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玄究到底吞了多少药?”仕渊双瞳陡然一缩, “他不会暴毙宫中吧?若他出事,萧兄你就完了!”
他设想过无数种杨玄究可能会用的开脱之辞,却万万没想到他会不要命。
燕娘接过他手中药瓶, 将丹药悉数倒在掌心中, 果然没剩多少, 送到鼻下一闻,除了淡淡的药香,并无可疑异味。
“若这瓶‘太乙灵云丹’真是以水银入药的话,大量吞服倒不至于毙命。”她蓄药入瓶,一脸淡漠,“以杨监院的功力修为,回太虚宫催吐几回, 用内力将余毒逼出,便什么事也不会有。”
“你们以为我跟杨玄究耗了一晚, 是在谈天叙旧吗?”萧缤梧面色更加沉重, “他为了自证清白,在我房内枯坐三个时辰才离去,这毒早已攻入经脉, 药石罔医,早晚会祸害他身心。”
仕渊满脸错愕:“会不会……这丹药本身无毒, 但其中某样药材与平日所食之物相克,才导致你师父毙命的?又或是你师父练功走火入魔了?”
见萧缤梧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瞪着他, 他才发觉自己狭隘露怯了——云祁散人可是春晖圣手的师父、长春真人亲传弟子,也是西游归来的大宗师。
人家当然深知食物相克之道, 平日更是恪行九食斋,除了谷米茹素外,外靠吸取天地日月之精, 内靠呼吸吐纳筑持金丹,又怎会因这等小事丧命?
更何况萧缤梧早已言明,云祁散人出事时只是在指导剑术,并未练功运气。若没有万全的把握,云门四君子也不会断定问题出在丹药上。
“真是可惜……”燕娘手指婆娑着药瓶,“龙门派好不容易出了个年轻有为的高功,却自断了前程……”
“离龙门法会还有三日,他怎么敢?”
仕渊凝思道,“不管有没有用,请人来验毒也好,与制药人对质也罢,自证清白的方式很多。昨晚,杨玄究提到了丹方和馈赠名册,却没有带过来,估计拜访萧兄只是为安抚宾客。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云祁散人出事,也不知道这丹药被动了手脚,百口莫辩中才吞下丹药自证。”
“我观察了他一晚上,确实不像在做戏,不然我也用不着来找你们。”
萧缤梧目光深邃,“这‘太乙灵云丹’数量有限,只有太虚宫内几位长老服用。他也亲口承认,将其馈赠给太虚宫以外的人,实际是张徳纯和他师父的意思,意在笼络各个宫观门派,为推举新掌门走动,也为让他在大人物面前混个脸熟。我问他吞下丹药后有何感受,他道这味道莫名有一股陈腐味,像是放置了许多年的……”
放置了许多年的——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金蟾子曾试图炼制“回春丹”一事。
“拉拢各宗师,是怕他们对新监院上台、推举新掌门等一系列动作有微辞。”
仕渊喃喃揣测,“可有微辞的明明是金蟾子。提出馈赠丹药之人如果有灭口之意,金蟾子怎地只是被捉拿,被害者反而是不涉世事的云祁散人?这二人遇害几乎发生在同一时期,实在太过巧合……”
他直视萧缤梧,正色道:“我还是觉得这两件事冥冥之中有联系,乃是同一人所为。刘金舫避难前指引我来寻你,又让我帮你破局,想必也是有此怀疑。”
萧缤梧环抱起双臂,颇有些不耐烦:“那依你之见,谁的嫌疑最大?”
时间一点点流逝,云房外渐渐嘈杂,不断有新入住的宾客前来,屋内却一片静默。
桌上降真香燃尽,香灰掉落时,仕渊终于一打响指,讳莫如深:“太虚宫人数众多,碰过丹药的也不少,谁都有可能做手脚。离法会结束只剩四日,我们不能一一查验,但可以敲山震虎,引蛇出洞!”
“怎么个引蛇出洞法?”萧缤梧微微侧目。
这回换仕渊环抱起双臂来,一脸邪笑:“萧兄可是愿与我们合作了?”
萧缤梧不置可否,只兀自道:“道门礼仪……明明几句话就能说清的事,刘二胖偏让你们找我请教,我岂能不给师兄面子?”
“是是是,表海居士用心良苦,还请秋暝剑侠不吝赐教!”
对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,仕渊也耐着性子配合。
只见萧缤梧抬起胳膊,以左手虎口抱右手四指,随后两手一合,呈太极形置于丹田前。
“这是子午诀,具体做何用你不必知道。”他厉声道,“今后几日,你若是手闲得没地方放,就做这个姿势……嗯不错,三脚猫学得甚好,知道女子应反着握。”
他看了眼燕娘,继而双手抱拳,上举至眉际,紧接着落拳俯身,做鞠躬姿势。
“会晤朝拜,要行
稽首礼。法会肯定要去各个殿敬香,动作大差不差,你们到时跟紧我,我怎么做,你们便怎么学。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言多必失,能少说话就尽量少说话!”
仕渊登时有些搓火:“不让我说话,我怎么帮你调查幕后黑手?”
“只是教你不要乱说话而已。”萧缤梧冷眼相对,“全真教本就是儒释道结合,只要不言寿、不言籍、不言俗,你在书院怎么跟先生说话,这几日照旧便是!怕露怯就多说三句话——‘福生无量’、‘三教圆融’、‘实乃妙不可言’!”
燕娘偏头窃笑,后又正经道:“前辈不用担心,我也算是半个道门中人,提点着他便是。但法会期间各路人士皆有,可有些江湖规矩要注意?”
“哼,江湖哪有甚规矩?”萧缤梧嗤笑一声,“江湖虽远,但也是拳头、关系、财力说了算。你们这三样都没有,再守规矩也没用!”
“哈,怎么没有?”仕渊也跟着嗤笑一声,“论关系,我刘金舫可是云祁散人爱徒、益都府通判刘元直的儿子;论财力,我表海居士字画价值千金;论拳头,我可是跟着你萧缤梧来的!”
萧缤梧面容一僵,为避免这厮惹上麻烦,强忍怒意道:“与江湖人士攀谈时,也给我把三句话挂在嘴边——‘久仰大名’、‘来日方长’、‘甘拜下风’!”
“……”
仕渊又好气又好笑,对燕娘做了个“你真是多此一问”的口型。
掌门升座法会不是比武大会,道人江湖人也都是人,只要他“表海居士”的幌子还在,旁人至少会以礼相待。
“你先前答应教燕娘运用剑气,可还算数?”他又问。
“我向来说话算话。”萧缤梧瞥了眼燕娘,“若三脚猫悟性尚可,法会结束前我便让她学会剑气!”
“好,一言为定!那我也不卖关子了。”
虽与自己无关,仕渊还是难掩喜色,“其实我这个计策实属兵行险着,完全基于猜测。我所猜之事有二,其一,栖霞山庄曾经闹鬼一事,乃金蟾子被驱逐出太虚宫后所为,只因其一心想炼制回春丹,后又被前监院请出了山庄。
“其二,金蟾子被捉拿是因为抓到了幕后黑手的把柄,对龙门法会不利。但金蟾子旁无用处,只会修金合药,幕后黑手之所以留他一命,定是有所求,或受制于他,很可能与这‘太乙灵云丹’有关。另外,为促成此计,还需二位相助!”
他对萧缤梧抱了个拳,“萧兄,可否拜托你一会去趟县城,买些烟花回来?”
“大夏天的我上哪儿给你寻烟花!”萧缤梧翻了个白眼。
“烟花寻不到就买些铜粉。”仕渊回道,“锢路行、铁器铺、卖绘画颜料的都有。不用太多,能烧上十几二十发即可。”
闻言,燕娘有种不祥的预感:“秋帆,你究竟想要做什么?”
“今后几日,重要宾客应该都在这云房里了,太虚宫势必会加派人手,加强警戒。我们见不到龙门派高层,不妨借这机会,将这清净之地的水搅浑,扰乱凶手的阵脚。另外……”
仕渊顿了顿,嘴角挂上一抹邪笑:“我想让栖霞山庄再闹一次鬼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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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西斜,塔斯哈与阿朵二人载着香烛纸钱、米面酒肉回到栖霞山,忽听一阵熟悉的马儿咴鸣。
塔斯哈万万没想到,他寻了一个月的莫林,此刻正在栖霞山庄大门前恭候,身上载满枯枝干草,而那偷马贼自己送上门来了!
“贾公子!”
阿朵双颊一红,惊喜又愧疚,目光在仕渊与二当家之间辗转——两个人俊得各有千秋,同时出现在眼前恍如做梦。
仕渊怔在原地甚是尴尬,边后退边行礼:“承蒙二位在蒙山高抬贵手,今日他乡再遇,还望再放我一马……”
“你抢了我的马,就是当苦力用的?”塔斯哈面色不虞,双手各持一锏向仕渊走去,“哈儿温怎么没跟你在一起?”
他单手一挥,马背上的干草被打落,四散在地。蓦地一把金刃横在他眼前,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黑衣人。
“阁下若是来寻栖霞山庄剑谱的话,还是打道回府比较好。”萧缤梧森然道。
冷哼一声,塔斯哈两把虎头锏迅速交叠,将眼前秋暝剑绞住动弹不得,狠厉道:“你又是哪位?竟敢在恩公地盘撒野!”
萧缤梧手腕一转,剑锋耸立,化解了钳制,电光石火间一松手,另一只手当即接住剑柄,不料身后蹿出只大黑犬,对着他龇牙狂吠。
二者剑拔弩张之际,背后朱漆大门敞开,燕娘睥睨着石阶下的四人一狗头疼不已,只得拿出栖霞山庄主人的派头,清清嗓子道:“诸位都是贵客,有话请进来再说!”
山庄后院内,仕渊蹲在丹炉殿的屋顶上,将枯草拢成一个个鸟窝形状,又用碎瓦片压住以免被风吹跑。
“你确定这方法可行?”一旁的萧缤梧冷嘲热讽,“这里离太虚宫有些远,怕是没有人能看得到。”
“好不容易有个办法,总要试上一试……”
仕渊将铜粉撒在“鸟窝”中,“我清早在温泉那座山上发呆时,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栖霞山庄全貌。这温泉供太虚宫所有人使用,我先前打听过,晚饭过后到入寝前温泉人数最多。时值五月下旬,月亏天暗,今日又无云,正是放‘鬼火’的好时机!”
萧缤梧思索片刻,又道:“金蟾子已经被关押,自是不会在这里炼丹。幕后黑手知道鬼火不是他所为,根本不会前来查探,你这是在做无用功。”
“山穷水尽之时,赌一把也无妨——这是沧望堂老前辈提点我的。人心鬼蜮难测,更何况是心虚之人?”
仕渊疲惫地笑了笑,“我昨日与斋堂执事提起过金蟾子,杨玄究回去后,定会告知太虚宫高层云祁散人仙去之事,想来已引起轩然大波。不管贼人是谁,得知栖霞山庄鬼火再现,八成会坐不住,来此一探究竟。”
“当然,我没指望大鱼立刻就上钩。”他拭去满头汗水,“反正离法会召开还有三日,一晚上钓不到就继续钓,至少能多几个嫌疑人,我们总不能一直跟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叮咬。与其站在这里说风凉话,你还不如帮我多做几个鸟窝!”
对面不远处的灶房传来“滋啦”一声,阿朵倒水入锅,翻翻搅搅后长舒一口气。
塔斯哈与燕娘一直在院内交谈,言笑晏晏,她一边做饭一边偷瞄二人,不小心将一锅菜烧糊了。待水沸盖上锅盖后,她跑到二人跟前,靠着塔斯哈坐下,将仕渊设计引蛇出洞之事听了个囫囵。
日落之时,炖菜如约而至,仕渊与萧缤梧也凑上前来。
“贾公子,你们可是都准备好了?”阿朵问道。
“贾公子”尚未答话,萧缤梧却鄙夷道:“五禽戏,你不是姓陆吗?”
“那你还叫我‘五禽戏’!”仕渊气道,“别忘了我现在姓刘,刘金舫的刘!”
“你到底姓什么?”阿朵叉腰道。
“他姓陆,陆秋帆!”燕娘喝止了这番混乱,“我也不叫‘三脚猫’,叫秦归雁!”
萧缤梧和塔斯哈异口同声:“你不是姓‘蒲鲜’吗?”
“……”
仕渊哭笑不得地将所有人引荐了一通,又道:“眼下一切准备就绪。燕娘,你能否在山道上守着,若是有人来就放个讯号?”
“我怎么放讯号?”燕娘没好气道。
“我来吧,这可是我最拿手的!”
阿朵自告奋勇,一仰脖发出了悠长的夜枭叫声。
这讯号声与蒙山蟾螳宫前的如出一致,仕渊听得汗毛乍起:“你这学得也太像了……白天用倒还好,晚上用很难分辨出是真夜枭还是假夜枭。”
“那这样呢?”
塔斯哈打了声鸟哨,抬手挥动三下。
刹那间,一声鹰啸划破苍穹,头顶疾风掠过,一道白影在栖霞山庄上空盘旋三圈后,落在他高举的手臂上——是一只雪翅金睛的海东青。
蓄了块肉在海东青嘴里,塔斯哈转头道:“把马还给我,我给你们放哨。”
于是乎,酒足饭饱后,莫林回到了它主人的身旁,而它的主人带着阿朵走下山道,在树林中隐去身影。
将犬马统统拴远后,燕娘与萧缤梧一左一右架着仕渊,跃上丹炉殿对面的屋顶。
蛾眉月如钩,栖霞山万籁俱寂。
黑暗中燃起豆大的火光,仕渊立于高檐之上,举起手臂亮出霹雳神火,点燃引信后,梨花飞弹鬼哭着冲向对面屋檐。
枯草鸟窝无声地燃烧,不消片刻便触及铜粉,深山中“呼”地冒出一团巨大的青绿色火焰,在漆黑夜色中格外妖异惹眼。
东风骤起,万事俱备,只等那蝮蛇出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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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霹雳神火第二次发射成功!
近四十章后,二当家终于找回了他的马~~
另:阿朵喜欢的是塔斯哈,只不过有点颜控……
小红包没发出去,竟然真的病了[化了]
补:已请假,4月1日早9:00回归,届时双更!小红包补偿大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