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宴席过后, 仕渊这个主宾在墙边蹲麻了腿。饭菜被吃得一丝油都不剩,娘子姑婆们起身收拾,他也手忙脚乱地帮忙, 却被蒋炭翁拦下, 拉进了主屋。
纯哥儿姨父, 即蒋家大女婿也在屋里,一旁坐着醉醺醺的学究。
姨父轻轻合上门,蒋炭翁为仕渊倒了杯茶,支支吾吾半天,学究先开了口:“这村中人多口杂,有些事只能关上门来说,陆公子千万别见怪。”
蓦地心悬起来, 仕渊坦然一笑:“蒋学究但说无妨。”
“李纯跟我们讲过神荼索一事,我们也想为君实小兄弟尽些绵薄之力。李纯这孩子遭遇歹人, 多亏扬州陆家收留提携, 才能平安归乡,我等实在是感激!”
蒋姓三人郑重谢过,学究又道, “只是李纯带回来的,不止南朝来的诸位, 还有十二位落魄书生,以及一位……来历不明的武夫。”
说话间, 姨父与蒋炭翁自里间抬出一麻布裹着的物件,正是张驷的斩|马刀。
“俺们方才在柴房发现了这个……”姨父小声道, “私自携带这家伙什,可是犯了官府的大忌!”
蒋学究捋着胡须,正色道:“能使这般兵器的, 定不是诸位读书人,更不会是秦姑娘。陆公子是蒋炭翁家的贵人,鄙人也是他家几十年的近邻好友。那十余位书生学识不凡,来这穷乡僻壤实在令我等费解,阁下何不如实相告,他们究竟是甚来历?”
仕渊早就料到将郝伯常张驷他们带至蒋家店,必会有此一问。幌子托辞他早就想好了,不料进村后一时激动,忙东忙西间,竟忘了跟君实事先通通气!
蒋炭翁见他面色不虞,赶忙添满茶:“恁放心,既是贵人及纯哥儿的朋友,俺们蒋家店无论如何也不会亏待其余几位,俺家也不怕麻烦。只是……在真的出啥麻烦前,恁也得让俺们知根知底,有个准备啊!”
的确,冒然将官府缉拿的重犯带到村子里,无异于引狼入室,入得还是他人的室,仕渊早就愧疚得无地自容。但眼下天色已黑,在他琢磨出该如何长期安顿张驷一行人前,只得避重就轻,先给面前三人吃一剂定心丸。
“一连带了十几个外人前来,确实唐突,事出突然,还望诸位海涵!”
仕渊鞠躬行礼,“我们几个是半路上遇到郝伯常一众人的。北方科举断了这么些年,郝兄他们进不能入仕做官,退又不愿浪费才学,便想着找个远离鞑虏的地方,办个书院学堂,教化一方民众,以正九州之冠。
“张驷曾在官府当差,他们其中一位是小宝的蒙师,听闻此事,张兄执意辞掉差事相助。我与君实佩服他们志向,纯哥儿也是深明大义之人,一番商量,这才决定先带他们来此落脚,从长计议。”
他自诩这一番说辞天衣无缝,不料蒋炭翁只是“哦、哦”地点着头,与蒋学究面面相觑。
“那……”蒋炭翁佝偻着背,抓耳挠腮了一阵,“那为防万一,这,这大刀还是藏到俺屋里比较踏实,放柴房里小心旁人看见了起疑心。”
仕渊连连答应,冒着冷汗与蒋姓三位互道晚安。
离开主屋后,他赶忙在院中找到君实,将他拉到一旁茅屋,关上门后心悸不已。
“我的小堂叔呦,刚才可吓死我了!”
他连灯都不敢点,按着胸脯悄声道,“你前两日将郝兄他们带到村里时,可有跟蒋炭翁他们说过什么?”
君实立马猜到刚才放生了何事,镇定道:“我只说郝兄他们是路上结识的朋友,为走访灾情来到这边,想在这边留一些时日,为饥民瘟祸出一份力。你又是怎么说的?”
仕渊将方才主屋内对话原封不动地讲与君实听,后者沉思片刻,道:“不打紧。你我看似两套说辞,实际放在一起并不冲突。但人家一片赤诚收留我们,再这么瞒下去,我实在良心难安。”
“我本就是打算接下来几日去周边走走,看有没有既不给蒋家店添麻烦,又能让郝兄他们藏匿得安心的地方,届时便可以将实情透露给蒋炭翁他们。”
仕渊叹了口气,往炕上一仰,“对了,郝兄他们这两日住在哪里?不会真挤在那个土地庙里了吧?”
“目前没有,但过几日就说不定了。”君实也累了一天,倒在炕上,“那个土地庙正在翻修,他们暂时分散在纯哥儿亲戚家借住。再过五日就是夏节,土地庙届时会有祭祀,等祭祀一过,他们便可搬到庙中暂住。另外……”
他神秘一笑,“夏节祭祀那日,给你个惊喜!”
“今日这惊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我都快吃不消了……”
仕渊一骨碌翻过身来,“但再也没有比那贴黄符的卖药人更惊喜的了!”
“果然,你也猜到了。”君实正色道,“那卖药人唯一开口的那次,说得是‘蒲牢,蒲牢’,听上去实在是像——”
“徒劳,徒劳!”
仕渊抢道,“官府都拿不出根治疫病的药方,却被个稀奇古怪的卖药人鼓捣出来了。除了金蟾子,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有谁!”
君实道:“不错,‘徒劳,徒劳’的确是金蟾子的口头禅,这一点林子规和玉虚观的曾青小师傅都证实过。想必那晚求药的蒋太婆年龄大了,一时听岔,乡民们才以讹传讹,以为卖药人说得是‘蒲牢’二字。不过没有佐证,也不能这么早下定论……”
“怎么不能?方才席间,我打入姑婆圈内部,跟纯哥儿他娘聊了许久。”
仕渊煞有介事道,“她说她打着灯笼去求药那晚,曾一把抓住卖药人手臂,见到他腰间佩剑和葫芦。而且那人见到光,立马抬胳膊遮脸,不小心打翻了斗笠,露出布满麻斑的秃脑门,以及矮胖的身形!用蒋二娘的话说,就是‘俺娘嘞,真的是化作人形的蒲牢神兽!’”
“也难怪村民们对‘蒲牢负神药现世’这一说法深信不疑。”君实苦笑几声,“从扬州到蒋家店,到处都有这老家伙的身影,我们不妨捋一捋……”
他摆正身体思忖道,“首先,林子规曾透露,此人早年因私炼伪金兜售,被踢出金丹派,后又转投龙门派,却不知因何被没收度牒,与龙门派交恶。金丹派这段过往我们暂且不知真假,但龙门派这部分,塔斯哈证实过,刘金舫也听其师兄池春潋提起过。”
“并且池春潋与金蟾子有些私交。”仕渊补充道,“前者掌管蒙山玉虚观的春晖堂,后者常住蒙山北麓,且正是春晖堂内偷药材医书的‘硕鼠’。春晖堂道童曾青患有哮症,连‘春晖圣手’都无能为力,却被这只‘硕鼠’治好了。林子规、阿朵也都称赞过此人修金合药之术。”
君实却疑思更甚:“金蟾子的长处可见一斑,创出破解瘟疫的药方不足为奇。但奇就奇在,他为何不在蒙山好好炼丹,却要大老远跑到扬州去买一根锁链,还去了两次?”
茅屋内顿时安静起来,屋外的杂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。一片昏暗中,仕渊脑中似有走马灯轮转。
村外荒地间的十字路口
、蒙山天池旁颓圮的小庙、漆黑神像后的四象星图、爆炸的紫金丹炉、春晖堂浓郁的草药味、骷髅戏船里飞起的磁石……
光怪陆离的画面,最终停在坤珑阁的那个晌午,也是一切事件的开端。
“我觉得……”仕渊声音有些虚浮,“与其问为何要买这锁链,不如问问,金蟾子是如何得知这锁链在扬州坤珑阁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黑暗中,君实看不清仕渊的表情,只听他沉声道:“这神荼索是海沙帮出海,自‘鬼门关’带回的。既然是不法之地得来的赃物,想必他们一直将其藏于匣子内,断不会轻易让旁人看见,更何况是个来路不明又穷酸的老道士。也就是说……”
“金蟾子曾去过鬼门关!”
君实一声低呼如惊雷乍起,“恐怕他不只去过鬼门关,还亲眼见到海沙帮获取神荼索的始末,不然也不会一路跟着他们到扬州!”
“多半是,除非海沙帮骗了四叔,或者四叔骗了我们,但他们没必要这么做。而且谭掌柜曾说过,海沙帮前脚刚走,金蟾子后脚就进坤珑阁了,显然是在刻意避开海沙帮。我猜……”
仕渊叹了口气,“我猜海沙帮知道他的存在。他没准在鬼门关看到或听到了什么,并且与海沙帮有过节,很可能就是因为这神荼索。”
“这……倒是更让我好奇这链子的来历和用处了……”
身上的锁链顿时重似千斤,君实的手指不自觉地婆娑着它,恍惚间缠着自己的不是冰冷铁索,而是重重迷雾。
“这金蟾子到底想做甚啊……”他叹息道,“短短半年间,一会儿出海,一会儿买锁链,一会儿去偷菜,一会儿又卖药。这头惹了海沙帮,那头又被龙门派抓起来了……”
仕渊也毫无头绪,仔细一琢磨君实这后半句话,自言自语了起来:“按时间线来看,他第一次去坤珑阁买锁链是腊月中旬,最后一次去玉虚观偷药材是开春前。第一次出现在蒋家店是正月二十,然后二月底以后再也没出现过……三月中下旬又南下扬州,第二次去坤珑阁。最后,龙门派火烧蟾螳宫带走金蟾子,是四月期间。”
“这般看来,他的一切行动倒也能说得通。”
君实分析道,“第一次买锁链,他钱不够,回乡后发现疫病肆虐,便想着卖药赚钱,于是去玉虚观春晖堂偷药材炼药,再到疫病源头的招远县试药。自以为赚够钱后,他又南下扬州买锁链,结果谭掌柜坐地起价,他只能再回蒙山,不料被龙门派抓了起来……”
“一个老人,如此执着,却如此倒霉,连家都被烧了……”
仕渊连连咋舌,忽地一拍脑门,诧道:“你说,金蟾子在鬼门关与海沙帮争夺神荼索,会不会就是为了不被龙门派抓起来?”
君实尚未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,又听他解释道:“首先可以确定的是,金蟾子与龙门派有龃龉。他在蒙山待得好好的,定是因为什么大事,才决定出海去鬼门关。
“去鬼门关的原因除了寻这锁链别无其他,不然不会轻易得罪海沙帮,也不会一路追到扬州,更不会踏入坤珑阁两次。
“当然,他没有拿到神荼索,而他空手回到蒙山后的下场,就是被龙门派捉拿。换言之,如果他拿到了锁链,或许龙门派就不会拿他怎样。那么问题来了——”
君实倒吸一口气,接下了后半句:“龙门派为何不想让金蟾子拿到这锁链?”
“其实……我有个更大胆的猜测……”
仕渊声音略有些颤抖,“如你所说,一切发生在短短不到半年间。但金蟾子被龙门派除名,少说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,他即便心存怨恨,也没必要现在招惹对方,反之亦然。”
“但金蟾子一个隐居山林的无名道人,龙门派找他麻烦又是何必?”君实顺势道,“除非……除非龙门派会有什么大动静,逼得金蟾子主动给他们找麻烦,比如……”
“龙门派掌门升座法会!”
仕渊“腾”地坐起,“他们掌门之位空悬了三十年,终于推举出了新的掌门方丈!”
难道金蟾子不满这位新方丈,或是与他有嫌隙?
又或者当年将金蟾子踢出龙门派的监院,正是这位新方丈,碧芝道人张德纯?
此话一出,他自己都背后发凉,“我们……还是不要空口白牙妄自揣测了……我可是,我可是马上就要去那法会了……”
“那到时候就会见分晓了。”君实眉眼一弯,随即又严肃起来,“不过,还有一点我一直不解……”
“讲来听听。”仕渊伸了个懒腰,“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吓到我了!”
话音方落,屋门“砰”地一声大开,他一激灵翻身躺倒,捂住了君实的嘴,浑身汗毛乍起。
一阵风灌入小屋,黑灯瞎火地看不清有谁进来,而门外早已阒静,只剩虫鸣。
屋里窸窸窣窣动静不大,直到火石声响起,角落里亮起豆大的烛光,二人才知来者是燕娘。燕娘回头,发现屋内有人,一时间也是心惊肉跳。
“我进来拿剑而已,你们吓死我了!”她气道,“你们……在做甚呢?”
炕上的二人并排蜷缩在一起,仕渊赶忙将手从君实脸上拿开:“呃这……我们在包公断案呢!”
他在炕上盘腿而坐,将方才与君实一唱一和得出的结论讲与她听。
末了,他突然想起件事,道:“对了燕娘,你是认识金蟾子的!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、怎么认识的?”
燕娘先前不愿多言,是真心以为去了蒙山就能找到金蟾子。眼下前路未知,她是这二人身边唯一见过金蟾子之人,便遂了他们的念想。
“大约两年前认识的。”她垂首道,“在鬼门关一带。”
仕渊一脸得逞地冲君实笑笑:“你看看,我就说金蟾子去过鬼门关吧……等等!”
他猛地回头,“你也去过鬼门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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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咻……第一阶段大部分线索回收,顺便又给大家埋了点坑[狗头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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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蟾子OS:究竟什么时候让我正式出场!?
老胡:穿针引线中,你在虚空里再待会儿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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