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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513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抛开南朝的一切在外游历这么久, 仕渊几乎快忘了自己是谁。

他夹在人群中左右为难,深知众书生们说得是场面话,也不埋怨君实向他们透露自己身世, 却不希望大伙偏离佳节庆典的初衷, 更不愿无心之言刺痛无辜之人。

几度回眸, 燕娘越退越远,一脸茫然无措。庙门重重关上,他意识到这些日子最担心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
“我去解个手!”仕渊拍拍君实肩膀,“一炷香就回来,也可能得一天!”

若她不告而别,最有可能先去登州蓬莱县与秦怀安汇合。他挤出小庙, 火速跑到村口马厩处,见三匹马一头骡子安然无恙地待在里面。

蓬莱据此地少说也有两日的路程, 纵使轻功卓世, 燕娘也不会傻到两条腿走过去。

时间不等人,他跨上塔斯哈的宝马,在村间河边走了一遭, 终于在昨日的荒地尽头找到了她。

她正在一老树前打坐,依旧宝相庄严, 面无波澜,貌似气焰已消, 仕渊登时松了一口气。

“还以为女侠要弃我而去,原来是修行时间到了啊!”

他故作轻松地走上前去, 这才察觉她身后树干上满是剑痕。

“那个……方才那帮人不知情,说出的话并非是针对你,你不要往心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 他恨不得甩自己一个嘴巴子——国仇家恨敌对之言,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?这轻飘飘一句安慰的话,当真是敷衍至极。

他一撩衣摆坐在她身边,思忖片刻,方道:“我没有资格劝你将那些言语当耳边风,我只想替我外公说几句话。蔡州之战,他确实是宋军主帅,但‘尝后’一事实属子虚乌有,乃是民间画师为泄愤、搏名声而杜撰。

“外公向来治军严明,不然也做不了主帅。攻城有多难你知道吗?蔡州之围整整两个月,他身先士卒,又是挖堤又是填池。城破当日,巷战自清晨打至深夜,宋军才攻入末帝行在,哪还有力气尝什么后?更何况金廷后宫妃嫔早在开封城破时,便已被蒙军掳至北方。

“这种谣言明明不攻自破,却仍有大把人想不清楚,或许是真是假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。我家族亲友也试着澄清过,甚至上表圣听,但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欲盖弥彰。我堵不住世人的嘴,但燕娘你是我挚友,我不希望你误会。”

心旌一动,燕娘颔首不语。扪心自问,她因轻信流言蜚语而自怨自艾,同那些道听途说视蒲鲜氏为孽之辈,其实犯了同样的错误。

望着莽莽荒地,仕渊倚在树干上,不紧不慢道:“两国交兵,各有各的立场。成王败寇是不假,但败者只是屈人之尊,并非低人一等,而胜者也会输在看不见的地方。有人道金人罪有应得,也有人佩服金人将士殉国的气节。人分良莠,与生活在哪里无关,我与你交好,也与你是何族何民无关。”

他将双手垫于脑后,哂笑一声,“有的时候我倒想谢谢那些蒙古人,若没有他们,我们怕是根本就没有机会坐在一起闲聊。秦皇汉武,五胡逐鹿,这戏台上总是你方唱罢我登场,哪有千秋万世的胜者?你看面前这片荒地,庄稼不努力,怪不到野草头上,他日春风化雨,这地就是它们的了!”

这番言语从他口中说出,似乎有些大逆不道。燕娘终于睁眼,戚戚然道:“生灵本无贵贱,奈何人有好恶之分,这可是你曾经说的。稗草就是稗草,永远为农人所不齿。”

“此言差矣!”仕渊粲然一笑,“这草嘛,在农人眼里是杂芜,在牧人眼里可金贵着呢!不然蒙人满天下播种牧草,是为甚?”

燕娘微微侧目,很快又收回目光,冷道:“伶牙俐齿,我说不过你。”

“哎,这就对了!”仕渊笑嘻嘻地抱拳,“女侠神功大成,新修的庙门都能爆掉,又何必跟我一书生多费口舌?”

深吸一口气,燕娘也倚到了树干上。天清云淡,树影斑驳,这美好的日光容不下长久的怨恼,她阖目静思,发丝随微风而动,不一会儿便放松下来。

良久,她再度开口:“秋帆,若我与金蟾子素不相识,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真人戏子,你是否还会与我交好?”

对方许久都未回话,同样在闭眼小憩,眼皮却动个不停,答案显而易见。

不着痕迹地叹息一声,燕娘又听身旁人道:“没有因,哪来的果?若我只是寻常书生,‘丽妃’是否又会多看我一眼?”

“难说。”燕娘偷偷斜了他一眼道,“其实我对你的过往,知道得比你想象中多。”

“哦?”仕渊坐起身,来了兴趣,“你在扬州城都打听到了些甚?”

燕娘思索道:“比如……我知道你两年前被踢出了临安国子监。为什么?”

“还真是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……”

仕渊闻言又躺了回去,轻描淡写道:“其实是因为在临安时,我一同窗蒙受冤屈,我助他伸张正义,结果得罪了国子监一票人,就这么被踢出来了!”

“倒像是你能做出来的事。”燕娘哂道,“我还知道陆尚书曾经带你去各大书院求学,你却折了书院提举官的朱笔,这又是为何?”

“还能为何?”仕渊嗤笑一声,“这些书院自诩儒门清流,话里话外却只在乎我的家世家风如何。问我经纶策辩,却又不听我一言,只是一味寻找他们想要的字眼。我若乖乖背诵父亲准备的纲要,他们又断言我缺乏主见!”

他揉着额角,侧身转向燕娘,“你这都哪里打听到的?我就不信扬州城没一个人说过我的好话!”

“好话倒是也有。”

燕娘回忆道,“比如两淮镇守李庭芝大人为你加冠时,你干了冠礼醮酒,摔碎酒盏,当真是不拘小节。还有,你在观琼书院时,经常带着经辩题跑到蕃釐观与道长攀谈,一边聊一边记,端的是敏而好学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再比如城东黄氏大小姐对你情根深种,欲结秦晋之好,你却跑到旌忠寺住了三天,扬言要出家为僧……总之涌春楼的姐儿可没少夸你!”

“……”

仕渊无言以对,登时无颜再回扬州城。

“那燕娘你呢?”他赶忙转移话题,满脸好奇,“你一修道之人,又怎地会跑到林家班去?又是如何结识的林子规?”

“我……”

燕娘很想把自己的过往和盘托出,不管是童年那些幸福的、苦难的,还是长大后那些屈辱的、欣慰的。细细想来,似乎又无甚可说,毕竟佳节良辰,她不希望那些乌糟事坏了气氛,更不想让对方为自己忧心。

朗朗日光着实刺眼,比起身旁人无关痛痒的过往,她最终还是选择暂时栖身于阴影下。

“我出山入世,留在林家班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。”

她淡然道,“我与林子规结识纯属偶然。如你所知,我拳脚不佳又旁无所长,是林班主想到了‘天外飞仙’的噱头,我这一身轻功才有用武之地。”

说话间,她站起身来,伸手将仕渊拉起:“谢谢你陪我这么久。放心,那些言语中伤不到我,我也不责怪那些书生。时候不早了,我们回去吧,别教旁人担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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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纯哥儿家的饭桌摆上了两大盆粥和满满一桌咸菜。村人们平时一天只吃两餐,容不得任何人挑剔,可当仕渊见蒋炭婆往粥里放了两滴灯油后,顿时食欲全无。

原来,吃高粱米时必须要佐以油脂,否则吃多后,在茅房蹲上半个时辰都不一定能有“货”。高粱米廉价且容易果腹,可麻油菜油却不是家家能负担得起的,放在村中其他家,或许连灯油都舍不得用。

用过饭后,村间巷末热闹了起来。君实道隔壁朱家村有灯影戏班搭台演出,仕渊便带着一众人前去凑个热闹。

戏台就设在朱家村口一家茶摊旁,大人们坐在胡凳上谈天说地,小宝与孩童则挤在幕布跟前的草席上看得津津有味。

临安城是灯影戏集大成之地,其中以“绘革社”为鳌头,仕渊孩童时没少为他们捧场。南朝灯影戏大多数以江南小调、海盐腔为基调,且用得多是浓墨重彩的羊皮影偶。

而北方影偶皆为驴皮所制,虽不易着色,但胜在厚且结实,故而匠人们为其雕花镂空,舞动起来无所不用其极,土琵琶配着木头梆子,一板一眼唱念参半,曲调高亢而有力。

此刻,幕布上演着长春真人西游的故事,脍炙人口,即便仕渊君实二人听不惯齐鲁方言,也大致知道所唱何意。

戏中长春真人丘处机的爱徒虚静子行途未至已有往生之兆,坦言道自己并不介怀生死,只是不甘当年将龙门宝物交与金贼之手。

长春真人却回道:“道人不以死生动心,不以苦乐介怀,所适无不可。【1】奚拘拘然以弃物为念哉?”

戏中虚静子赵道坚仙逝,一幕终落,仕渊评头论足道:“原来还有龙门宝物这一段……看来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龙门法会造势。”

君实不禁喟叹:“斯人已逝,龙门势微,一凡俗之物又如何扭转乾坤?”

“不过这宝物,想来就是近日失而复得的‘昆吾剑’吧?”仕渊调侃道,“不知有何乾坤,竟能让一代仙师如此挂怀。难怪我求了半天,燕娘你都不肯陪我去法会,一提‘昆吾剑’,你便答应了!”

“一

把杀人利器罢了。“燕娘目光闪烁,“我就是想见识见识,它与我手中这把‘释冰剑’,孰高孰低。”

仕渊苦笑一声——果然是个武痴!

“话说,这出戏与我先前所知有出入的,不仅是龙门宝物这一段。”他疑惑道,“小时候我外公过寿时,曾将说书人请到府上,讲得也是这个故事。但我怎么记得长春真人西游时,随行的弟子有十九名,比这戏中所讲的多了一名?”

“定是你记错了。”君实道,“我父亲遗物中有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全本。我读过,随行弟子确实是十八人。”

仕渊连连摇头:“我经论虽不行,但记忆可从没出过什么岔子!难道是……我老了?”

“不会,你可比我年轻。”燕娘回道,“我以前也听山下的老翁说过这个故事,印象中也是十九人。”

“就是十八人!”纯哥儿插言道,“俺可是本地人,这故事听得耳朵都长茧了!”

就连打着瞌睡的张驷也抬了抬眼皮:“河北一带讲的也是十八人。或许这故事流传到南朝,就变味了。”

燕娘皱起眉头,不再说话,其余几人面面相觑,谁也说不清哪种说法更可信。台上乐声又起,戏中人物已离开撒麻耳干,前往大雪山。

“算了,横竖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。”仕渊干笑道,“郝兄他们博学,蒋学究也有些学问,改日问问他们便好。我们不妨赌一赌看哪种说法多,输的人可要替大伙儿洗衣服啊!”

“其实,方才最让我在意的倒不是这出戏,而是后面那桌人的对话。”

君实脑袋往身后偏了偏,“就是纯哥儿姨父那一桌。好像是……那负药的蒲牢再度现身了!”

众人闻言,再度面面相觑,下一刻,几个人就蹭到姨父那桌,问了个清楚。

原来,姨父清早去探望染疫病的兄弟,在其家门前发现了新帖的卖药黄符。

这黄符与年初吕幺娘家出现的那张如出一辙,依旧标有“瘟神祸世,天降丹书”等小字。只不过这回,丹药的价格从一串铜钱涨到了两串。

疑云再袭,几人走在回村的路上,皆是愤慨不已。

“俺娘嘞,这不是坐地起价嘛!”纯哥儿气道,“都快赶上俺在牙行的卖价了!”

“有个问题,我其实接风宴那晚便想指出……”

君实道,“池春潋曾跟刘金舫抱怨,龙门派去找他时,曾说金蟾子四处打着‘春晖堂’的幌子卖假药。如今看来,卖药一事不假,但照蒋家店村民所述,‘蒲牢’卖药时从来不言语,而且一开始贴在吕家门上那张黄符,也并没有提及‘春晖堂’的名号。”

仕渊思忖道:“我也想过这个问题,但现在金蟾子已被捉拿,法会在即,龙门派没有理由放他四处走荡。春晖堂假药一事,我先前一直以为是他们编了个理由,好请泰山派出面搜寻金蟾子,现在看来……这卖假药的,可能另有其人。”

燕娘闻言,面色一沉: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
“哼,对于谋财害命之人还能怎么办?”

仕渊冷笑一声,“明晚便是逢五之日,我们带上家伙,去会一会这个假蒲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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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】:取自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,金末元初,李志常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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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开篇一章扬州城内流传的八卦,如今有当事人现身说法了[菜狗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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