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呱——”田鸡头也不回地跃入水中, 徒留水塘边的纯哥儿目瞪口呆。
他掰着脚丫子上的干泥,灰黄的小脸青一阵红一阵,嘴上嘀嘀咕咕。
终于, 那双纯真朴实的耷拉眼望向仕渊:“少爷, 恁先前说过帮俺入籍的事儿, 还算不算数?”
“嗯,算数。”仕渊声音如和风细雨,“家保状和聘书我都拟得差不多了,只需你填上籍贯、生辰、丁口数目即可。”
“丁口数目?”纯哥儿瞪大了眼睛。
仕渊偏头一笑:“是啊,坊郭户籍嘛!你家人若是不想为陆园打工,大可以将针纳生意搬到扬州来。”
“我家人?坊郭户籍?”纯哥儿不可置信,“扬州!”
“对, 扬州,不过以后也没准儿得跟我回临安。”
仕渊苦笑道, “如果能成功取下锁链, 明年这个时候,君实应该已是天子门生了……你若当了我的伴读,少则几年, 多则一辈子,逍遥天地间的日子将彻底与你无缘, 你可得想清楚了。而且,你伺候我得殷勤点儿, 可别像君实那般——”
“少爷!”
纯哥儿激动得将仕渊熊扑在地,泪眼婆娑地蹭着他的肩膀, “俺的碧霞元君活菩萨哟!俺上辈子积了甚功德,碰上恁这么个贵人儿!”
他坐起身来,嘴上挂着鼻涕泡儿, “半年前除夕那日,俺在牙行羊圈里夜观天象,见紫气东来,就知道自己不会一直同牛羊窝着!结果没隔几天,书琼姐就来了,然、然后就见到了少爷和先生……”
末了,他一抹眼泪,斩钉截铁道:“俺一回去就将那破庙拾掇出来,保证比俺家还舒服!若家里真有什么不测,俺就是现盖,也给恁盖出一间新屋来!”
纯哥儿心甘情愿相助,仕渊心里也
有了底。
他让纯哥儿把马车尽量往河塘边迁,自己拍拍屁股站起身,将其余一众人聚拢到身前,商量道:“此地位于潍、莱、密三州交界。虽是‘三不管’地头,但诸位颠沛流离近一个月,总在野外待着也不是办法。”
“确实不是办法。”郝伯常满面愁容,“我们从东平府方向来,一路往东逃,打算在海边找个地方暂避风头。密州近在眼前,张军爷的儿子却生了病!我们劝他先带儿子往高密县城方向去,寻个可靠的郎中,不料……”
“不料撞上了调往密州镇压灾民的撒吉思。”张驷沉声道,“奶奶个腿儿,这厮曾是我手下败将,如今摇身一变,拿上虎符了!”
“撒吉思?”燕娘微微蹙眉,“就是方才放过我们的那位蒙人首领?”
张驷点头道:“就是他,不过撒吉思并非蒙人,而是回鹘人。数年前探马赤军遴选时,他输给了我,却与我同期入伍,只不过不在一处驻防,在那之后我们也没打过交道。如今时过境迁,按理说抓捕我归案应是大功一件,也不知他今日为何会放我一马。”
“怕是英雄惜英雄吧……”燕娘叹道,“张大侠救下直言劝谏的诸位儒生,各方人士想必看破不说破而已,暗地相助也无甚稀奇的。”
“若论英雄,女侠才是真英雄!路见不平拔刀相助,请再受张驷一拜!”
已为人父的军爷膝盖又要打弯,燕娘赶紧将他扶起。她嘴上说着“承受不起”,心里还是有些欢喜的。
这并非是她第一次被人称作“女侠”,却是第一次“行侠仗义”。在即将夺人性命之前,先行救下十余位冤屈者,她心头无端涌现出些许慰藉。
“我们还是不要在此处浪费时间了。”她仓促道,“小宝的病情要紧,我们最好在日落前寻一位郎中。秋帆,你有何打算?”
“哎,我在呢!”仕渊踮脚挥手,“早就有办法了!”
被燕娘唤作“秋帆”的滋味竟有些妙不可言。他强忍住嘴角笑意,不料还是挂了相,只得背过身,去迎纯哥儿和马车。
君实上前一步,插言道:“诸位得罪了蒙廷,而张军爷原本驻守杞县,想来是被汉人世侯张柔派来押解犯人的吧?”
“陆贤弟有所不知,在下……”
郝伯常面色不霁,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坦言告知,“在下本是蔡国公张柔家塾的授业先生。因上书告御状一事,蒙人怀疑蔡国公心存不满,有腹诽之嫌。蔡国公无端受了牵连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他特地派遣探马赤军来押解你们。”君实倒吸一口凉气,“杀一儆百,以表忠心。”
张驷阴沉着脸,并无微辞,只缓缓道:“我的任务是将他们押解至亳州。张柔去年底被调往亳州驻守,今年开始葺民居,建府第,大修城防,徭役民夫无数。所以,伯常兄他们即便性命无忧,也会落得个筑城修桥的下场,白费了一身胆识。”
君实心中了然,却又犯了难:“总之南下是万万行不通的。益都府现由蒙人达鲁花赤把持,所以潍州方向去不得,而密州方向有暴乱,撒吉思为此而来,官兵定是少不了。为今之计……”
“为今之计,只有莱州一条生路!”
仕渊的声音从青纱帐间传来。纯哥儿跟在他身后,拽着三匹马,鼻响不断。
“莱、登、宁海等各州属李璮势力范围内,他亳州张柔鞭长莫及,就连蒙廷都要忌惮三分。莱州也沿海,且三教金莲会遍布,民间多义士,有得是愿意相助之人。”
说话间,他接过缰绳,将纯哥儿拉到了众人中间,“这里便有一位愿意相助的莱州义士!”
纯哥儿扫视着面前众人,怯生生地抱拳道:“大家好……俺,我家有房,可以让各位避避风头!这一阵闹瘟疫,想来没有人会找到我家那边去,大伙儿谨慎些,莫要嫌弃就好……”
他骚着头,指了指身后,“那边是胶河,对面就是莱州!到了河东一直往东北方向走,穿过大泽山再走一两天就是我家村子。脚程快的话,约莫三四天就能到!”
众儒生闻言,交头接耳地商议起来,许久也找不出其他良策,便听凭郝伯常决定。
郝伯常望了望西斜的日头,对纯哥儿行了一礼,庄重道:“眼下我十余人安危,全权仰赖阁下了。阁下深明大义,我等感激不尽!只不过……”
他苦笑着抖了抖自己脏污的囚衣,“我们这身行头,怕是会给诸位恩公添麻烦……”
“诸位何不将那囚衣里外反过来穿?”
仕渊灵光一闪,“像马德磷兄弟身上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,我这里有前两日换下的旧衫,莫嫌弃!竹篓里还有个大氅同几条布巾,各位不妨也利用起来。”
郝伯常展颜,也张罗道:“各位便照陆公子所说的来。”
几位儒生怯怯地瞄向燕娘,待她背过身走进青纱帐后,才陆续换衣,在水塘边草草梳洗。
张驷将缺了一角的鹅黄大氅裁成三件无袖短褙子,虽不伦不类,却独具匠心。纯哥儿从长恭浴亭顺走的布巾被撕成细条,成了儒生们的纶巾发带,端得是物尽其用。
先前自称“打劫”的马德磷憨笑着抱来竹篓,将里面的衣物分发下去。可陆园三位所带的衣衫远远不够数,轮到他自己和“数钱”的王明岩,就只能打赤膊了。
“小苟,你那件囚衣破得实在不成样子……”郝伯常扶额道。
长着张娃娃脸的“小苟”咧嘴一乐,干脆把身上的“网兜”脱掉,系在腰间:“没事儿的先生!我年轻体胖火力旺,光着脊梁也无大碍!”
小苟年轻是真,体胖却是妄言。饥饿劳累了这么些日子,他白花花的身前只剩垂挂的肉皮。
众人收拾完毕,燕娘回到水塘边,不由地倒吸一口气——这些人忙活半天,不过是从十二名囚犯,变成了十二名叫花子,甚至还有三个“肉皮排骨”。
“这……”她不忍直视,踌躇再三还是开口道:“马车上还有几件我的外衣,尚可一用……”
于是乎,面黄肌瘦的马德磷、王明岩,和小苟三人裹上了月白色罗衫,成为仙气飘飘的叫花子。
奇装异服的一众人聚在一起商议下一步对策。与其十八个人浩浩荡荡往莱州进发,不如三三两两地分开上路。
君实自是与纯哥儿一起,顺便带上郝伯常、孔晋两位年纪最大的,以及身体最虚弱的姚惠,坐马车先行出发。而剩下的儒生分别由马德磷、王明岩、小苟带队——毕竟三个女装叫花子凑在一起,太过诡异惹眼。
仕渊拆下自己手腕处的百索,将上面所系银符金珠分发给儒生们当做盘缠,嘱咐他们务必先换下一身囚衣,顺便置办些锄头、斗笠、竹筐等物掩藏身份,再带上一匹马以备不时之需。
更重要的是,见到乡里乡亲时热情点,别再动不动就行礼、说一些文绉绉的话了。
张驷卸下三匹马,纯哥儿将君实等人扶上马车后先行出发了,另外三队并一匹马也慢悠悠地往小径走去。
燕娘跨上塔斯哈的宝马,对张驷道:“我们先去村子找个郎中,等小宝病好了再出发。”
“对啊对啊,病情刻不容缓!”仕渊把张驷往另一匹马那边驱赶,“反正我们有马骑,耽误个两三天照样能赶上他们!”
可真等张驷抱着小宝上了马,他又犯起了难——
该上哪匹马呢?
左边张驷身前抱着个病恹恹的孩子,身后还背着个二三十斤的斩|马刀。上次与纯哥儿挤在一个铜炉里的辣眼景象,如今要与一个刚认识两个时辰的人重演,他自己能接受,怕是胯
下马儿也接受不了。
而另一边……他望向右边的燕娘,发现她貌似在马鞍上前移了两寸……
收下这份无声的邀请,他欣然上马,刚坐下便惊觉这事儿并没有那么简单!
之前在蒙山二人同骑乃是事发突然,燕娘上马时落在了马鞍以外,全靠求生欲才忍到脱险。非得等仕渊也坐到马上,二人才发觉,塔斯哈这马鞍不一般。
寻常马鞍的鞍座后缘微微向上斜,又或整个鞍面都覆有软垫,总之再坐一人不成问题。可塔斯哈这马鞍或许是女真制式,木头做的硬邦邦不说,后鞍桥高高耸立,边沿不比刀刃宽多少。
威武有余,却尴尬坏了鞍座上的二人!
挤得前胸贴后背不说,燕娘的发髻带着淡香,时不时就搔一下仕渊的喉结。而她自己也不舒坦,身后人的呼吸不停撩过耳畔后颈,又热又痒,她只能闭上眼睛默背《太上飞行九神玉经》。
蓦地,她讶然睁眼,全身僵直,一勒缰绳跳下马来。
“你坐前面!”
她一声怒斥,马上人乖乖地往前移了几寸。
燕娘再度上马,仕渊但觉后背挨上一对儿酥软,刚要回头,就被身后人甩了一巴掌:“看什么看?再往前挪挪!”
张驷已然打马跑出百步以外,现在后悔已经晚了。他心中委屈,却不可言说,只能扶额哀叹——
这前鞍桥也是又高又硬,再往前就顶到了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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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画外音:燕娘平时虽然不化妆,但也会用发油、面油、香粉。她所有美妆产品都是扬州广陵春买的,指路14章。
另:《太上飞行九神玉经》是《云笈七签》中的一篇。燕娘的轻功身法“太虚九步”就是来源于此,指路第20、23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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