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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577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“钱塘”间窗户紧闭, 看不出里面人在做甚。

燕娘面色不太好,望着对面氤氲亮光,幽幽道:“萧前辈不会有事吧……”

“我倒是担心杨玄究会不会出事。”

仕渊苦笑一声, “他夜访萧缤梧, 带了这么多人, 怕的就是法会期间闹出动静,故而不会有什么动作,充其量就是好言相劝,拖延时间。但黑夜叉那个暴脾气就难说了——来者有杀师之嫌,他必会趁此机会诘问一番。”

夜风骤起,雨雾落下,他随手关了窗, 转身去收拾香案,“万一他话不投机就动手, 我们不仅丢了许多线索, 也很难再继续追查金蟾子下落。”

他继续道:“不过换个想法来看,若明日杨玄究一点事没有,则说明今晚这次会面无法让黑夜叉断定其罪行, 脑子尚还清醒的话,他明日便会跑来求助我们。”

搬起香案准备拼床, 他忽听身后“咣啷”一声,茶盏被打碎, 几颗枣子滚到脚边,乍一看屋里少了个人影。

“燕娘?”

桌案后面, 燕娘倒在地上蜷缩着,身体不停抽搐,正奋力仰头喘息。向来傲立人前的她, 这幅模样实在令人悚然。

脑中空白了须臾,他还当她被枣核卡住了,急忙把她上身抬起,又不像是胸腔喉间有异物。手忙脚乱地试了试额头和脉搏,她整张脸像冰酪一般,而他不通医术,寸关尺倒是找对了,却摸不出什么名堂。

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他手足无措,“哪里不舒服?”

燕娘脸上毫无血色,唯有眼角留有一抹嫣红,狭长的眼眶中黑白闪烁,泪水飙飞。但她并未啜泣,反而牙关紧咬,似在极力控制周身的疼痛,口中只有压抑的呻|吟:“秋……我骨头痛……闷,好闷……”

天公好似听见了她的苦楚,猝不及防间,外面狂风大作,窗户“砰”地一声大敞,树影与落雨纵横交错,教人乱上加乱。

“秦归雁,你可别吓我啊!”

胸腔中擂鼓震震,仕渊再也顾不得其他,一把环住她的肩头将人打横抱起。

燕女侠看似高挑,身子骨却比想象中轻许多。她抻着脖颈在他怀中颤抖,月白衣衫自他手臂间垂落,仿佛一只垂死的仙鹤,落在榻上一转身便会飞出窗外,去渡那雷劫。

当然,会飞走是假,渡雷劫是真。她在榻上辗转翻覆,竹席都被卷出褶来,鬓发散乱,冷汗透湿衣衫,整个身体承受了不知多大苦痛。

仕渊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实在不知该怎样帮忙,只能尽可能让她躺得舒服些,便将瓷枕换成软靠,又把她鞋袜脱掉,像哄婴孩那般拍着她后背,就差唱个摇篮曲了。

“叮铃”、“叮铃”——

摇篮曲还没唱,怎地先奏上乐了?他循声一看,原来是燕娘脚踝上那两只金环在碰撞。

仲夏季节,她周身打着寒战,至少窗户大开后,呼吸平稳了些,玉齿“哒哒”作响:“行囊……药……温水化,化开一粒……”

闻言,他迅速翻找燕娘的行囊,里面似药之物只有个琉璃小彩瓶。

此瓶不似中原之物,花纹五彩斑斓,精致中透着一丝诡异。拈开花瓣状的瓶封,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,里面实际上没剩几个药丸。
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他略有些担忧,“什么人给你的?”

“治我……恶寒梦魇的药……”她从牙缝中硬挤出几个字眼,“林,林子规……”

“好好好我知道了,你赶快躺好!”他连连应声,将丝被盖在她身上。

茶壶尚有余温,他在手心倒出两粒药丸,只掐了半粒放入茶盏,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另一粒塞进自己钱袋内。

注水入盏,琥珀色的药汤散发着蜜糖与些许焦灰味。燕娘强撑着靠在仕渊身上灌下药汤,无奈牙齿打颤,丝被上洇开一片湿黄。

完了,又得当浣衣婆了!仕渊心道,不然刘金舫怕是会落个尿床的话柄。刚从榻上起身,他袖摆便被扯住。

“不要走……”燕娘意识已然不太清明,“冷,好冷……下雪了……”

大夏天的,哪里来的雪?

原来慌乱许久,他一时忘了关窗,雨雾随夜风涌入“巫山”,榻上人半梦半醒,身体恶寒,恍惚以为下雪了。

关上窗户会让她喘不过气,开着窗户她又会冷。左右为难,该如何是好?

“秦归雁,小爷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……”

长叹一口气,他脱鞋上榻坐在窗前,从背后将她抱了个严实,宽阔的肩膀挡住涌来的风雨。

怀中人裹着丝被,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,只知背后一团暖意袭来,本能地侧身依靠在上面,攫取着他胸膛的温热。

仕渊也是懵懵然。

他从少年时起就是个招蜂引蝶的存在,闲来无事也会说几句俏皮话逗小娘子开心,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体贴到这般地步。

堂堂尚书家少爷何至于此?

夏季的雨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可能是药汤发挥作用了,燕娘不再颤抖。

对抗疼痛许久,她像是泄了劲一般横倒下去,撩起长发枕在仕渊膝头,身体渐渐舒展。

“你不难受了?”

仕渊温声询问,她没有回答,只闭眼轻哼一声,面颊微红,嘴角似笑非笑,仿佛听到了什么情话,一时间让人摸不清她是梦是醒。

“燕娘?”

又是一声轻唤,这回她睁开了眼,迷蒙地凝望他片刻,嗓音虚浮:“秋帆……你长得像只小鹿,一开口却像个老狐狸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大男人长得像小鹿,二十啷当岁被说像老狐狸,仕渊一时哭笑不得,但转念一想,这种话根本不是她平时会说出口的——这药汤子莫不是酒糟做的?

他端起茶盏仔细嗅来,指尖又沾起药渣舔了舔,并没有酒味。

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练功走火入魔?

烛火照映下,燕娘目光有些涣散,口中低吟浅笑,青丝散乱,粘连在颈肩和锁骨上,丝被缓缓滑落,衣衫不知被雨还是汗濡湿,勾勒出旖旎身形。

他顿时困意全无,赶紧把丝被扯回来盖好,又听“叮铃”、“叮铃”几声,她整个身体飘飘然又微妙地扭动着,双腿婆娑,下裳翻起,脚踝上金环锒铛作响。

这声音固然轻缓,却如魔音入耳,他可以不看,却不能不听,更不能一晚上都按住她的脚不动。

共处一榻,他端的是打坐姿势,可毕竟不是坐怀不乱的高僧,难免心猿意马。七情六欲俱在,邪火升腾,挥之不去;默念诸子百家,字句却流转到史书中赵飞燕的舞姿、冯小怜的玉体。

好巧不巧,怀中人也是身轻善舞,也是横陈眼前。

昨晚,他觍着脸独占睡榻,就是为了避免现在这个状况。既怕被人看见,又想转移注意力,他回头望了眼窗外,见对面萧缤梧的房间依然亮着灯。

“钱塘”剑拔弩张,“巫山”也险象环生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!

兵法言,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,道了句“我去要些热水”后,他火速逃离了战场。

监院深夜到访云房,门房老执事纵使困得睁不开眼,也不好意思入睡,便支使两名弟子去外面守着,自己则翘着二郎腿看书。

外面下起雨来,他烧了壶水,准备为监院及其弟子们递盏茶表现表现。铜壶刚刚鸣哨,一阵敲门声传来。

火速将手中的《西山一窟鬼》压在《黄庭经》之下,老执事起身开门,见是表海居士,不禁心中怜悯他什么琐事都得亲自

做,明明娶了妻,却是个惧内的。

“福生无量。”他抱了个子午诀,“道友所为何事?”

“深夜叨扰,实在抱歉。”对方彬彬有礼,“晚辈想向道长求些热水。”

“需要多少?”老执事瞥了眼炉上铜壶。

对方答道:“够我夫妻二人使用即可。”

老执事心道夜半三更,这夫妻俩要热水做甚,恍然大悟后,也不好多说什么。他将铜壶拎给“刘居士”,只提醒了句:“道门云房,二位还是清静修为,清静修为……”

“刘居士”提起水壶恭敬谢过,转身离去。雨早就停了,老执事见他整个后背全是湿的,沉默了许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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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入窗,“巫山”烛火熄灭,榻上人陷入深梦之中,一片光怪陆离。

“甬江新曲调,金国旧衣冠。把前尘旧事重提,将悲欢离合再叙……”

红氍毹,香脂粉,金雀钗,林家班中年女伶定住身形起了调子,乐师手指在弦上翻飞,鼓槌甩出了虚影,台下宾客锦衣华服,连连叫好。

灌下琥珀色汤药,“丽妃”上了台,然而她就站在戏台中央,却听不到任何声音,耳畔只有自己的喘息。

时光回溯,顷刻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戏船舱板在漫天水雾中飞速游移,似鲁班锁一般解体、穿插,冲破重重旋涡与礁石,最终拼接成了一个木头房子。

这是鬼门关的那个小木屋。

后背传来剜骨割肉之痛,月白衣衫尽是血迹。忽听“叮铃”、“叮铃”几声,两只金环扣在了脚踝处,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对她耳语道:“罗芒宫送了我两个礼物,我得回礼啊……这是金石甲马,得来不易,你们好生相处……”

屋外海浪声此起彼伏,天边闷雷滚滚,屋内昏暗潮湿,身后传来嘶哑的哀嚎:“我不该以身试药,不该去金莲堂吹牛皮,不该信那个三姓家奴……世上根本没有回春之术……一切都是徒劳,徒劳!”

“师祖真人,你放过我吧……高师叔,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
这些话早已湮没在脑海深处,此刻听来甚是耳熟,却依然一头雾水。低头一看,她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个火把,心中亦燃起一团怒火。

烈焰弥天,木屋四壁“劈啪”燃烧,她跟着一个褐黄身影冲出大火,下一刻数道丝线拦在身前,远处传来回响:“丫头,我会回来寻你的!”

她倒在礁石间,触地的那一瞬,乱石穿空,礁砾腾飞倒转,在头顶凝聚,随后金钟罩身,天光不再,寂灭无声。

黑暗中渐渐响起水滴声,眼前流光溢彩,仿佛漫步星河,正是罗芒宫下面生有肉灵芝与云母的山洞。

“此地机密,不可对第三人告知……从今往后,你便是清净派第三代传人。”

师尊的话音自虚空中传来,甬道迅速后退,天光又现,说话人正站在仙音岛滩涂上。

“那昆吾剑与仙音岛毫无干系,何故要本宫出山?要怪只怪龙门派后继无人!”

惊涛拍岸,光阴再度倒转,她又回到了噩梦般的蓬莱海滩。

“妹妹!”

“雁儿!”

秦怀安将必兰氏扶起,后者拍拍身上的沙,牵起她的小手。云鹰堂哥驾着马车赶来接上她们,沿大路向南行。登州城南天门外的茶摊上,老秦将茶杯满上,老太爷正与蒲鲜玉鹏谈笑风生。

天边云霞舒卷,货郎摇铃走远,一切景象是如此祥和,直到蔡锐走来,指着必兰氏问道:“这是你什么人?”

她想大声回答“是我娘”,但嘴巴张合几次,喉间愣是发不出声音来。

对方的笑容逐渐狰狞,转而指向蒲鲜玉鹏:“他又是你什么人?”

“爹爹”二字呼之欲出,忽地红潮覆眼,梨花飞弹四处炸响,卷起千堆雪,天地白茫茫一片。

北风呼啸,栖霞山庄银装素裹,东南院书斋内,蒲鲜玉鹏渺然杵于原地,一纸信报自手中滑落——

“大金国,亡了……”

释冰寒光出鞘,他欲挥剑自戕,却被必兰氏拦下。苦苦相劝后,他哀鸣一声,挥剑斩断面前桐木琴的琴弦。

“阿敏,额涅……”

泪水朦胧,眼前景象渐渐模糊。

“不要走,阿敏……大真国也不在了……”

“额涅,你醒醒,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
“阿敏你回来吧,我汉话已经学得很好了……额涅……”

梦中人自是听不到她一声声凄切的呢喃,但有人能听到。

仕渊望着燕娘汗泪交织的睡颜,心都快碎了。

即便深知林子规给的不是什么正经药,他还是将另外半粒在茶盏中化开,却踌躇该不该给她服下。

其实她的魇症早在沂水畔就已初露端倪。但当时在他眼中,她是平地飞鸿,坐在梁上荡秋千的“天外飞仙”,还是单手拎人,同时轻功水上漂的“燕女侠”。小小梦魇对如此强悍的高手来说,不足挂齿。

他埋怨自己的后知后觉,突然想到青州端午夜,秦怀安曾言她真气耗损严重,而且到达蒋家店前,她也曾连续打坐数日。

可惜并没有人当回事。

仔细一回想,好像自从离开蒙山后,她的身体状况便急转直下。

他只知她在蒙山救了自己一命,却没想过她是怎么将自己从黄泉路上拉回来的。依稀只记得醒来之后并没有多么不适,反而生龙活虎,丹田处不断有暖意游走全身。

原来她将真气渡给了自己。

而这之后她也毫无保留——危难时有她,迷路时有她,掏钱时有她,惆怅时也有她。长街空巷、黄尘古道、青纱帐间、乡野农家、深山荒宅……君实尚力有不逮,她却无时无刻不在身旁。

明明两个月前,她暗地里把他家门背景摸了个透;初见时,她又拿匕首抵着他的胸膛,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,将他利用得团团转,动辄冷言冷语相向。

他当然没有忘记,这个在槐花树下打坐的女子,半面是菩萨,半面是修罗。

“雁儿,起来把药喝了吧。”

对方没有回答,只痛苦地偏过头去。就着稀疏月光,他静静望了她一会,喉头滚动几下后,俯身照着她额角轻轻一啄,没成想惊醒了睡梦中人。

“秋帆?”

夹在梦境与现实中,燕娘目光迷离又疑惑,泪痕泛着银光。

“我在。”

他脸颊一热,颔首垂眸,暗笑自己多情。尚未坐直,脖颈蓦地被一双冰手环住,嘴唇陡然湿热。

这一吻突如其来,他手中茶盏一晃,琥珀色汤药倾洒在地。

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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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本章标题中的“西窗”只是借用古诗词中的意象而已,其实“巫山”云房的窗户是对着东面的。小bug,大伙儿不要介意~~

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至今依旧是老胡最喜欢的宋词之一,这回把它打碎了揉进燕娘梦魇部分,希望不要唤起小伙伴们背诵全文的梦魇……

另:最近几章字数有点多,小红包照旧~~后天见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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