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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5427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几人追着那农夫的身影进了村, 还未到河边,就见土路上蹿出三个人。

君实打头阵飞奔而来,身上锁链“叮啷”作响, 身后跟着一对老夫妇。

“可把你们等来了!”

几日不见, 他换了件麻布披风, 手臂上的伤已见好,面色也红润许多,看来蒋家店没有亏待他。老夫妇正是纯哥儿的外祖,因常年卖炭为生,被村里人称作“蒋炭翁”、“蒋炭婆”。

蒋炭翁背驼得厉害,褶子中的眉眼与纯哥儿有些相像,比外孙还要黑上几分。蒋炭婆刚半百出头, 看上去却跟陆园老太君差不多年纪。

她眉慈目善,腰板挺得笔直, 显得比身旁老伴儿还要高。迎客寒暄全是她在张罗, 接过礼品后带着几人往家走。

燕娘初见蒋炭婆就觉得面善,甫一进门,她直接怔在原地——像, 太像了,纯哥儿家小院简直与仙音岛半亩园如出一辙!

主屋前立着一棵果树, 东西各一间茅屋。前院一侧是灶间,一侧是柴房, 甚至连两个大水缸的位置都一模一样。最明显的不同,约莫是半亩园的篱笆墙到此处成了石头墙。

午后晴好, 鸡鸭聒噪着四散进菜圃,她环顾着院中景象,鼻子一酸, 眼眶渐红。

“又不舒服了?”仕渊在石板路间回首,“该不会是……你以前来过这里?”

燕娘回神,憋住眼泪,垂首道:“没有,但可能上辈子来过。”

仔细一想,招远县紧邻登州,民风自是相近。

话音方落,一中年妇女自灶台间走出,正好撞见燕娘。

“呦,哪里来的仙子?”妇女惊道,“李纯这小子一回来就四处吹牛皮,说自己大姐是位‘天外飞仙’,我现在终于信了!”

猜到来人应是纯哥儿母亲蒋二娘,燕娘颔首行礼,道了句:“我叫秦归雁,给诸位添麻烦了。”

“我家许久都不曾这么热闹了,千万别见外啊小妹!”

蒋二娘实际只比燕娘年

长几岁,头簪一根银钗,身着短襦长裤,端的是泼辣利索。她一扭头瞧见日头下的仕渊,立马瞪圆眼睛,呼道:“这位便是少东家吧?俺娘嘞,都说南人长得水灵些,没成想还泛着光咧!”

门外本就围着不少乡民,这一嗓子更是把左邻右里全都喊出来了。

这百来户的小村庄先是迎回三年未归的纯哥儿,又来了一大批书生,再是传闻纯哥儿在南朝的少东家也要来,是个人都会好奇。

不消片刻,这小院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有的是来探一探虚实,有的是为一睹“仙子”及水灵的少东家,还有的纯粹只是为了能蹭上纯哥儿家的接风宴。

燕娘被姑娘们围着,耐心地回应各种问题——“香膏是扬州广陵春买的”、“轻功是从小练的”、“宝剑是爹爹留下来的”、“扁头是枕书册睡出来的”……当然,还有“我未婚”以及“我和少东家不是一对儿”。

大病痊愈的小宝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同龄孩童,撵了一会儿鸡鸭,就与小伙伴们三五成群地跑出小院,张驷只得匆匆将斩|马刀往柴房一藏,追出门去。

又过了一阵,纯哥儿其他亲戚们抱着成筐的食材也进了小院。仕渊与君实左一句有一句地说着客套话,蒋二娘忽地喊了句“不好,我还烧着水呐”,立刻钻回灶间忙活。

“蒋娘子不必客气!”仕渊挽留道,“我们昨日刚洗过澡!”

声音被淹没在人群中,君实拱了拱他的肩膀,耳语道:“洗什么澡,别做梦了!烧热水是杀猪用的。”

“真的要杀猪!”

见不得血腥的仕渊目光呆滞,良久才发觉最重要的人物不在场,“对了,纯哥儿呢?郝兄他们呢?”

“还能在哪儿?猪圈咯!”君实笑道,“就在茅房后面,我带你去!”

杀猪的场面仕渊提不起兴趣,但十多名文弱书生进猪圈的好戏实在不容错过。

他跟着君实挤出院门,朝着河边方向走去。身后嘈杂声渐弱,取而代之的是声声猪叫,凄惨至极,宛如铁犁耙石板。

本以为是多么艰巨的任务,待到猪圈处一瞧,偌大的围栏内只有一头猪。

这猪满身黑毛,小车一般大,看上去就美味,此刻正在围栏里东奔西逃,肥硕却敏捷,身后跟了九名排骨似的书生。

书生们个个打着赤膊卷着裤腿,上半身端着相扑的架势,下半身却哆哆嗦嗦满是脏污,看来是追累了。年龄最大的郝伯常与孔晋在一旁“指点江山”,可惜兵法他们或许不在话下,却奈何不了一群“丘八”和一头猪。

两三位“丘八”拄着双膝在原地喘气,剩下几位手执绳索,只顾着追猪。可等猪真的冲到身边,他们要么不知如何下手,要么“嗷”地一声闪开。

最生龙活虎还属年轻人。小苟这几日圆润了些,仗着相对壮实的体型,他大喝一声,猛跑几步,从猪的后方飞身一扑……

泥污溅到围栏外,仕渊赶忙抬起袖子替自己和君实遮挡,再睁眼时,只见小苟揪着那猪尾巴不放,被肥猪拖在泥污里跑,身后犁出一条七扭八拐的线。

远远望去,仿佛这黑猪身后系了根大白萝卜,只是一眨眼的功夫,这“白萝卜”就变得跟肥猪一般黑。

一阵哄笑声中,小苟只得松开猪尾巴,重整士气,开始新一轮的战斗。

“这样下去,不知何时才能吃上席……”君实摇头苦笑,“纯哥儿在对面,我们先去打声招呼。”

纯哥儿与几名同村小伙子站在围栏外,一脸看笑话的神情。身体不太好的书生姚惠扒着围栏干着急,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
“少爷!”纯哥儿激动不已,“俺娘嘞,恁终于到了,担心得个俺哟!”

仕渊拍拍他肩膀,与其余人打了招呼,打趣道:“你们光知道在这里看笑话,怎么不帮帮里面那几位?你看他们,嘶……”

纯哥儿晃了晃手中的绳索,委屈道:“本来只是叫他们来看看热闹,抬猪的时候搭把手。结果他们非要证明什么‘书生不是百无一用’……”

“是啊,哥儿几个还等着放血呢!”

说话的壮汉是纯哥儿表姐夫,此刻揣着把刀坐在倒扣的大盆上,满脸哀怨,“这是俺们这几户最后一头猪了。但这猪再跑下去,膘都要甩没了……”

几声大喝传来,围栏中小苟、马德磷、王明岩三人自三个方向堵住了肥猪。他们以叠罗汉的姿势往前扑去,打算来个“泰山压顶”,不料肥猪腿快一步,把“泰山”蹬翻在臭泥中。

“真是急煞人也!”

仕渊实在看不下去了,火速褪去衣衫卷起裤腿,把鞋袜往纯哥儿怀里一塞,踹开围栏门——

“看我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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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小院里已经搭好了三张大桌。燕娘被几个妇人拉去坐在一边,听着各种家长里短,四处一张望,仕渊与君实早就没了影,连张驷与小宝都不在。

她不愿独自应付陌生的乡亲邻里,只得放下手中干果,拿起释冰剑,离开小院去寻众人。

道路上空空如也,唯有河边热闹非凡。她循着猪叫和惊呼声而去,远远望见围栏外几个熟悉的身影。

日头毒辣,君实褪去大氅坐在树墩上,身边围着一圈拍手唱歌的孩童,小宝也在其中。

“君实哥,读书忙,花花草草胸前放,来年便是状元郎!”

孩童们在河畔采来野花野草,别在君实的锁链上,不一会便将他点缀成一个大花环。

纯哥儿与蒋家村人趴在围栏上恹恹欲睡,张驷背靠栏板坐在地上打着呼噜。

“你们在做甚?”燕娘掩住口鼻,往腌臜围栏里瞧了一眼,“他们怎地在猪圈里?仕渊呢?”

“大花环”缓缓转向燕娘,冷笑道:“也在里面呢。难怪你认不出,最脏的那个就是……”

追猪的一众书生正在被猪追,燕娘仔细一瞧,原来跑得最远的那个泥人就是仕渊。

仕渊余光暼见围栏后多了个月白色身影,定住步子冲燕娘招招手,还扭了两下,随后蹲到地上开始抓泥巴。

“荒唐!”

燕娘翻个白眼转身欲走,不料这荒唐少爷只顾着犯坏,全然忘了自己还被猪追着。果不其然,下一刻他被肥猪拱得仰面朝天,手中泥巴全落在了自己脸上。

也不知他先前对这猪做了什么,使得它怨气格外大。它趁对手晃晃悠悠爬起来时,又往后倒了几个小碎步,打了个鼻响,目露凶光,一副赶尽杀绝的架势。

心中一慌,燕娘一把夺过纯哥儿手中绳索,踩上围栏门,而同一时间,肥猪也“长啸”一声发起了冲锋。

仕渊浑身骨头像要散架似地,刚踉跄着爬起来,见肥猪冲自己飞奔而来,又惊得一屁股坐了回去。

眼看仕渊就要被拱飞,燕娘将绳索一头抛向肥猪,脚尖轻点泥淖,再度腾空时接住绕回的那头,飞快地打了个结,将猪头套住。

她动作如行云流水,一切皆在电光石火间,恍如骷髅幻戏那夜将红绫抛上房梁的“丽妃”。

怎料这次的“房梁”是个三百多斤的活物……

本想回身将另一头系在围栏上的燕娘,被肥猪猛地拽到泥中,连拖好几步,绳索脱手,一身月白罗衫尽是脏泥。

好在有她拖延一瞬,仕渊一骨碌爬起来,手疾眼快抓住泥中绳索,其余众书生也迅速赶来,帮他扯住飞奔的肥猪。

可这肥猪依旧不认命,见往前跑不动,又调转身形往后跑。十个人眼看又要遭殃,燕娘一咬牙,终于拔出释冰剑。

银光骤现,一招“挂剑鸣金”后,她纳剑入鞘,身后肥猪喉咙血溅五尺,总算没了动静。

围栏内外一片欢呼雀跃,纯哥儿表姐夫抱着木盆跪坐在地,带着哭腔道:“多新鲜的猪红,全浪费啦……”

还有一人开心不起来。

自骆马湖畔拿到释冰剑以来,燕娘从未让其沾过血,毕竟这是她阿敏唯一的遗物。再三珍惜,没成想释冰剑在她手上的第一战,竟是杀猪。

她默然走出猪圈,没有心思理会纯哥儿的褒奖,只从他怀中拿了块白布,在一旁擦拭释冰剑。

擦完才发现,这白布居然是只袜子……

无奈之事一茬接着

一茬,带着浑身滂臭,她在村庄小道间徘徊,不知该往何处去。接风宴席于她可有可无,但在回小院歇息前,至少得先洗去这脏污。

她将小宝身边的女童喊来,请她去家中借一套女装,随后一面擦拭脸上泥点,一面自怨自艾着向河边走去。

蓦地一捧水花溅到身上,惊得她一觳觫。

抬眼间,郝伯常与孔晋坐在岸边搓脚,十个赤条条的书生在水中嬉闹,害她如此的仕渊也在其中,泼水者是谁不言而喻。

仕渊上身白皙亮堂,颇为显眼,一手凫着水,一手罩在脸颊旁,高声调笑道——

“姑娘绰约仙子,怎地也堕入尘泥了?”

燕娘气急,随手捡了块石头朝他丢去,却被他一把接住。

小苟酸里酸气地打趣道:“这还没到七夕呢,送什么礼呀!”

河里一众书生也跟着起哄,转眼见燕娘拿衣摆捧了一兜石头,纷纷闭嘴潜入水中。河面顿时安静,泛起九个涟漪。

仕渊傻笑两声上了岸,见燕娘背过身去,也没多说什么,只往她脚边扔了条干净的布巾,随后招呼众书生离去。

河边人洗澡收拾时,蒋家店几个小伙已经麻利地将肥猪放血开膛,淋上热水刮净毛,最后大卸八块。

再有几日便是夏至,日头尚且晴好,酉时,宴席如约而至。

按地方规矩,排座位花去了大把时间。三十多位宾客早已饥肠辘辘,入席后说了几句排场话便开始闷头吃饭。

这一餐,蒋炭翁家算是下了血本。一来正式为远道而来的十八位客人接风洗尘,二来为感谢扬州陆园对纯哥儿的提携。饭菜虽不怎么精致,但胜在新鲜,高粱美酒甫一上桌,话匣子立马被打开。

闲聊时,自是避不开这瘟疫之事。

由于连续两年的旱蝗,去年深秋开始,潍、莒、密州等地有大批灾民涌入登州一带。很快,登州人满为患,官府不再作为,唯有全真教金莲堂五会在四处奔走,收容被拒于城门外的饥民。

其中,平等会来自莱州掖县,便在自家县城外设立救济营房,其余四会则分布于登州、宁海州。登州官府下了禁令,宁海州太过偏远,于是金莲堂只得联合四会,在离登州最近的县设立了最大的救济营。

这个县便是招远县。更不巧的是,救济营僧多粥少,灾民们饥不择食,食则不净,入冬没多久,瘟疫就爆发了。

其余各州县患时疫之人,命好的要个把月才能痊愈,多得是一命呜呼的,且传染得极快。

而蒋家店同周边两个个村的患者,自正月下旬开始,便陆陆续续地痊愈了,也没殃及他人!

这事实在匪夷所思,仕渊不禁疑惑道:“这时疫已经闹到益都府去了。连官府都束手无策,怎地偏偏蒋家店周边得以幸免于难?”

饭桌上的村民有的相顾无言,有的交头接耳,显然是有内情不肯告知。

“罢了,陆公子一行是俺家贵客,不算是外人,说了也无妨。”

末了,还是蒋炭翁愿意坦言相告——

“蒋家店能躲过一劫,多亏那‘蒲牢’负灵丹妙药现世!”

“蒲牢?”仕渊奇道,“就是‘龙生九子’其中之一的蒲牢?”

蒋炭翁憨笑道:“正是正是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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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(捂脸)扁头梗又来了……真的不是嘲讽,因为老胡我也是个扁头……[化了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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