纯哥儿一声惊呼, 燕娘与张驷齐齐回首。
就在二人犹豫懈怠之时,假蒲牢在地上扭了两下,转眼间, 他似条泥鳅般自蓑衣中滑出, 一个鲤鱼打挺起身, 向河的方向夺路而逃。
仕渊眼快抓到了他手臂,不料还是被他溜走,手上只留一抹黏滑泡沫——原来这厮身上还粘着猪胰子!
燕娘尚且先礼后兵地问了纯哥儿一句”
此人到底抓不抓“,一旁的张驷已然扛着大刀冲了出去。
假蒲牢早以迅雷之势飞奔了二十来步,而纯哥儿依旧愣在原地,既不说抓,也不说不抓。
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, 若假蒲牢到了河边往里一跳,怕是会费大功夫。燕娘腾身追去, 手中绳索再度飞出, 无奈夜色太黑套了个空。
张驷脚程快,却不敢挥出手中斩|马刀,眼见离假蒲牢只有一臂之遥, 没成想这厮不声不响地洒了一地丹药,他脚底登时打滑, 一个大劈叉歪在路上。
就在此时,黑暗中炸出一团焰火, 六支梨花飞弹擦着张驷发髻飞过,直冲假蒲牢的背影而去。
其声其形与索命厉鬼全无分别, 在落跑之人背上炸开,如千树万树梨花开,照亮了河畔的夏夜。
这景象美轮美奂, 饶是燕娘与张驷都驻足了须臾。二人还道仕渊这一招用得愈发轻车熟路,身后却传来了泼辣的咒骂声——
“周老狗!本想追到天涯海角替俺儿子出口恶气,恁倒是自己找上门了!”
蒋二娘胸前抱着一捆梨花枪,后襟领插着把铁锅铲,怒气冲冲地跑到“周老狗”身旁,也不管这人是死是活,照着脑袋先抡上一锅铲。
“俺把儿子交给恁,是让恁带他见见世面、教他点本事!”她声音颤抖起来,“可姓周的,恁可真有本事啊……俺钱也花了香也贡了,恁倒好,直接把他卖到南朝去了!”
仕渊一众人匆匆赶到,但见蒋二娘反手又给了这厮一锅铲:“俺还美滋滋地以为李纯在外边玩恣了不愿回家,谁知道这傻小子竟在牙行里跟牛羊窝着!”
“在,在南朝牙行里窝着,总比有上顿没下顿强……”周老狗颤颤巍巍地欲起身,不料手上猪胰子没蹭干净,再度跌倒在地。
燕娘生怕蒋二娘一激动真把这人抡死了,赶忙揽住她的肩膀,温言劝慰。
梨花枪似柴火般四散在地,蒋二娘根本听不进任何言语,骂着骂着哭弯了腰:“恁居然还有脸回蒋家店骗钱,真当咱们是任人宰割的韭菜?都怪俺那短命的夫君啊……他要是还在,哪轮得到俺家人被欺负!还好苍天有眼,苍天有眼啊……”
“娘……”
纯哥儿把蒋二娘扶起,恍惚间手里多了把铁锅铲,又听母亲道:“好大儿别愣着!给恁自己,也给蒋家店出口气!一不做二不休,敲断他的腿,省得他再跑!”
闻言,仕渊胳膊肘拱了拱燕娘,二人心照不宣——这是蒋家店的私怨,旁人也不好插手。君实与郝伯常等人听见动静,打着灯笼及时赶到,后面还跟着几名睡眼惺忪的村人。
有村人立刻认出了假蒲牢:“这,这不是周道长吗?”
“他算哪门子道长,分明就是个祸害!”
周老狗本还想讨饶几句,待身前横了把斩|马刀,一只巧舌顿时打了结。自知今日插翅难飞,他索性手一摊眼一闭,等待这命中劫数的到来。
纯哥儿杵在原地,死死攥住锅铲,指甲嵌进手心肉去,却迟迟不动手。
终于,他开了口:“师……不,周离庸,恁自己说!为啥卖假药!”
他师父长师父短地叫了这人三年,以至于君实在坤珑阁教他读书识字时,他怎么也改不了口。
在他儿时记忆里,这人是村里那个笑容可亲的道长,每次云游回来,都会跟孩童们讲些有趣的见闻。后来有一日,娘亲拉他来到土地庙,把他的小手交给了这人,三叩首敬过茶后,这人便成了他的师父。
没过多久,这人说要带他出去见大世面,一走便是三年。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,不管有用没用,这人倒是教了他不少东西——从四象八卦看星象,到收钱数钱算计钱;从杀鸡摸鱼烤炊饼,到拿笔研墨画符箓……
纯哥儿从黄毛小儿变成了少年,渐渐也发现这人贪财好赌,行事不着调。
但平心而论,他父亲去世得早,许多处世之道、生活技能都是从这人身上学的。而且三年间二人风餐露宿,这人横竖也没让他饿过几次。
最后一次见这人,是在扬州一个赌坊后的茅厕旁。这人连哭带求,说师徒一场,让纯哥儿一定要帮他一次,在赌坊里委屈几天就行。
那时的纯哥儿豪气干云,拍着胸脯让师父放心,后来的他只记得师父临走前脱下冬袄罩在他身上,而他没两日就被赌坊卖到了牙行。
如今久别重逢,这人瘦了许多,干得依旧是坑蒙拐骗的勾当,被人喊打在地,狼狈如蠹虫。
“恁说话啊!”纯哥儿催促着,眼眶红了起来,“卖符箓也就罢了,怎地又卖起了假药!钱就那么重要么?既然那么重要为何还要去赌!恁一人吃饱全家不饿,要那么多钱做甚……”
说着说着,他哭了起来。
躺在地上的周离庸浑不是滋味,众目睽睽之下舔舔嘴唇,声如蚊蚋:“恁问俺要那么多钱做甚?还不是为了去扬州,再把恁赎回来嘛!”
“恁别跟这儿卖乖!”蒋二娘双手叉腰,嗤鼻道,“这都小半年了,恁干甚去了?纯哥儿少东家就在这儿,要不是人家心善,俺儿子指不定得受多少苦!”
仕渊蹙起眉头,细细回想,近几个月陆园似乎没有来赎下人的。
周离庸撑起上半身,谄媚道:“阁下是陆园的?青天可鉴,俺上个月刚攒够钱就去扬州赎人,结果他们说李纯已离开陆园,连卖身契都不在了!我这才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回来,看看李纯他是不是已经回家了!”
“这点我且信你。”仕渊沉声道,“纯哥儿卖身契已被我擅自拿走,收在书房里。但无论初衷如何,你打着春晖堂名号卖假药,连龙门派都惊动了,这一点你可别想抵赖!”
“不然我怎么挣快钱?这不是情急之策嘛!”
周离庸急道,“我一开始在登莱二州卖符箓,可全真道不崇符箓,这生意不好做呀!两个月前,一位泰山派的小道友找我定了百来张符箓,交货的时候却不给钱,只拿了张黄符和一箱丹药来换……”
说话间,他掏出那个印有“玉虚观春晖堂承制”的小瓷瓶,“喏,就是这个!”
“泰山派?”仕渊与燕娘齐齐诧道。
君实也甚是疑惑:“泰山派也信奉全真道,作何要买符箓?况且春晖堂隶属泰山药局,玉虚观又归属泰山派,他们何必砸自己的招牌?其中定是有诈……”
疑云再起,仕渊接过瓷瓶拿到三人面前再度端详起来。
“少东家,别着了他的道!”蒋二娘气道,“这家伙巧舌如簧,从他嘴里蹦出的字儿,恁可一个都别信!李纯,家伙在恁手里,愣着做甚!”
“就是!”表姐夫帮衬道,“口口声声说是回蒋家店来看恁,结果还不是财迷心窍,借着疫病坑咱老乡钱!”
“恁今日手下留情,他日这厮指不定就祸害别人去了!”
“对!这赌鬼把人家儿子给卖了,死有余辜!”
被几十只眼睛盯着,纯哥儿一时心如乱麻。
这厮确实罪不可恕,有必要让他长点教训,但三年的师徒之情又教他不忍下手。
他耷拉着脑袋想了许久,最终抹干净眼泪,把锅铲往地上一扔,道:“俺下不了这个手,不是因为不敢,而是因为先生常说国有常法,虽危不亡,法败则,则……”【1】
“法败则国乱。”君实耳语提点道。
“昂对,法败则国乱!”
纯哥儿继续道,“咱们这儿虽是穷乡僻壤,但也不该乱了规矩。俺在这里拿他撒气,外面那些人贩子、赌徒、骗子依旧猖狂,还不如把他交由官府决断,打压打压恶人的气焰……”
他越说声音越小,蒋家店人相顾无言,有人怒其不争,也有人赞其稳妥。周离庸本人没有做声,闭上眼再度躺了回去,这次身子骨似乎松快不少。
四周归于阒静,直到小苟鼓掌叫了声好。
燕娘把绳索扔给纯哥儿,众书生与村民把周离庸五花大绑地捆起来,决定等夏节休沐一过,就将其押至县衙。郝伯常拍拍君实的肩膀 ,小声赞道:“贤弟教出个好学生。”
长夜将明,有些人倒头就睡,有些人怎么也睡不着。假蒲牢其人已昭于天日之下,而有些事却依旧藏匿于黑夜中,看不清眉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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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腾了一晚甚是疲惫,但田间地头的农活不等人,堆在茅屋前的脏衣物也还是得洗。蒋家店其中一个赌徒被捆在祠堂偏屋内乘着凉,另一个赌徒却顶着烈日,在河边为大伙浣衣。
燕娘平白无故也跟着遭殃,好在她初入罗芒宫时没少干活,浣衣这种事更是家常便饭。
她一边甩着棒槌,一边传授小宝呼吸吐纳的心诀,后者凝神打坐,听得甚是认真,没一会儿便睡着了。
一夜未睡的仕渊在日头下打了蔫,双手泡得发白,已然破了皮。
晌午他还和一同浣衣的姑婆谈笑风生,把周离庸的前世今生都八卦了个遍,待姑婆们一走,他百无聊赖,只得去叨扰燕娘。
“都怪我自作主张下赌注,还连累了你……但我是真没想到,长春真人西游这种印成册的故事,竟还有两个版本!”
对方没有答话,似乎有些怨气,他又开始没话找话:“对了,我一直想问,你脚上这金环是做什么用的?是女真习俗吗?还怪好看的……”
小半只腿浸在水里,她脚踝上一对金环被阳光映得闪闪发光,倒让人忽略了那骨节嶙峋的双脚。
燕娘匆匆起身,长裙盖住了脚面,只淡淡道:“我洗完了,等小宝醒后你带他回去吧。”
她端起木盆,临走前往仕渊处瞄了一眼,“你……你怎么在石头上捶衣服?”
“怎么,不对吗?其他的姑婆们不都是这么捶的吗?”
仕渊不明就里,拎起手中衣物一看,乖乖,好好的一条裤子,裆部已经被他捶出个大洞来。
“呃……倒也不是不能穿。”他干笑道,“把这洞剪大些,送给张驷做个套头短打也不错……”
额角抽搐不已,燕娘还是放下木盆,夺走他手中棒槌:“还是我来吧,早些洗完还能早些晾起来。”
于是乎,小少爷席地而坐,乖巧地望着“武痴”挥棒槌。
远处飘来一阵不着调的歌声,蒋学究从县城探亲归来,挑着行囊踏上了石碇桥。
仕渊的心脏差点跳出胸窝——幸好他大清早跑来刷干净了石碇上残留的猪胰子。
“哟,二位这是开浣衣铺了?”学究走来打趣道,“怎地这么多衣服都丢给你们洗?”
燕娘斜了仕渊一眼:“还不是因为夏节那晚,陆公子跟郝教授他们打赌打输了……”
“哦?”学究心情不错,来了兴趣,“你跟他们打了什么赌,连秦姑娘也跟着遭殃?”
仕渊将当晚情形讲与学究听,后者听罢连连咋舌:“就这事儿?这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一书,是当今全真道掌教李志常根据亲身经历所著。书的最后一页列出了西行人员,随行徒弟就是十八人,白纸黑字,点名道姓,各书局皆有售,不会有假。”
闻言,仕渊身子一摊,彻底认栽。
“不过……”
学究讳莫如深地抚着胡须,“这其中有些玄机不便与外人道。二位若是无事,不妨过会儿到我家中一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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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明日继续更~~~[撒花]
其实那时,南宋大城市已经在用香喷喷的肥皂了,但蒋家店还在用猪胰子,即猪内脏与草木灰混合的一种洗涤用品。
直到现在,陕西关中、华北、东北、山东一带还有管肥皂叫“胰子”的。
另外,古代洗衣服是把衣服浸在水中敲打,用棒槌的冲击力“震”出污渍,不是像仕渊那样,真的打衣服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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