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孩童约莫三四岁, 此刻躺在驾座上,半个身子探出襁褓外,见爹爹已然无事, 再度打起了蔫儿。
“怎地病得这么厉害?”燕娘碰了碰孩子的额头, 又探入襁褓中一试, “身热面赤,手足发搐,应是伤寒惊痫。”
君实站在驾座旁,甚是担忧:“最近时疫肆虐,该不会是——”
“怎会?”男人急慌慌道,“我父子皆是乡野村人,最近未在县城驻足, 更未去过人多的地方。想来一路风餐露宿,把小宝累着了!”
他反手甩了自己一巴掌, 忽地想起什么, 跪地连磕三个响头:“诸位恩公在上,请受在下一拜!”
燕娘将他扶起,纯哥儿搀着仕渊走来。后者拍了拍男人的肩, 欲说还休,只空洞地盯了他一阵, 爬进车内。
架座上留下两个黑手印,小宝哑着嗓子问了句:“恩
公的手怎么了?”
“呃啊啊啊——”
车里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哀嚎, 紧接着是摔锅砸碗的动静。沉寂了片刻后,自窗内飞出一块又一块的小异物。
纯哥儿从地上拾起异物, 发现是掰碎的炊饼。他掂量了一瞬,将炊饼扔进嘴里,又听车内人嘀嘀咕咕——
“陆秋帆啊陆秋帆……你是个读书人啊, 是为生民立命之人,怎能夺人性命?举人还没当上,先成杀人犯了!娘子的手都没牵过,先沾上血了!
“你对得起祖宗留下的章服玉带吗?你对得起你外公和你爹娘吗?你对得起观琼书院徐茂晖吗?你对得起……
“元始天尊啊!菩萨啊!‘安拉’啊!救救我吧……好想回家,好想吃涌春楼,好想和阿婆喂鱼……金蟾子啊,你快出现吧!神荼索啊,我去你大伯公的!”
小宝捂起了耳朵,君实心生愧疚不忍打断,而纯哥儿已不知不觉吃了大半块沾土的炊饼。
燕娘掀开帘子,喝止了仕渊:“梨花枪虽骇人,但不至于一击毙命,那几个倒在地上的死没死还不知道呢!即便真丢了性命,我们是出于救人自保,又不是无故戕害他人。”
闻言,仕渊攥紧手中炊饼,泪汪汪地望着她,幽幽道:“你杀过人吗?”
目光闪烁不定,燕娘还是承认:“没,没有……”
“呃啊啊啊——”
仕渊再度抱头哀嚎,一旁的男人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他大马金刀地朝远处走去,牵住受惊的马,抱起其中一位倒地的士兵往马背上一撂。
上马、策马疾驰而回、勒马,男人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。末了他跳下马背,提着小兵的后领,将其拎到仕渊眼前。
“到底死没死!”男人把长刀架在小兵脖前,“没死就给你老子说句吉祥话!”
原本梗着脖子的小兵乍一抬头,对仕渊作了个揖:“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——唉呦!”
瞬间被扔到一旁,小兵拍着屁股夺命而逃。
“一群‘丘八’!”男人嗤鼻道,“恩公放心,剩下的几个过一会儿也能醒。但凡有醒不过来的,都算在我头上!”
仕渊目瞪口呆,赶忙咬了口炊饼缓一缓。
一旁的小宝猛咳几声,昏睡过去。君实见状,对纯哥儿道:“你先前不是在蒙山采了许多金银花吗?赶快给孩子喂一点,好歹能把烧压下去些。另外,上次秦姑娘送来的伤药也拿出来,给这位壮士敷上。”
他转而面向男人,“孩子年龄这么小,还是寻个大夫稳妥些。不如我们捎上你们一段,这样能快些赶到城镇买药请大夫。”
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喜色,却左右为难,道:“我们已经给恩公添了不少麻烦,怎敢再劳烦?这里是潍、莱、密三州交界,一时半会怕是寻不到城镇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耽误了,病情可等不了人!”仕渊道,“我们几个并不是很急,只要不是回益都,去哪个方向都不成问题。”
盛情难却,男人推辞了许久,终于叹了口气,道:“我们从岔路密州方向来,大概半个时辰前刚路过一个村庄,恩公将我父子捎到那里便好。”
临上车前,男人还不忘将岔路口溜达的三匹官马牵来,绑在车轭上,美其名曰“送给恩公的见面礼”。
小镇饭口租来的劣等马车,此刻由四匹战马良驹拉着,车内又是一片肃寂。
此人来路不明、不知正邪,若不是这孩子哭得凄惨,燕娘或许也不会出手相救。眼下这对父子已然坐在了车内,仕渊觉得还是有必要探一探底细。
于是,他开口道:“敢问兄台是如何得罪了那些军爷的?”
男人抱着孩子,从怀中掏出幞头,草草擦去脸颊血迹,回道:“我就是个村夫,无意间占了他们的地盘。谁知他们紧咬不放,一路追击至此!”
“村夫也能有如此功夫、如此马术?”仕渊笑吟吟道。
“我祖上三代皆是马户,平日替王公贵族养战马,没点看家本领可混不下去。”
男人将乱发裹起,端的是不慌不慢,“燕赵之地当家的人,谁不会点儿功夫?我不过学得早、练得勤、下手狠些罢了,还不是为了搏条生路嘛!”
“兄台不必谦虚。你这身功夫放我老家,十个武举人都不一定奈何得了你!”
仕渊眯着眼睛称赞道,“兄台既是马户,那不如帮在下审鉴一下我们那匹灰白马。这马儿是我一朋友赊给我的,也不知它价值几何,是否堪用。”
男人飞快地环视众人一眼,望着怀中孩子,道:“上车前我大概扫了一眼。这是突厥马,成吉思汗的怯薛军骑得就是这种马。你这匹龙颅突目,下腹平满,胁肋分明,是匹耐久的良驹。更重要的是,它通人意、识人心。”
“这都能看出来?”燕娘也来了兴趣。
男人继续道:“耳小则肝小,肝小则通人意。我与它素不相识,又在它眼前斩了几匹同类,它却不惧我,此为‘能辩人心’。”
塔斯哈这个操纵鸟兽的“魑魅”,挑马的眼光真不赖!
仕渊心里乐开了花,又听男人道:“唯一的美中不足,是这马的脊背颈项不够宽厚,被你们用来拉车……”
君实苦笑道:“马是千里马,奈何我等并非伯乐。既然阁下牵来三匹‘见面礼’,我们也不用再难为它了。多谢提点,敢问兄台如何称呼?”
“在下贱名不足为提。我就是个养马的,家中排行老四。若他日江湖再遇,便喊我‘马老四’吧!”
马老四哂笑着低下头,见怀中小宝面色好转,已然清醒,又看向窗外,道:“村庄就在前面不远处。恩公不用再送了,莫要耽误你们的行程,我父子二人这便下车。”
说罢,他打了声口哨,四匹马儿一齐停了下来。他将襁褓绑在身前,提起脚边斩|马刀,跳下车后对车上人又拜了三拜。
一声“后会有期”,男人转身离去,在青纱帐间的小径上渐渐走远。
“这人有问题!”
马老四走后,仕渊与君实几乎异口同声道。
“他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乡野村夫,又说自己是养马的。”仕渊冷笑道,“若汉人马倌能耍斩|马刀,蒙古王公哪还敢打猎玩儿?”
就连纯哥儿都觉得有蹊跷,拉开帘子插言道:“能给王侯将相养马的算哪门子的村夫?俺就是乡野村夫!俺们那儿就没有说话这么文绉绉的!”
“他定是当过兵!”仕渊补道,“这人对官兵的套路清楚得很。小时候,我外公就老管他军队里的兵油子叫‘丘八’!”
“确实。”燕娘蹙起眉头,“方才与官兵交手时,我就站在他身后。他内力刚猛,绝不是看家护院的路子。还有那莫名其妙撤退的蒙人首领……”
“大姐说得对,俺也瞧见了!那首领离去前还对他点了点头!”
一阵唧唧喳喳过后,仕渊蓦地站起,“咣”地一声撞上了蓬顶。
“你也猜到了。”君实讳莫如深,“所以我们该怎么做?”
纯哥儿一头雾水:“猜到啥?要做啥?”
君实凝眉,肃然道:“这位武功盖世的父亲,正是私自救下告御状那十二名书生的军爷。”
“你们怎么知道的?”纯哥儿依然没反应过来,“海捕公文咱都看过,画像里的罪犯眉毛缺了一块啊!”
“这小伢儿真是急煞人也!”
仕渊抬起乌黑的手,在纯哥儿眉心抹了一下,“这不就补上了嘛!不然他满脸是血,干嘛只擦两个脸颊?”
纯哥儿顶着“一字眉”,又听君实道:“况且你不觉得‘马老四’这个名字对他来说,太过敷衍了吗?”
“那算啥……”纯哥儿颇有些委
屈,“俺爹还叫‘李仨儿’呢,这——”
“你们能确定吗?”燕娘打断了纯哥儿,拿起释冰剑正色道。
仕渊郑重地点了点头,与她心照不宣地对视须臾,随即一前一后地下了车。
“欸?少爷大姐这是去哪儿?等等!”
纯哥儿欲下车,却被君实叫住了。
“让他们去吧,人多了反而添乱。”君实语气淡然,锁链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攥起。
“这世间唯一知道陵川郝伯常下落的,只有这个‘马老四’。而能救那十四个人的,只有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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仕渊随燕娘下了田垄,朝着马老四离开的方向走去。为避免被发现,二人只能沿着野高粱地的边缘前进,但凡有个风吹草动,便一头钻进那青纱帐。
走走停停一阵,仕渊沾了一身脏泥败草,发冠也歪得不成样子,可那小径的尽头哪还有马老四的身影?
“他们应当是抄近路了。”燕娘捡着他头上的草叶道,“我先行跟上他们,你慢慢走便好,尽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。”
仕渊正着发冠,应声道:“好,悄悄追踪即可,莫要打草惊蛇。我若实在寻不到你,就会在日落之前回到马车上。还有,那个……”
他清了清嗓子,“为人提心吊胆的滋味确实不好受……旁的什么都不重要,你回来就好。”
燕娘怔了须臾,下一刻月白色身影与暖风同起,消失在无垠的青纱帐间。
蛙鸣四起,叶浪滔天,蚊虫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莽莽原野,野高粱遮天蔽日,完全看不见前路,更遑论寻人?
仕渊追得气喘连连,夹在叶杆之间进退两难。脉搏声如擂鼓,他暗暗嘲笑自己就是个累赘,懊丧间,发现前方野高粱蓦地短了一截,形成了细长的一列暗线。
高粱茎秆被齐腰斩断,不像是大开大合的斩|马刀所为,那便只能是燕娘的释冰剑。
在青纱帐中来来回回地钻了一阵,他发觉方圆几十丈内,全是这样的暗线,而所有的暗线皆指往一个方向。
这是燕娘留给他的“罗盘”!
他寻着这方向标一路前行,不出多时,眼前渐渐开敞。野高粱少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芦花,满眼青葱忽如覆雪,白穗搔在面上,迷人眼眸。
不经意间,又是一阵熟悉的幽香扑鼻。
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,将他往后一带,二人双双伏倒在芦花丛中,天青色与月白色交叠在一起,很快又分开来。
燕娘堵着仕渊的嘴,示意他不要出声,然后扒开身前一丛芦苇,指了指远处。
就在这铺天盖地的野高粱地中,隐藏着一洼水塘,而水塘对岸站着的,正是马老四。
仕渊蹲在芦苇丛中,见他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四周片刻,随后鼓起腮帮子,学了几声节奏怪异的蛙鸣。
对岸一阵窸窸窣窣草叶声,片刻后,自青纱帐中走出一个人来,紧接着又有第二人、第三人。
这些人个个身着脏污囚服,发髻乌糟散乱,身形羸弱不堪,怎“狼狈”二字能蔽之?
陆陆续续地有人自青纱帐中走出。待来人开始与马老四攀谈后,仕渊默默一数——
不多不少,正好十二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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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明日早上9:00继续更新,不见不散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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