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暑日长途跋涉不易, 再加上书生们实在不适应在马背上久待,众人一下午歇了几次马,最终于傍晚之际, 在沽水畔找了个地方露宿。
在烈日下心惊胆战了一天, 又染了一身马粪味, 书生们燃起篝火后便横七竖八地蔫在地上,连驱赶蚊虫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烤好的炊饼被珍宝叼走一块,阿朵拿肉干引诱了半天,才将所剩不多的干粮从狗嘴里抢救出来,在火上燎一燎,转手递给了张驷。
张驷向塔斯哈投了半个多时辰的眼刀,瞪着他取下亦莽吉的三根羽毛收好, 又瞪着他将其埋在树下虔诚诵祷,丝毫没察觉手里的饼别有风味。
瞪来瞪去, 张军爷一双招子被篝火烤得生疼, 最终决定眼不见为净。眨巴着眼低骂了句“黄毛鞑子神叨叨”后,他一扭屁股打起了鼾。
金蟾子两个月没有沐浴更衣,一路上但凡见着个水井河沟, 阿朵就撺掇他跳进去洗一洗,他却执拗不肯, 说是要带着一身血痂和臭气好好恶心恶心太虚宫歹人。
迎着火光,依稀能看见他脑袋上有几个小黑点左蹦右跳, 就连不修边幅的石志温都不敢近身,与仕渊隔着条楚河汉界, 把假药案、龙门法会阴谋全须全尾地道出。
正对面,何静借着篝火一一检阅昊天观盗出的公函信件,读着读着竟潸然泪下——被烟火熏得。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时不时传来一声哀嚎, 乃是黑夜叉在拷问那姓黄的主管。
费舌费脑之事燕娘向来懒得参与,却又兴奋得睡不着,干脆偷偷一人面对沽水,学着萧缤梧的样子练习控剑、挽剑花。
夜风宜人,荻花为帐,流水相鸣,她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自得其乐,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比她还兴奋的声音——
“听说你会用剑气了?”
“叮啷”一声释冰剑脱手,燕娘猛然回首,见仕渊与萧缤梧在苇草前不知站了多久。
“尚不熟练,但确实成功了。”她拾起释冰剑,转身冲萧缤梧行了一礼,“还要多谢萧前辈指点。以后,我尊前辈为四师父!”
她难得卖乖,萧缤梧反倒不乐意了:“我什么时候说要收三脚猫为徒了?”
他依旧是那副倨傲欠扁的嘴脸,直到仕渊在他面前伸出四根手指,才回过神来,斥道:“我怎么才排第四!”
燕娘强压笑意,讳莫如深——她自是不能告诉萧缤梧自己二师父是只蚂蚱,三师父是只海鸥,还有个膳食师父是条大青虫。
内功轻功是师尊镜姬传授的,识文断字是郝老太手把手带的,绫帛身段是林子规训的,骑术是仕渊硬逼着学的,栖霞剑法是秦怀安教的,应敌过招是张驷陪练的……若真要排,他萧缤梧还指不定是老几。
思及此,一股暖流直涌心房,她恍然发觉自己虽自幼失去怙恃,这一路磕磕绊绊下来,背后竟有这么多非亲非故的承托。
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欣喜,她瞬间绽放笑颜,一张淡泊的脸庞在星空下分外明丽,让不远处的二人一时晃了神。
“先别急着得意,剑无止境,你要走的路还有很长。”萧缤梧语重心长道,“剑气再往上是剑意,看不见摸不着,却最为重要。剑气可以关起门来慢慢练,但剑意绝非闭门造车可及。”
被冷不丁地浇了一盆冷水,燕娘并不气恼,找了块石头坐下,眉眼一挑,偏头笑道:“烦请四师父细细说来。”
“剑意,即你要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而挥剑。”
萧缤梧负剑而立,仰首一叹,“我练剑近二十载,师父曾无数次问过我这个问题。小时我拿剑,只图‘潇洒’二字,如今我说这剑,无论如何一定要为自己而挥,守护想守护的人,捍卫该捍卫之事,师父却总说不对……”
“他老人家怎么说?”仕渊以石为枕在岸边躺下,翘着二郎腿打趣道,“可是舒筋活络、修身养性?”
“又不是五禽戏!”
燕娘回呛了一句,忽地想起自己的师尊当初还真是这么说的,转而揶揄道:“以云祁散人的境界,至少也得是‘见天地、见己心’之类的……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萧缤竟没有生气,而是颔首轻笑,“不过也是老道士那一套,玄而又玄。”
他一双深邃眼眸望着头顶灿灿星河,静默得教另两人不忍再插言。再度环抱起手臂,他兀自向水边踱步,高耸的背影略显孤单,很快便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“师父说,持剑者应铭感万古遗响,沐浴人间悲喜,但依旧秉持天地浩然之气;看透兴衰得失,知晓命数难违,却无惧力有不逮。挥剑的意义在脚下,在身后,在前路,在天地广袤,在毫厘微末,却从来不在自身。”
这声音森冷镇定,却又藏着无尽思念,自黑暗中传来,又在黑暗中远去,一如云门山那段不为外人道的无忧年少。
山中无日月,寒暑不知年,四君子一同修习起居,一同玩闹长大,如今尚且貌合神离,天各一方,更何况萍水相逢的陌路人?
仕渊一方面迫不及待地想解开神荼索,尽早结束这趟旅程归家,一方面又深知这帮患难与共的朋友今后恐怕再难相会。
天下无不散之宴席,他听着篝火处的鼾声与嬉笑,既惬意又不舍,最后目光落在了燕娘身上,心中蓦地一阵绞痛。
燕娘也在望着他。
视线相撞之际,她低下了头,口中呢喃着“前路”二字,平静的外表下不知又有何样的波澜,直到身后走来个大葫芦似的身影。
“丫头……”
金蟾子身后的六个葫芦“咚咚”闷响,脏手捧着个炊饼递到燕娘面前,声音嘶哑疲惫,却带着久别重逢的欣慰。
“两年来,有没有饿着自己?”
燕娘万万没想到,这臭老头好不容易脱身,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。一声“丫头”让她鼻根酸楚,仿佛又回到了茫茫大洋中那暗无天日的窖舱。每每一只脚踏入黄泉之际,正是这一声声“丫头”将她拉回人间。
旁人或许嫌弃他浑身脏臭,不堪入目,却不知这癞蛤蟆般的疯癫老道曾是她的一道曙光,若没有那双脏手偷来的残羹冷饭,也没有之后名冠运河的“天外飞仙”。
“道长……”
她眼眶激红,不由分说地接过金蟾子脏手中的炊饼。
仕渊怕她吃坏肚子,一骨碌弹起上身,见她强忍眼泪大口大口地啃着饼,喉头一滚,硬把煞风景的话吞了下去,又听金蟾子问道:“看样子,林子规把你放了?”
燕娘目光黯淡了下去,捧着炊饼僵直着摇摇头。她拿释冰剑敲了敲脚上金环,金蟾子瘫坐在地上长叹一口气。
见仕渊也在,他几度欲言又止,转而调侃道:“丫头,听这小伙子口音,应是南人吧?千里迢迢冒着这么大危险来救咱,难道是你相好?”
被生生呛出几个饼渣,燕娘掩面咳道:“我们不——”
“小生陆秋帆,是……是扬州坤珑阁东家陆季堂的侄子。”仕渊赶紧抢过话头,“碰上了些棘手的事有求于道长,这才麻烦秦姑娘带我们来寻您。”
“是为鬼门关那铁索来的吧?”金蟾子搔了搔头,开门见山道,“嘿呦,咱两次下扬州皆是徒劳,终于轮到恁们来找咱了!恁好歹救了咱,说罢,那铁索怎地了?”
为了这个时刻,仕渊整整两个月近乎肝脑涂地。
这两个月来,他闯过沂水闸口,斗过蒙山贼寇,丢过赈灾皇粮,还闯过道门盛会,感受过患难真情,也见识过世态炎凉。他操着从未操过的心,出着从未出过的力,结识了以往接触不到的人,窥探过陌生玄妙的世界;救过人,也被人救过,骗过人,也被人骗过。座上宾当过,阶下囚也做过,得意过,挫败过,彷徨过,错乱过……
曾经林子规的一句“顺藤摸瓜”,换来了他们这一路的山高水险,马不停蹄;当时君实还道天大地大,道士千千万万,要从何找起?
而眼下,这“瓜”,
这道士,就坐在他眼前。
千言万语难诉衷肠,不等燕娘落泪,陆少爷倒先哭为敬了!
顾不上伤春悲秋,他深吸一口气,哽咽道:“一切的一切,起始于四月初二在坤珑阁的那个下午,我开玩笑不知轻重,拿‘神荼索’将挚友陆君实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,再也解不开了……”
比起叙述缘由,他更像是在忏悔,讲到蟾螳宫前遇险被燕娘所救,从而得知金蟾子被龙门派带走时,豆大的泪滴再度落了下来,搅得两个当事人心里都不是滋味。
待故事讲完,篝火已渐渐熄灭,四下只剩鼾声与虫鸣,沽水潺潺流逝,夜空星斗又亮了几分。
“咱俩素昧平生,恁两眼一抹黑,却连咱炼过回春丹、去过鬼门关之事都琢磨出来了,着实不简单。”
金蟾子缓缓开口,说得还是不着调的话,“恁把咱扒了个精屁股郎当底儿朝天,但关于这神荼索本身,恁又知道多少?”
仕渊已是口干舌燥,把脸埋在掌心中摇了摇头,再抬首时,身后苇草动了一下,燕娘拿了个水囊回来,塞进他手中。
“太虚宫法会,他们拿出那假货糊弄人时,估计提到过一些往事。”
金蟾子卸下个葫芦拿在手里,也讲起了故事,语气正经不少。
“过去的数百年来,世间不乏天火地动之事,每每异象发生时,总有些怪奇金石相生。所得之人非富即贵,他们珍之贪之,却又不解其玄妙,往往拿来求仙问道,实际无甚大用处,兵荒马乱,朝代更替之间,反而便宜了道门。小伙子我问你,道法如此兴盛,究竟是天意,还是人为?”
仕渊不敢断言,只乖乖道:“还望道长赐教。”
“近百年前,道门中的一帮大人物齐聚于洛水畔,干了一件大事。”
金蟾子的声音沙哑沉缓,在黑暗中倒是有几分恰到好处的神秘。
“这帮大人物中,有东宗龙虎山第三十二代天师、西宗青城山桓无越,还有北宗活死人墓王重阳,以及南宗金丹派白玉蟾。”
说话间,他对着葫芦“咕嘟嘟”地灌了几口,“说来惭愧,这后两位与咱还有些渊源。王重阳不提了,那是全真祖师爷,而紫清真人白玉蟾,正是咱的入道蒙师!”
这一点仕渊倒是不惊讶。林子规一早便提过,金蟾子早年因私炼伪金兜售,被紫清真人踢走,之后才转投的龙门派。
“道长所说,他们干了件大事,可是在洛水边炼化金石?”
燕娘把法会庆典时杨玄究所说一字不落地记下,“陨铁奇石共四种,重阳祖师得其一隅,铸七法器分赠七徒,龙门派丘处机得昆吾剑,清净派孙不二得罗芒镜。”
“还有你脚上这金石甲马,是王重阳给崳山派王处一的法器,不知咋地到了林子规那厮手里。”金蟾子拿葫芦磕了磕燕娘脚脖子,“王处一人称‘铁脚仙’,也是个善长轻功的主儿,这金石甲马可谓功不可没,林子规舍得让你戴这么久也算得上大方……”
“哼,套牲口罢了。”燕娘嗫嚅道,“我至今不知它对轻功有何裨益,横竖就是个累赘。不过道长说了半天,这七法器与神荼索有何关联?”
金蟾子打了个嗝,呼出了一阵酒气,仕渊这才知道那葫芦中装得是酒——看来被踢出全真龙门,多少还是有些好处的。
“有何关联?”金蟾子讳莫如深,“都说了东西南北宗齐聚洛水,你们以为只有王重阳得了陨铁奇石,炼化出法器了吗?”
“您是说,那神荼索也是炼化出的法器之一?”
仕渊惊诧不已,忽地想起了蟾螳宫那堆腌菜坛子后的四象星图,埋在他脑海深处的一套九连环逐渐有了眉目。
“东西南北四宗炼化金石,想必分别打造了七个共二十八个法器,对应二十八星宿,神荼索是南宗白玉蟾炼化的法器之一!”
而解铃还须系铃人,能够打开神荼索的,会不会也是其中某一个法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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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其实道教历史上只有北宗、南宗。东、西宗纯属小说半虚构设定,硬套给青城山和龙虎山了[奶茶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