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来是这万马奔腾的阵仗惊动了昊天观中人, 但仕渊并不惊慌。山谷中的所有马匹都被张驷与塔斯哈拿捏着,两条腿的又怎追得上四条腿的?
昊天观正门近在咫尺,张驷在拐角处打了声呼哨, 马群慢下了脚步。观内钟鼓声回荡, 比之更聒噪的则是站在钟鼓楼上士兵们。
主管半天不见人影, 他们似热锅上的蚂蚁,眼睁睁看着马匹被四个陌生男子拐走,却一时半会出不来门,只能撒泼詈骂。一众书生正使出吃奶的劲堵着大门,以防里面的冲撞将铁链震断。
“上马!”
张驷一声大喝,书生们火速扔下家伙跨上马去。仕渊飞速张望,却不见燕娘一行人身影——那木塔就在昊天观东边, 她们早就应该到了。
塔斯哈又急又怒,质问道:“朵里必她们怎么还没到!”
“我们并未见到萧大侠他们, 只听到了三声鹰唳。”
郝伯常面色焦红, 话音方落,塔斯哈双指放在嘴边吹了声长哨,回应的却不是鹰啸, 而是远方凶悍的犬吠声。
众人齐齐向木塔方向仰望,可那高天之上, 哪还有亦莽吉的身影?
回头一看,昊天观大门危在旦夕, 仕渊的心随着擂鼓声一起颤动。
“张兄,留下四匹马, 你带郝兄他们和剩余马群离开山谷!”他惶然道,“石掌门,您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!若我们半个时辰内出不来, 您就直接与静希汇合,回太虚宫!”
“得令!”
石志温即刻应声,张驷解开四条缰绳扔到了仕渊手中。危急当头,众人毫不啰嗦,高低不同的一片“驾”声中,十余人带着几十匹骏马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。
“塔斯哈,我们去找阿朵和燕娘!”
仕渊与塔斯哈对视一眼,正要打马离去时,却见那马蹄扬起的烟尘中留下一骑身影。
“原来你叫塔斯哈……”张驷手提长刀立于马上,牙缝中硬挤出几个字来,豹头环眼写尽狠绝。
塔斯哈还纳闷自己何时招惹过这人,身后的仕渊已暗呼不妙——张驷堂堂探马赤军沦为逃犯,是因书生们上书剿匪一事,剿得就是摩云崮这个匪头子!
他手中霹雳神火一转,烧火棍照着面前马屁股一抡,刹那间一声嘶鸣,塔斯哈上半身年糕似地一打弯,连人带马被迫冲了出去。
“黄毛鞑子哪里跑!”张驷斩|马刀横握,一踢马肚子紧追而去,“老子今日便为民除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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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塔前庭间一片刀兵铮鸣,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招架着不断自两侧房内涌出的卫兵。
燕娘兔起鹘落,手中释冰剑银光簌簌,一板一眼地重复着劈、砍、刺、挑的动作。面前卫兵训练有素,配合得当,长枪在手又身着软甲帽盔,纵使她用尽全力,也只能给对方添几道外伤。
她尚没有一剑断人头的狠绝和魄力,只能上下翻飞,拼命躲避一波又一波的尖枪与暗箭,同时挡住一个又一个往木塔处突袭的身影。
一支支长枪贴着命门呼啸而过,她似一只飞转的陀螺,左支右绌,手中薄剑愈发沉重,栖霞剑法十五式被她舞得轻车熟路,却偏偏奈何不得七尺花枪。
剑乃心之所向,深妙孤绝,为安身定所之器,其根本并不在于伤人性命,更多是为自修悦己。而枪、刀、弓箭之流的诞生,用意极其简单明确,那就是杀生。
江湖名流、武林正派,对决时多为切磋比试,点到为止,甚至输赢都不重要。孰高孰低并不只是计较最后一刻的尺长寸短,过招时的风骨、气度皆是衡量一个高手的准则,故而万般皆下品,唯有剑道高。
然战场上瞬息万变,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。你刀长一寸,我便枪长一尺,鱼死网破之际,还顾忌甚风骨?生杀予夺全凭将领一声令下,身后背负的是家园、国祚,要那气度又有何用?
木塔跟前,阿朵眼睁睁看着一支羽箭自高台下飞出,直直刺穿了亦莽吉的胸骨。
烈日灼灼,亦莽吉自青空无声落下,平日的英猛荡然无存,犹如一片飘零的雪花,润湿了阿朵的眼眶。
在珍宝的狂吠中,她望着逐步走上高台的蒙古弓箭手,喉中爆发出小兽般的悲鸣:“你杀了额其克的宝贝儿子,我跟你拼了!”
话音未落,她抓起肩上背带,将身侧褡裢照着来人当头一抡——
这弓箭手人高马大,丝毫没把一个小姑娘和她的花布褡裢当回事,却不知那褡裢里除了公文信函,还被萧缤梧塞了一大堆火漆印章。
他脑袋挨了一记重锤,踉跄着跌下台阶,气急败坏地吼了句什么,更多蒙古武士自高台下冲上来。
“呀”地一声尖叫,阿朵麻花辫一甩,扭头就跑,绕着木塔飞奔,小嘴里喊得全是求饶话,手中的褡裢却抡出了流星锤的气势。
武士们当然不会再吃一次亏,见那褡裢只剩下个虚影,纷纷不敢近身,转而开始张弓搭箭。忽听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犬吠,未等他们转身,其中一人的屁股便被珍宝咬开了花。
这黑毛恶犬龇着獠牙,站起来能有一人高,随便一吠就是震天响,哪怕武林高手见了都会忌惮几分,却唬不住从小在草原上与狼斗的蒙古人。
他们抽出腰间弯刀,弓起身子,阿朵蓦地怔住,大喊道:“珍宝,快跑啊!”
就在这一晃神的功夫,身后一个蒙人扑上前去擒住了她的后颈。
阿朵尖鸣挣扎,梗着脖子试图去咬歹人的手,千钧一发之际,但听前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——
“徒劳徒劳,朵丫头,千斤坠!”
闻言,阿朵双脚腾空,用全身重量加力气往地上一遁。身后蒙人武士十个字里八个字都没听懂,更不知何为“千斤坠”,只知猎物忽地脱手,一抬头,逆光瞧见个肥硕的葫芦形身影。
“让恁见识见识中原风物!”
那大葫芦一句话南腔北调俱全,说着便甩出一个小葫芦直冲武士面门而去,“啪”地一声在其脑门上碎裂。
霎时间,红尘滚滚,士兵仰头捂脸而倒,不是因为天光刺眼,而是因为这红尘实在辣眼!
阿朵趁机一骨碌滚远,临走前只被呛了个喷嚏——原来那葫芦里装得是花椒面!
“王金蟾呀王道长!”阿朵眼里噙着泪花嗔道,“我刚放完讯你就跑没影了!惊动了那么多人,亦莽吉也死了!”
“咱这不是去取家当了嘛!”带着一身腌臜气,金蟾子肉掌拍了拍身后仅剩的六个葫芦,“这可比咱这条老命重要!”
他“刷拉刷拉”地挠着秃脑门上的麻斑,一双浑浊的突眼珠四处一打量,怪叫道:“谁!是谁把朵丫头气哭了!”
阿朵指着与珍宝周旋的蒙人弓箭手道:“就是他!”
“呔!”
金蟾子完全不知亦莽吉是谁,只破袖一挥,转身怒视着那弓箭手,抬起手中紫金云纹宝鞘,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了一把……桃木剑。
他刚赤膊着从木塔中出来,只草草披上了那件褐黄道袍,此刻坦胸漏乳腆着个大肚皮,所剩无几的头发打着柳。阿朵实在不敢正眼看他,便偏过头去,突然发现高台之下的形势亦不容乐观。
燕娘已被逼退至高台跟前,她酥腰一折,堪堪避过突击的长枪,随即
脚尖一点台壁,借力旋身,暴喝着横剑一挥,斩断了身前数把长枪,紧接着又是回身一劈。
“铮”一声,释冰剑撞上一柄长刀,登时卷了刃。燕娘虎口吃痛,瞬间空门大开,危急之时,一道金光闪过,熟悉的剑气如风樯阵马袭来,面前十余名士兵被掼倒在地。
“三脚猫,一眨眼的工夫你就把佩剑当大刀使!”
萧缤梧自侧房冲出来,背后又多了个褡裢。他瞄了眼卷刃的释冰剑,比其主人还要心疼:“你不是想学剑气吗?我现在就教你!”
“现在?”燕娘甩着手喘道,“我没力气了……”
萧缤梧眉头皱起,一脸恨铁不成钢:“真气由丹田出,内力由真气送。你既然还能喘气,就是还有力,只不过没有用在刀刃上。你轻功不错,师父定是个高人,怎会没教过你这些?”
燕娘垂眸不语——其实她入门的第一天,师尊便教给她了。只不过当时她一心只想着渡海寻亲,根本没有当回事。
不等她仔细回忆师尊都讲过什么,又听萧缤梧道:“兵刃虽是死物,却依旧被外气包围。所谓剑气,实际上是使用者体内真气的延伸,将自己的内力赋予手中兵刃,借其外气、器形,从而展现出更强的‘力’。故而使用者真气爆发力越强,剑气也越强,若想凭空斩物,则需汇气、力于一线,一丝一毫都不能散。”
这一番话弯弯绕绕,燕娘追问道:“具体怎么做?”
萧缤梧并未立刻回答,一把秋暝剑在他手上翻覆如游鱼,灵活得不似一把兵刃,抛起来又攮出去,却始终不愿脱离他的掌控。剑花一挽间,燕娘面前使长刀的士兵被他迎面拍晕。
“如何将气力融于剑上?简言之,你要将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。”
秋暝剑侠终于不再炫技,乌黑深眸中罕见地浮现一丝笑意,“至于如何让气力不散……你掰过手腕吗?掰手腕时,你全身用力脚趾扣地,往往只能与对手僵持,但实际赢下对手的那一刻,你身体其余部位并没有用力。再比如,你大喊的时候只喊一下和拖长音喊哪个更响亮?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言毕,他转身迎向冲往高台的士兵,留下燕娘一人在原地闭目深思,淋漓尽致地体味方才那番话语。
刀光剑影中,山风拂过,芳草簌簌,她一时间忆起了自己“飞升蓬瀛”那日师尊的话语——
万物有气周于其形。若速、力得当,则可御气成形,既能聚其气而击他物,亦可借其力而轻己身。
只要用之有道,弱水能载舰舶,苇草可穿磐石。
“咣——”
昊天观一击钟鸣骤响,惶惶音波绵延群山;林中无数惊鸟扑扇振翅,蕞尔躯壳掀起了一阵山风;嘶鸣野马掀起漫天尘埃,虽不见马影,却能感受到那地动山摇。
刹那间仿佛被雷电击中,燕娘陡然睁眼,沉声道:“萧前辈,我好像明白了。”
萧缤梧正与二十多名士兵周旋,闻言纳剑入鞘,一回头抽身跃上高台,好整以暇道:“明白了就试试吧!”
顺行成人,逆行成仙!
原来剑气与轻功根本是本同末异,皆是御气成形,只不过一个奥义在于收敛聚气,一个正相反,在于外张借力。
福至心灵,燕娘不再将手中剑攥得那般紧,手上血脉贯通,真气自然而然地延伸至那剑上。
她转身迎向一众叫嚣的士兵,没有多余的招式,只旋身蓄势,广袖一挥——
顷刻间银光乍起,力贯长虹,剑气横生,正是栖霞剑法中的“浩然一击”。
这一剑不比萧缤梧那般刚劲霸道,它好似仙音岛的山风,翾然即逝却无处不在;又似蓬莱海的潮汐,悄无声息却势不可挡。
它虽不至于摧枯拉朽,但带着经年的不甘与隐忍一齐释放,转瞬便让这刀兵喧阗的前庭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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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下一章继续蹭玄学,晚上九点更新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