着给朵里必找小娘么!”

外面静了须臾,随后从门边露出个娇小的身影。

“二当家,是我……”阿朵拎着个桶,怯生生地迈进帐内。

“朵里必!”塔思哈猛然坐直,“呃,那个……你阿敏说要给你找只‘小狼’养一养,所以……”

“算了吧!”阿朵抿嘴一笑,“我也不是小孩子了,阿敏什么心思我并非不懂。”

她一改平日的短褙麻裤,穿了件拼花罗裙,头上还带着花环。

然而“吾家有女初长成”的景象到了塔思哈这里,却成了“坐立难安”——深更半夜,酒酣脑热,外边隐约有暧昧之声,而他好兄弟的女儿踏进了自己的帐帷。

坦坦荡荡赤膊了数日的他,此刻竟有些难为情。但若冒然扯件衣衫披上,反倒显得欲盖弥彰。于是他环抱双臂,肃然道:“你来干什么?”

“我来收拾锅具啊!”

阿朵不以为然地近前开始清理桌面。她余光瞥了眼二当家胸前的纹身,见那鹰头埋入了“沟壑”中,不禁嘴角一抽,双颊红晕。

“你走吧,这里用不着你收拾。”

塔思哈见她醉翁之意不在酒,赶苍蝇似地挥手打发她离去,“有这闲工夫去把马粪翻一番,来年春种要用!”

阿朵不情不愿地离去,塔思哈无奈叹气,又开了一坛琥珀光,对着酒坛豪饮起来。

醺醺然之时,蒙山湖畔那一抹月白色的倩影浮现在脑海中,挥之不去,他心中莫名对那“抢马贼”生起一丝艳羡。

绿林运命如独木行舟,他日自己虎落平阳,是否也会有人奔走相助?待到自己行将就木之时,是否也能见到那般急切的眼眸?

待塔思哈视线再度清明时,面前却站着阿朵——这小妮子又回来了!

“又来干什么!”这回他是真的有些恼了。

“我,我害你衣衫被偷,光了好几天膀子……”阿朵将手里抱着的衣物往前一送,“夜里容易着凉,我来给你送件衫。”

“拿回去吧,我有得是衣裳,天热不想穿而已。”塔思哈看都未看,直接推辞。

“是依尔呼兰阿嫲让我给你的,她亲手做的!”阿朵急切道,“阿嬷年纪

大了,纺块布可不容易,二当家你横竖得收下!”

不过是件上衣罢了。塔斯哈接了过来,见那衣摆处歪歪扭扭地绣着只四脚兽,不知是狐是虎,但显然不是依尔呼兰阿嫲的手笔。

这些日子以来,他不是不清楚朵里必的心思。

马场明明那么远,这丫头却时不时地出现在他面前,一会儿是因为猎鹰病了,一会儿是因为马尥蹶子了,总之无一例外地被他婉拒。

可他也不好跟她放狠话,毕竟那是叫了他很多年“额其克”的小娃娃,亦是他挚友的心头肉。

“行了,替我谢过依尔呼兰阿嬷。”塔思哈道,“明早你阿敏会带你去看新的岗哨。时候不早了,我困了,你也回去吧。”

他披上新衣起身,阿朵比他矮了近两头,顿时被罩在阴影中。

平日里她鲜少与他近身相立,可当机会来临时,二当家的威严又让她不寒而栗。

塔思哈向前走,她便往后撤,直到退出了帐门。

上一瞬她还盯着他耳上晃动的金环,下一瞬便眼前一黑——帐帘落下,二当家强行谢客了。

夜色已深,黎明将至,塔思哈在帐中来回踱步。

过了许久,他蓦地定住步伐,掀开帘子一望——帐外空无一人,东方朝霞初现。

他片刻都未多想,草草收拾行囊拿起虎头锏,大步流星地走向马场。打了个口哨后,一只金睛雪翅的海东青落在他肩上。

或许是祭拜恩公心切,又或许是单纯想躲着阿朵,他跨上一匹赛痕,朝着登州方向疾驰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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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塔斯哈内心OS:

阿里因这只蠢秃熊!女儿上赶着往虎狼嘴里送,自己却光顾着找女人!

朵里必这个疯丫头,没见过世面!勾搭谁不好,偏来招惹山贼头子,活腻歪了!

塔思哈你这个没用的费扬古!被一个娃娃搅得心神不宁,那么多正事还在等着你做!

周末和周一连更,明早继续下一章![熊猫头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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