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夜的次日, 为防再生事变、避免官府捉拿问话,仕渊一行人日出时便告别了益都,与秦怀安前后脚往登州进发。
四个年轻人赶着马车行进在潍州官道上, 本该是幅孟夏踏青的欢闹景象, 然而车内死气沉沉, 一片肃寂,可将仕渊闷坏了。
燕娘刚摸着骑术的门道,前几日路上还死活不肯下马,而这次出行,却一声不吭地窝在马车内打坐运气。一连三日,日日如此,宛如一尊神像, 害得塔斯哈的“宝马”拉起了车,脾气愈发地大。
仕渊担心她身体出了什么状况, 欲掀开她帷帽的纱盖探探脸色, 不料被释冰剑挡了面门,紧接着收获了一句:“孟浪!”
君实身为神荼索苦主,先是蒙山寻金蟾子未果, 再是遭遇山匪后给自己身上捅了个窟窿,最后是朝廷招安大计出了岔子, 连粮饷带随行人员都被蒙人达鲁花赤扣下。他不发一言,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。
这二人闷不吭声也就罢了, 可就连纯哥儿这个吃饱喝好、躺下就着的话痨,也是心事重重。
“累不累?要不然换我来?”仕渊掀开帘子, 拍拍赶车的纯哥儿。
纯哥儿一惊,憨道:“哦,不用了少爷!路上土大, 别弄脏了恁——”
“那能不能劳烦你走直线!”
仕渊拉了一把缰绳,待马儿停止“画龙”后,又道:“小伢儿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?你大姐、先生、主子都在这儿,有事说来听听,别藏着掖着。”
“俺这……”
搔了会儿头又抹了把脸,纯哥儿还是坦白了:“少爷,恁可记得陈主簿先前说过,时疫的源头是在莱州招远县?”
“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”仕渊回忆了片刻。
“其实,俺娘她们就住在招远县东南的蒋家店!”
纯哥儿五官急成了一团,尾音还带着哭腔,“这疫病都闹到益都城里去了,老家不定得啥样子!俺离家三年了都没回去过,前面过了河便是莱州,但俺这……”
纯哥儿苦思冥想,最终用了“公务在身,不该擅离职守”几字来说明自己的难处——看来跟君实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,还是有些长进的。
听闻纯哥儿有难处,“神像”动了,“先生”也不忧国忧民了。招远县离登州栖霞县很近,横竖离龙门法会还有半个多月,三人一合计,决定陪纯哥儿一道回老家探探情况。
若是无甚大碍,就在纯哥儿家中借宿几日,顺便帮衬一下家中活计。若是出现了最坏的情况,至少帮纯哥儿将后事料理了。
去之前备上熏艾、石灰、药酒等物,届时遮掩好口鼻、莫要乱碰乱坐乱吃喝,谨慎些倒也不怕疫病上身。
“小堂叔,想什么呢?”
见君实再度沉默,仕渊试探道,“招安是秦大人的差事,还轮不到咱们插手,你这不是杞人忧天嘛!”
君实缓缓回头,气色不佳,蹙眉望了仕渊一阵,才回应道:“并非招安之事。我所忧思的,乃是上书剿匪告御状、至今下落不明的十二位儒生。”
十几岁的人操着几十岁的心,仕渊暗叹这世道欠此少年一个交代。
“那就更轮不到咱们了!”
他嗤笑一声,翘起二郎腿,“照驿站海捕公文上所写,他们似乎被一个军爷救了。知其无性命之忧便足矣,咱们自己都没钱没着落,拿什么去帮人家?一个金蟾子都够我们找了,何况十二个素不相识之人。”
“并非素不相识,而是声名鹊起。”君实正色道,“之前听雨楼晚宴你不在时,我曾打听过,那十二个人中带头绝食静坐的,正是陵川郝伯常!”
“郝伯常……”仕渊反复嗫嚅着这个名字,忽地一拍大腿,“就是那个老跟蒙古朝廷过不去、写下《河东罪言》的那个,那个……”
“不错,正是‘愿下一明诏,约束王府,以正九州冠’的郝经郝伯常,亦是‘遗山先生’的弟子。”
君实叹了口气,“同为儒生,若设身处地,我恐怕亦会做同样的事、有同样的下场。我虽不识其人,却能见其心、尊其行、奉其德,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如是!”
“是是是!得了,打住。从古至今,你佩服的人多了去了,一天说一个,两年都不重样!”
仕渊不耐烦道,“天底下儒生那么多,八竿子打不着的人,你操心他们作甚?还不如操心操心你眼前的远房侄子呢!我可是即将潜伏龙门派的人呐,保不齐就成了江湖——”
未等他说完,窗外划过“嗖”的一声响,紧接着路旁草地上有鞭炮似的炸裂之音。
稳住嘶鸣的马儿后,他跳下车来,气道:“鳖孙儿脑西搭牢了?站出来让我——”
破口大骂间,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,将他拖回了车内。
白纱拂面,幽香入鼻。抬眼间,是燕娘帷帽下被薄汗洇湿的脸。
“又是梨花枪!”她咬牙切齿道。
仕渊从未见过她如此惊惶,便与纯哥儿扒着车窗向外张望。
田垄上,岔路间,马蹄隆隆,黄尘四起,一队骑兵正飞驰而来。
马上官兵们端着弓,接二连三地向田间放出冷箭。而那青纱帐内窸窸窣窣地拖出一条短线,似有蝮蛇曳地,偏偏教那冷箭射不中,眨眼间离官道只剩二百步。
不知来者何物,燕娘抽出释冰剑,探出半个身子在马车外,但听“嗖”、“嗖”两声炸响,那窸窣声在田野的边缘没了动静。
骑兵们在岔路口勒马,其中两名下马提枪,小心翼翼
地滑下田垄,走入青纱帐内查探。
燕娘与远处骑兵们心照不宣地候着,怎料两名兵士许久都不出来,渐渐地没了动静。
暖风掠过,葱茏的野高粱穗子抖擞,莠草似的禾杆弯了腰又直挺起来,裹挟着不得而知的秘密。
马上士兵们面面相觑,望向了队末一高鼻深目之人。
这人身着青罗质孙服,似乎是首领。他手中弯刀飞快地点了四个人,叽里咕噜地嘱咐了句什么,做了几个挥砍的动作后,四个倒霉蛋再度下去查探。
四人一路砍着高粱摸索,在野地中荡出几道鬼画符,依旧无甚所获。就在他们放松警惕时,又听“嗖”地几声,梨花飞弹打在了周边几株枯杆败草上,瞬间燃烧起来。
倒霉蛋们一惊,嘴中骂骂咧咧,推搡着撤出野高粱地,站在田垄边看戏似地张望。
火势越来越大,不消片刻便蔓延开来。青纱帐“哔卜”作响,乌黑的浓烟罩住了满眼的葱茏,带着热浪向官道马车处袭来。
仕渊挪到了架座上,拍了拍燕娘,道:“他们不是来抓我们和秦大人的。我们莫要惹事上身,赶紧走!”
他拉起缰绳,一声“驾”后,马车向前进发。经过岔路口时,他微微侧目瞟了眼那燃烧的青纱帐,纵然好奇,却还是继续走了下去。
心生惋惜间,忽听田垄下传来了“哇——”的一声婴孩啼哭,仿佛这片野高粱地突然有了魂灵,在反抗野火的屠戮。
这哭声响彻天地,驾座上的仕渊燕娘听到了,车内的君实纯哥儿听到了,岔路上的骑兵们自然也听到了。
几名骑兵二话不说,策马冲下田垄。然而这青纱帐高过了马头,又伴有火光,无论他们如何驱策,座下马儿都不敢近前半步。
马嘶萧萧间,兵士们张弓搭箭,朝哭声方向一通乱射。
婴孩的啼哭声愈发凄厉,终于,自那滚滚黑烟中闯出来个披头散发的男人。
男人身穿苍绿短衫,怀中绑着个襁褓,身后背负个七尺长的布袋,里面似乎装着把铁器。他双手捂着口鼻,三两步便跃上了田垄,生了风似地在官道上飞奔。
可惜两条腿的终究跑不过四条腿的,没多久骑兵就追了上来。
自知无路可逃,男人解下襁褓放在路边,转身准备迎敌,熏黑的面庞上徒留两只血红眼珠,仿佛刚从泥潭爬上来的厉鬼。
瞪着再度张弓搭箭的骑兵们,他解开了背后布袋的封口。待对方第一支箭羽离弦时,他猛地欠身后踢,左腿窝夹住背后掉落的庞然大物,同时另一只手后探,握住布袋中露出的长柄。
电光石火间,一把七尺锃亮的斩|马刀亮出,在男人身前回旋数圈,将扑面而来的箭矢斩了个稀碎。
这斩|马刀刃长三尺,柄长四尺,立起来比一个成年人还要高,却被男人舞得虎虎生风。骑兵近在咫尺,他没有回头,而是压低身形迎面冲了过去。
脚下蛇行鹤步地躲着箭矢,男人与头位骑兵照面,紧接着他一个滑跪在地,手中斩|马刀一横——马腿被齐膝斩断!
骑兵跌落马下,使得紧跟而来的第二排、第三排骑兵连带着遭殃。男人毫不含糊,刀柄在地上一杵,撑起身来,几个横踢将来人踹翻在地,身姿恍若旌旗展开,又借着倒地的马儿腾空一跃,双手一挥间,将近身的骑兵斩落马下。
不经意间,仕渊勒马已久。他心惊胆战地看着男人突围,见路边襁褓中露出个小脑袋,正望着那片混乱,声嘶力竭地喊着“爹”。
接二连三的骑兵赶至,黄尘中看不清男人的身形,只听他破釜沉舟地怒吼着,与来者缠斗起来。
就在他鞭长莫及的角落,三名摔落马下的兵士提起梨花枪向襁褓处奔去。
仕渊急得四处摸索趁手之物,一转眼,燕娘已飞身而去,将伸手去抓婴孩的小兵踹下田垄,还不忘挑了他手中的梨花枪。
她定住身形,以新学的那招“冲波逆折”连连荡剑,拍晕了另外两位士兵。
这下脱不了干系了!
仕渊一拍脑门,打算趁大部队人马没注意,将燕娘偷偷拽回来。下车后,却见那孩童拽着燕娘的衣角,嘴里不停央求着:“爹爹是好人,救救他吧……”
燕娘抬首,面颊上竟挂着一滴泪。她遥望着仕渊没有说话,眼中满是怜悯和……不甘。
心中蓦地一紧,仕渊长叹一口气近前而去,张开双臂,手指抖了抖。
她即刻会意,将孩童抱起,凌空抛给了仕渊,随即拔出释冰剑,飞向那片黄尘。
男人已然杀红了眼,满身皆是刀伤,在高头大马间左支右绌。一不留神胸口一声闷响,他被马蹄蹬倒在地,鼻腔喷出血来,斩|马刀随即脱手。
无力回天之时,眼前落下一个月白色的倩影,如拨云见日般替他化解了头顶的弯刀。
抓紧时机,男人一卯劲,再度握紧刀柄,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,手起刀落,又将一骑兵连人带马斩翻。
战局冷不丁多了一位“江湖高人”,剩余骑兵们纷纷调转马头退后数步,围着眼前一男一女打转,谁也不敢冒然近前。
他们大部分人的箭囊已然见底,异族人首领咕哝了一句话,骑兵们纵马前踢,接连不断地朝包围圈内撩起沙尘。
地上的燕娘与孩童父亲被黄尘与滚滚黑烟罩面,很快便睁不开眼。但凡马上之人朝地上射几只乱箭,二人必然讨不得好。
危急中,男人与燕娘背靠而立,低声道:“姑娘轻功卓绝,速速撤离,我来断后!此乃我命中劫数,烦请将我儿托付良人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
一句恳求换来了一声责备,男人怔了须臾,不再作声。
燕娘愤然,欲动用真气荡开眼前一方烟尘,却迟迟周转不开。
马蹄声不断,男人再度挥刀,不料砍了个空——什么也看不见!耳畔隐约有张弓搭弦的声音,二人进退两难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只听“嗖”地一声鬼响刺破烟尘,梨花爆裂,有人哀嚎着跌落马下。
“嗖——噼!”
又有一人跌落马下。
“嗖!”
“嗖!”
一发、两发、三发……接连好几发梨花飞弹自远处袭来,“噼里啪啦”仿佛过年一样。
陆陆续续有倒霉蛋被射落马下,而烟尘中的燕娘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,只隐约看到那异族人首领冲她二人点了点头,最后带着一众骑兵离去。
燕娘不明所以,眯着眼走了几步,纯哥儿小跑着递来一个水袋,她赶忙冲洗双眼。
待视线清明时,却见仕渊跪坐在田垄上,双手乌黑,身前散着几支长枪与竹管。
他视线呆滞,丢了魂似地盯着自己的黑手,良久才开口道——
“我……我杀人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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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元宵节没吃上元宵,还好多码了几章,接下来的三天连更~~
我的武侠文男主终于出手了(哭哭)……100个小红包奉上,感谢小伙伴们的耐心!
(p.s 真的不明白为啥“斩”字和“马”字会被框框掉,还望见谅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