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深露重, 闻名遐迩的长春仙井中,仕渊身体呈“大”字形,一寸一寸地往深处蹭。
井壁湿滑, 黑天摸地, 他魄门大开, 阴风自下而上袭来,顿觉整个任脉都通畅了,不料腿筋一麻,瞬间四仰八叉地掉了下去。
巡夜人正巧路过西组中院,忽听黑夜中一声闷弱的哀嚎一闪而逝,纷纷驻足。思及前几夜栖霞山中的鬼火,以及白天无故倾塌的门楼, 年轻道士们不约而同地掐咒念诀,却还要互相安抚:“是野猫, 野猫……”
诡异不安的气氛在太虚宫滋长, 在那四丈深无人的地下,“五禽戏”挂在“三脚猫”脖子上稳稳落地,漆黑中只剩下喘息与心跳声。
“放松, 到底了。”
燕娘拍拍仕渊的后背,却被对方紧紧锁进怀中, 耳畔传来一声温热的低语:“还好有你在。”
入骨的酥痒令她浑身一僵,可当对方真的松手时, 心中又空了须臾。待火折子亮起,这小少爷再度挂起平时那精明得意的笑容, 转身消失在密道中。
合上石门,三人随何静希马不停蹄地往后山出口奔去。第二次站在藤蔓遍布的土洞下,萧缤梧彻底长了回心眼, 熄灭火折子后见洞外无光,头一个跃了出去,确认四处无人后才示意其余人上来。
“真的要去救金蟾子吗?”好不容易自静室中逃离,何静希心里却没了底,“太虚宫我熟,可,可我从来没去过昊天观啊……”
“静希,你与此事无关,我不奢望你与我们一同涉险。”
仕渊自灌木丛中取出行囊,温言道,“你若有顾虑,不妨找个地方先藏起来,等一切真相大白后再回来。但你若想惩奸除恶,为亡者鸣不平,那便握好手中剑,我们策马莱州走一遭!”
何静希没有即刻答话,而是望向了萧缤梧。
“看我做甚?我肯定得去。三脚猫还没给我演示栖霞剑法,跑了怎么办?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萧缤梧环抱起手臂,还是那副倨傲的模样,“金光一现断黑白,这才是‘秋暝剑’的真正含义。阎通望戕害仙师,不让他死得明明白白,有负我‘剑侠’狂名!”
能与秋暝剑侠仗剑江湖,此时不待更待何时?莫名其妙地成了阎通望息事宁人的祭品,何静希当然明白自己不该坐以待毙,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。
“我习武八年,总不能一直闭门造车……”
仿佛一只被带到悬崖边的雏鹰,他喃喃着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脊梁骨,提剑抱拳道:“全真龙门派弟子何静希,愿随诸
位前往昊天观!”
“我亦在所不辞。”燕娘褪去黑衣,一身月白罗衫缥缈如暗夜烟云,“若没有金蟾子,我早已是汪洋中的一具枯骨。而且,我有许多话想要问他……秋帆,你可有什么计策救人?”
计策?
转机来得太过突然,仕渊到现在仍有些惊魂未定,哪来的计策?只能投石问路,走一步看一步。但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,这第一步,一定是摸清昊天观的门路、底细。
他虽心中有愧,无颜面对石志温,但不得不承认,这世上恐怕没几人比这位随山派掌门更熟悉昊天观。
“我们先去请石掌门。”他一挥手,带着三人往云房方向走,“他若不随我们去……萧兄,你便拿表海居士的真迹允诺他!”
说罢,四人飞也似地奔向云房。掌门方丈张德纯羽化,掌教李志常亦生死未卜,云房大部分宾客仍未离去。
为避免惊扰旁人,四人再度选择从后院马厩处潜入,却不想那棚下藤椅上竟躺着个熟人。
“石掌门?”
何静希低呼一声,藤椅上的老头被惊醒,轻声喜道:“福生无量,你们平安出来了!”
“前辈,您怎地睡在这里?”燕娘掩着口鼻小声询问。
石志温搓了搓他那张话梅脸:“贫道一回来就跑去敲金莲堂的门,把仙井下的一切告诉了孙真英。那婆娘把小老儿骂了一通,但还算道义,转眼便派人去给杨生传信了。你们既能出来,看来那小子想通了!”
“石掌门……”仕渊满腔感激与愧疚无以言表,一撩衣摆跪在了石志温面前。
“晚辈陆秋帆辜负了您的信任,您却不计前嫌出手相助,此恩德没齿难忘。晚辈骗了您,实在不该,但亡者何辜?金蟾子就在莱州昊天观,还望您能念在与云祁散人的故交之情,出马相助!”
萧缤梧这才知道他口中的“请”石掌门是跪地求,暗哼一声,擒着何静希肩膀向门房走去。
“陆施主生了副伶牙俐齿。”石志温从屁股下抽出一把蒲扇,拍了拍仕渊头顶,“但小老儿若一早便知你不是刘居士,你怎能算是骗了我?”
“您一早就知道了?”仕渊赧然道,“是不是……我那‘想入非非’四个字写得太难看了?”
“非也,陆生那四个字妙得很,贫道定会好生收藏。”
石志温捋了捋胡须,附耳谲笑,“但小老儿仅凭一纸拜帖就能求到表海居士墨宝,他又怎会身价连城?我初见你那日便有疑心,但机缘所致,我们相谈甚欢,你是不是表海居士又有何碍?
“真正确定你非其本人,是下午在你房中见到萧少侠那一刻。当年我拜访云祁散人时,不仅萧少侠在,刘居士也在,他怎会不认识我,又怎会不记得姓萧的小崽子削过我胡子的事?”
他悠哉地摇着蒲扇,继续道,“不过不论你是谁,敢来太虚宫为旁人伸张正义,倒不知比那表海居士强上多少,小老儿我佩服得紧,又岂有见死不救之理?”
闻言,燕娘心头莫名一震,偷偷暼了眼仕渊,见他仍是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跪在地上,便俯身将他拉起。
萧缤梧与何静希匆匆回到马厩,将取回的释冰剑、霹雳神火交到正主手中。原来门房的袁执事根本不知仕渊一行人被阎通望捉拿一事,而巡寮那几名弟子还傻乎乎地守在院中。
石志温见所有人武器在手,也捡起自己的宝剑,自马厩中牵出几匹骏马来。
“陆生,萧少侠,女施主,何道友。”老爷子郑重道,“昊天观地处东莱山道士谷中,易守难攻,里里外外有众多蒙人汉贼把持,你们确定要去?”
“我一路从扬州来,千难万险,为的就是这一刻。此一去纵是龙潭虎穴,我也在所不辞!”
仕渊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,“但我也没莽撞到打算硬闯,敌众我寡,须得智取。所以此一行,我们还需要两个帮手。不,确切地说,是四个帮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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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方尽头天光初现,新朝将始,山中众多生灵在昏暗处蠢蠢欲动,一声惊呼划破了黎明的静谧——
“你说甚!想借珍宝?还有亦莽吉?”
栖霞山庄后院,阿朵“腾”地从石凳上站起来,一脸不可思议,“你……你会驭兽?”
燕娘摇了摇头,这才知道为她们放哨的海东青名叫“亦莽吉”,女真语“雪”的意思。
“你听不出来吗?”塔斯哈敲了敲阿朵的脑壳,“哈儿温的意思是让我们跟她一起去昊天观。”
“讷库勒真是一语中的。”燕娘莞尔一笑,“此去昊天观,正是为了救出金蟾子。阿朵,你与他当了多年山邻,也很担心他安危,不是吗?”
“是这么回事,可是……”阿朵目光在燕娘与塔斯哈之间来回游移,终归不敢僭越二当家擅自做主。
“我必须坦言,救人的确有很大风险。”燕娘颔首道,“我们没有足够银钱支付二位,对摩云崮也全无用处,这……算是我的一个恳求。若讷库勒愿意出马,我们可以满足二位一人一个愿望,不计得失……”
“我随你们去便是。”塔斯哈答应得颇为干脆,“朵里必就算了。她第一次出远门,让她涉险,我回去没法跟她阿敏交待。”
阿朵一听塔斯哈这是要赶她回摩云崮,自是不愿意,当即便吵着要一同去。
眼前二人一个死缠烂打,一个油盐不进,一片聒噪声中,燕娘除了伤神,竟对阿朵有些刮目相看。她佩服阿朵直言直语、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,更羡慕她可以随心所欲、无后顾之忧地过活。
丹炉殿内,石志温在灰尘上画出了昊天观布局,几人围在一起思索对策。其中最难办的,自然是如何对付一众守卫,且在避免贼人通风报信的情况下,找出金蟾子,并揪出与阎通望通信的首领。
“有件事还望石掌门解惑。”仕渊忽然道,“昨日大伙儿在坍塌下发现张掌门时,他手上掐了个诀,前日深夜他现身栖霞山庄时,也有这个这个动作。敢问这是何意?”
他伸出一根食指,将其余几根手指拧在了一起。石志温见状,沉声道:“此乃紫微诀,是为斩妖除魔之意,张掌门定是已经知道太虚宫内有奸人作祟。”
仕渊面色一沉,忖道:“好不容易有个掌门方丈,却遽然仙去,龙门派断不会让这位子继续空悬。论资历、辈分、威望,这承继之人便是阎通望吧?别说掌门了,若李掌教也有个三长两短,在蒙廷的帮持下,他是不是也有可能问鼎掌教之位?”
“唷,这话可不兴说,贫道可是出家人!”石志温大惊失色,琢磨片刻,又搔了搔半秃的脑顶,“嘶,但好像是这么回事……”
“杨玄究不是给了你一封信吗?”萧缤梧插言道,“我记得上面有个火漆,应该是昊天观来的密信。”
仕渊赶忙从怀中掏出信封,那火漆尚新,已被启开,想来应是刚刚被送到阎通望房内不久,还未来得及烧掉。
里面有三张纸,一张是昊天观密信,上书:“癫症发作,口中呓语皆无关紧要,后暑热昏迷两日,暂无大碍。”
“信中所指之人非金蟾子莫属,显然贼人留他一命,是为了逼问他什么,很可能与西行第十九位随从有关。”仕渊推断道,“这信上小字娟秀规整,至少可以断定这写信之人,是个汉贼。”
信封中另一张纸黄旧不堪,上面乱七八糟尽是字,似乎是张丹方,其下附有一张小纸条。
“是杨监院写的!”
何静希拿着纸条,一字一字念道:“阎曾教孟师弟过目此丹方,后敛于案匣内,今为我所盗。望尽快查出真凶,杨。”
仕渊就着灯火细细一读,大喜道:“我在蒙山见过金蟾子字迹,跟这丹方上的很像,可能就是阎通望多年前在栖霞山庄缴获的‘回春丹’丹方!”
说
话间,他从行囊中拿出太乙灵云丹丹方交给石志温。石志温老眼昏花,又将这差事推给了何静希。
何静希对外丹术可谓一窍不通,满面愁容地比对了半天,还真发现了问题:“这两张丹方很像,但太乙灵云丹这张比金蟾子这张多了几味药材,却独独少了丹砂和流珠……”
“丹砂和流珠!贫道早就觉得这丹炉殿中少了些甚,原来是石榴罐!”
石志温愕然不已,片刻后才解释道:“丹砂、流珠一类内含水银汞毒,若不用石榴罐将其蒸馏去毒,炼出的丹药会伤肌损脉,令人疯癫失智。水银确实有些许驻颜功效,但往往器皿不佳、操作不当,汞毒依旧会留于丹药中。
“这也是为什么全真教不推崇外丹术的原因——清修内丹之人长期辟谷打坐、运转周天,则汞毒尽数汇于中、下丹田二处,分别联结心肺、胃胆。若骤然动气,容易……”
“暴毙而亡。”萧缤梧咬牙道。
他脸色苍白,双眸阴郁,额角青筋时隐时现,心中压抑着难以言喻的悲痛。有些话仕渊不便言明,心里还是清楚的。刘金舫曾言,萧缤梧是四个徒弟中最不让师父省心的一个,云祁散人暴毙时,他就在跟前。
他又让师父生气了。
一切始末昭然若揭。邱祖、虚静子等故人相继离世,金蟾子对炼成“回春丹”产生执念,不惜以身试药,害得自己半辈子疯癫。
阎通望前往栖霞山庄驱赶金蟾子时,清缴了丹方及回春丹,若干年后以太乙灵云丹笼络诸位宗师,却偷梁换柱,将回春丹送往云祁散人、潘德纯、孙志坚等人处,以达到至今不为人知的目的。
道人以丹砂铅汞入药,自古败例无数,其法门早已被摸清,金蟾子又怎会不知其利害?世间并无长生回春之事,延年益寿唯有修身、养性四字。
这道理人尽皆知,可总有人选择捷径,总有人铤而走险,总有人不服天理,却忘了事有兴衰枯荣,人有生老病死,万物周而复始,这才是道法自然。
良久的静默后,燕娘与塔斯哈走入丹炉殿,带来个令人稍稍欣喜的消息——
“摩云崮的二位愿助我们一臂之力。”
“先说好,我愿意相助不是因为别的,而是因为秦姑娘。”塔斯哈以极其端正的汉话道,“她父亲当年为救我失去了一只手臂,我断不能在恩公的庄园内拒绝他女儿的恳求。所以,你们满足朵里必一个愿望就行,我的就不必了。我只有一个条件,不准让朵里必犯险!”
嘴上承诺着塔斯哈,燕娘回头望了眼正与珍宝嬉闹的阿朵,心道若这小姑娘听见心上人这番话,不知得有多开心。
再回首时,她面上多了一抹桃华,笑问道:“秋帆,下一步什么打算?”
仕渊一怔,偏头看了看天边光景,灿然道:“晨光正好,今日宜出行。下一步,围魏救赵,先顺路搬个救兵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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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吼吼,这一章先摇个人,下一章该拍砖头了(bushi)[菜狗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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