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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550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仕渊与燕娘前脚刚离开没多久, 山道上又来了一高一矮两骑,后面跟着条气喘如牛的大黑犬。

塔斯哈跃下马,牵起缰绳缓缓上行。山风吹拂肩头发辫, 耳上金光浮动, 褐色眼眸中映出一座红墙院落, 他满脸肃穆,单膝跪地,拱手摇肩地行了个“撒速”,久久没有起身。

“额其克,这……便是你说要办的‘正事’?”阿朵跟着下了马,环视着眼前这座荒凉的山庄,不禁打了个寒战, “可这里不像是有人住啊……”

对方置若罔闻,兀自走上石阶, 将大门上随时都可能随风而去的封条撕下。上面字迹模糊不堪, 只依稀能辨认出“盛昌元年四月”、“登州府署”几个字。

蔡州之战,金哀宗不愿做亡国之君,自缢前将皇位传于末帝。末帝完颜呼敦本是金军统帅, 于乱军中草草册立,又匆匆立了国号, 不到一个时辰便被乱刀砍死,成了有史以来在位最短的皇帝。

有可能是带有戏谑之意, 也可能是不愿用盲骨子纪年,登州官吏硬是将这正月便亡国的“盛昌”年号, 写在了四月的封条上。

“叩叩叩”——

门钹划破山林间的寂静,山庄内自是无人应答。塔斯哈铆劲一推,几片朱漆掉落, 灰尘飞扬,伴着嘶哑古旧之声,栖霞山庄敞开了大门。

阿朵火速将马栓好,跟着迈进院内,终于听到二当家几个时辰以来的第一句话——

“这是我们恩公的故居。”

他望着满庭杂草,长叹一口气,“三峰山战场上,恩公千里驰援,单骑破阵,却为了救我而失去右臂。他将自己的坐骑‘莫林’借给我,让我紧急通报主将敌军有诈,自己则带兵留下断后。

“主将并未听我一言,只有阿浑在半道上拦住后方涌来军士们,避开钧州城,这才有了之后的摩云崮。栖霞山驰援的三百银甲铁骑几乎全部命丧三峰山,两年后,恩公一家也死于非命,遗骸下落不明。

“不久前,我在蒙山遇到了恩公的女儿,得知其就葬在栖霞山。幸亏你多留了那些肉票几时,放鹰传讯,不然我到现在都不知该去何处祭拜。”

细细琢磨二当家这番话,阿朵恍然大悟,“是那位拿剑的姑娘,叫秦归雁!原来摩云崮的恩人竟是粘汉……”

塔斯哈摇了摇头:“她本名哈儿温,家逢变故后才改用汉名的。恩公是蒲鲜氏,汉名玉鹏,以栖霞剑法著称,是我少时敬仰的剑客。据说他醉心诗书,耽迷琴剑,平日总是博带褒衣,一副汉人做派,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额其克想用汉人的方式祭拜恩公?”阿朵甚是惊讶,识趣地抛却‘粘汉’二字,“可汉人不都披麻戴孝,哭个三天不吃饭,一守就守到猴年马月的吗?那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眉头耷拉下来,“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当上新娘子啊……”

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塔斯哈脸一黑,指着珍宝恼道:“你现在带着这只狗,立刻回摩云崮,月底就能当上新娘子!”

“可我只想当你的新娘子!”

阿朵不依不饶,“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,你的恩公就是我的恩公,你要祭拜多久我都陪着你,汉人管这叫‘夫唱妇随’!以后的路长着呢,摩云崮那么无聊,额其克你身边总要有个人,为什么就不能是我……”

这时,一旁的珍宝狂吠几声,头也不回地冲向东南院落。

塔斯哈匆忙对她道:“我管不了你,但我最后再说一遍,我是不可能娶你的。”

这句话斩钉截铁,毫无波澜,阿朵眼眶顿时湿热起来。

她怎么也想不清楚这人明明在军帐处罚时护着她,在危难之时救过她,又默默照顾她一路,到头来却怎么也不动心。

在摩云崮前一代人的羽翼下长大,她并非全无远虑,但情窦初开头昏脑热,离家千里又死皮赖脸了一路,她只想让眼前事如愿。

“额其克!”她叫住塔斯哈,破罐子破摔道,“你要是不娶我,我就嫁给大当家!反正大当家身体不好,按照祖宗规矩,他不在了以后,我还是你的——”

“啪——”

清脆的耳光声响起,脸颊火辣辣地疼。

眼泪夺眶而出,她捂脸瞪着二当家的虎目,惊惶又委屈,只得飞奔着离开这庭院,似一只逃窜的小兽。

背后大门被无情地关上,她本想有点骨气地策马离开,可踹了门前石蛟龙几脚撒完气后,又乖乖地坐在了石阶上。毕竟好不容易才走到心上人跟前,她实在是舍不得。

说出口的话,动了情的心,都是覆水难收。

后悔已经晚了,她将脸靠在膝头,暗自埋怨二当家铁石心肠,不解风情,却也自知口不择言触到了他的逆鳞,挨了一巴掌纯属活该。

但她不知道的是,这个夏天一过,她的心上人就要回到摩云崮去,成为新的安巴兀术,戴上那个珊蛮鬼面,将五百多名族人的未来担于肩上,也将亡国匪寇二十多年的罪名背负在身。

他千里走单骑,其实不只为祭奠故人。将来,他会殚精竭虑食不下咽,就像他的阿浑那样,再也无法坦荡荡地辗转于闹市中,不能一人一马恣情驰骋于天地间。

红尘与绿林向来是两个世界。若一步行差踏错,他可能会沦为阶下囚,甚至丢掉性命,被万人唾骂,让族人遭罪。

“少年如你若能活下去,大金就还有希望。”

她更不知道二十多年前恩公这句话,在他心中是什么份量,而他找了半个月的那匹“莫林”,实则与恩公当年的坐骑同名同貌。

心中缭乱,浑身乏力,抱着索性孤独终老的打算,她靠在门前石蛟龙上渐渐睡去。丹霞流宕,鸟雀归

巢,就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石阶上时,背后朱漆大门缓缓打开。

山风骤起,阿朵打了个机灵,两眼惺忪间,珍宝呼着热气舔了舔她的手,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她身旁坐下。

塔斯哈迷茫地望着远方山峦,一如他平时在摩云崮大帐前那般。

沉默良久后,他开了口:“你是个好姑娘,阿朵,我不该打你。阿浑他为我们放弃了一切,有些话你不该说。”

“二当家,我错了……”阿朵声音沙哑,“我以后再也不说了,你不要赶我走……”

“我会在山庄待上半个月,扫扫墓,收拾收拾恩公这旧居,就当是为他补上二七守灵了。”

喉头动了几下,塔斯哈嗓音低沉,“关于摩云崮,关于我们的未来,这段时间我得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,所以你不要太聒噪。”

阿朵吸着鼻涕,片刻后才反应过来:“额其克你同意我留在身边了?”

“说得好像我不同意你就会走一样……”

塔斯哈站直身,大手囫囵扫了扫她的头顶,“天黑了,一会儿估计得下雨。再不进来就等着被狼叼走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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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云房“巫山”字间内。

燕娘正阖目打坐,然而头顶泥亘宫、百会穴无论如何呼吸吐纳都不通透。真气在全身经脉游走整整一个小周天,却极难转化成内力,好似在水缸中研墨,无论多努力,缸中水依旧澄澈,而墨条却越来越少。

她辟谷多年,这种情况一般只发生在体力透支,以及情绪波动大消耗心神之时。今日虽故地重游,又与萧缤梧过了几招,但按理不应至于如此。

细细一想,好像自打进了林家班以来,她的内丹修为就愈发缓慢,甚至不如从前,这样下去,不知何日才能突破“九年关”,进入“炼虚合道”的境界。

可她两年来不曾懈怠,难道世俗红尘真的不利于修行?

更麻烦的是,明年秋分之日便是仙音岛十一年一度的大退潮,若太虚九步达不到第三层,要如何渡那石栈桥,回罗芒宫向师父请罪?

运气调息时最忌多思多想,果不其然,她一口气没运好,喉间涌上一丝铁锈味。

头晕目眩间,房门大开,燕娘只得双目紧闭,强忍不适道:“你回来了……斋堂王执事说了些甚?”

仕渊拎着个茶壶,将怀中干果查条往桌上一放,“咕嘟咕嘟”连饮两盏酽茶,这才道:“龙门派修闭口禅的人还挺多,连个厨子都不例外!可惜全真道士不饮酒,我只能以临安丰乐楼和扬州涌春楼的菜品为由头,跟老王套了半天近乎,能想到的素菜都聊了个遍,终于让这老家伙打开了话匣子!”

燕娘惜字如金:“讲。”

“你也修闭口禅了?”

仕渊打趣了一句,随后又正经起来,“首先,池春潋与刘金舫诚不我欺,金蟾子确实是‘通’字辈第一位弟子,道名‘王通益’,由长春真人西行前几年亲自点化纳入门派,师承清虚大师宋德方。”

“若我没记错的话,清虚大师也是西行随侍弟子之一。但我认识的金蟾子说话经常颠三倒四,举止……”燕娘顿了顿,“不像名门宗师的弟子。”

“这正是令人不解的一点。”仕渊蹙眉道,“老王虽然入门晚,跟清虚大师门下弟子交集不多,但年轻时也见过王金蟾许多次,他原话是‘此人端方雅正,彬彬有礼,堪称我辈楷模’……”

燕娘蓦地睁眼,一口气没喘上来:“你确定他们是一个人?”

“我当时也是这个反应!”仕渊摇头窃笑,“我还特地问了老王金蟾子相貌如何,他说此人相貌平平个子不高,但面容干净,须发茂盛,气质好、体态佳……总之跟我们所知的金蟾子完全是两个人,不过王通益后来确实是因为私炼丹药被惩治的。

“当时龙门派势力多在燕京,栖霞太虚宫还叫太虚观,规模小,道人少,也没有现今的戒律堂,所以但凡有门人破戒犯规,几乎全部弟子都知晓,老王也不例外。他说长春真人去世前两年,王金蟾跟魔怔了一样,天天研究医书丹药,一心要炼出回春丹为师祖增寿。”

“回春丹……”燕娘喃喃自语,一时想到了鹤发童颜的师尊镜姬,与那无缘得见的云祁散人。

“不错,就是延年益寿、增进功力的那种丹药。”

仕渊无奈地撇撇嘴,“当然,历朝历代皇帝都求不到的丹药,怎么可能存在?全真道屏斥外丹术,断然不会由着王金蟾瞎折腾,可念在他一片丹心报恩的份上,清虚大师也只是说教了几次。

“后来长春真人仙逝,清虚大师长住燕京长春宫,其门下第二位弟子阎通望成了太虚观监院,任职的第一件事,便是成立戒律堂,没收自己大师兄的度牒道名,将其踢出门派。在那之后,老王再也没见过王金蟾,这个人像是在世间蒸发了一样,没有任何消息。”

“那栖霞山庄闹鬼一事又如何解释?”燕娘不解道,“今日见我家后院那铜炉,明显有运转过的痕迹,不是金蟾子又能是谁?你难道不也认为是他吗?”

“哟,夫人这么了解我啊?真是心有灵犀……”

仕渊双手托腮,完全无视对方的白眼,“可惜我虽这么认为,却没有直接证据。炼丹可不是个便宜的爱好,高炉百转需大量薪火,所以山庄的家私几乎都被劈成了柴,连做饭都不够用,故而灶门里尽是些草杆枝叶。

“薪火或许能勉强维持,但炼丹的材料可得靠真金白银来买。附近又没有春晖堂可以偷,若这‘鬼’真的是金蟾子,他哪里来的钱?”

燕娘有气无力地回道:“问我你还不如直接去问那捉鬼的前监院。”

“其实,这前监院就是阎通望。他这监院一职当了近三十年,直到去年年底被他的爱徒顶替。巧了,这位爱徒正是捉拿金蟾子的头号嫌犯,杨玄究!”

仕渊神秘一笑,“据说前监院去年身体有恙,闭关了半年,将宫内事务暂交杨玄究打理。这人心气颇高,代掌期间有大刀阔斧改革的意图,前后将数位长老‘请’出了太虚宫,想来是怕老一辈束手束脚。

“老王说,阎长老出关后突然辞退监院一职,再也没踏出过太虚宫半步,杨玄究顺理成章地接任,成了全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监院。他一上来就寻回丢失已久的龙门宝物,又大操大办推举新掌门、策划法会,就好像生怕别人不承认他一般。

“更重要的是,他还陆续走访了许多宗师真人,其中就包括了避世三十载的云祁散人!”

他呷了口茶,嘴角狡黠扬起,“唉,此人宏图大志,有勇有谋,又是个美男子,夫人你可不要——”

话音未落,燕娘蓦地起立打断了他,“嘘,收声!院里有人来了。”

二人躲在窗户旁偷偷一瞄,只见四名龙门弟子随一人匆匆走入院中,为首者黑白道袍,瞬间消失在楼门内,只剩两名弟子在门口守着。

燕娘小声提点:“门房外还有两人。”

深夜到访还这么大阵仗,仕渊好奇得紧,便继续偷窥。这栋云房环绕三面,除楼下几间外,能清清楚楚看到所有房间。云房本就有许多宾客未到,仲夏闷热,眼下又是二更入眠之时,住人的房间都开着窗,里面黢黑一片。

不消片刻,对面东楼一层某间房亮起了灯,紧接着一道黑影在窗前闪过。

“那是‘钱塘’字房,萧缤梧的房间!”

仕渊低呼声刚落,萧缤梧的身影再度出现在窗前。

他忽地将头探出窗外,刹那间与仕渊四目相对,却只停顿了须臾,不着痕迹地欠了欠身,露出身后站姿端正的黑白道袍背影,最后假模假样地环顾四周,关上了窗。

“是杨玄究。”

仕渊冷笑一声,“昨日萧缤梧叫嚣宫门要与杨玄究对质,今日这正主来息事宁人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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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龙门派也属全真道,全真道讲求儒释道三教圆融,所以也是不沾酒

、不娶妻、吃素。

当然,像刘金舫这样未出家的官二代居士,是没有忌口的。

没有什么能够阻挡~~咱二胖对美食的向往~~山珍海味的生涯~~他的心了无牵挂~~~

p.s:这上下两章扇了两个耳光,所以100个小红包积功德,求冒泡捉虫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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