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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625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清晨, 朝霞再度笼罩栖霞山。山庄外一片生机盎然,山庄内依旧残败古旧,唯有后院干净整洁。

小宝方一醒来便迫不及待地在山庄内“探险”, 张驷睡眼惺忪, 只得寸步不离跟在后面, 正巧撞上准备出门遛莫林的塔斯哈。二人嘴上各自低骂一句,大眼瞪小眼了片刻,竟这么赤手空拳地干起架来。

书生们在蒋家店打了半个多月的地铺,如今躺在炕床上,个个不愿轻易下来,可惜院内叮咣五四打得火热,加上珍宝不合时宜的吠

嗥, 他们只得爬下床,壮起胆子去拉架。

纯哥儿与马德磷、王明岩二人一大早便出门拾柴火, 此刻正与阿朵一齐做着早饭。灶房里叽里咕噜尽是沂州方言, 君实与郝伯常站在门口不明就里,往石头凳上一坐,聊起了当今局势。

看着死寂多年的栖霞山庄终于又有了人气, 秦怀安颇为欣慰,抱着香烛纸钱, 独自来到了西面一处山崖。

山崖被层林掩映,靠近崖边的小空地上立着三座小土包, 其前方三块无字木牌虽被风化得不成样子,却板板正正地竖在那里, 被一束束野花拥簇,悲怆又庄严。四周被清理得一丝不苟,连根残枝败草都没有, 可见塔斯哈确实是为祭拜恩公而来,这几日并没有闲着。

此刻,那土包前跪着个月白色的身影,正是燕娘。

秦怀安近前而立,羞赧道:“当年我怕那些人泄愤,没敢在墓碑上标名字,便在师公那块上刻了只凤凰,师父那块上面刻了把剑,我爹那上面刻了块田地。看来刻得不够深,终归还是被风雨消磨掉了……”

“无妨,至少他们回家了。”燕娘缓缓起身,“为何给老秦刻了块田地?”

秦怀安垂首憨笑:“我爹本是涿州农户,家里取了个贱名叫‘秦有田’。蒙人洗劫燕赵之地时,他逃到大名府,碰巧救下被众多高手追杀的师公。师公将他带回登州收留了他,这才给他改了‘秦丰年’这个名字。”

“原来老秦叫‘秦丰年’啊……”

燕娘嗫嚅着这个名字,不禁又想起了幼时在登州城门前那一幕——若是自己早一些知道,有没有可能骗过蔡锐那厮呢?

她沉默着接过秦怀安手中火盆,二人烧香叩首,行着迟来了二十一年的祭拜,却各怀心事。

晨雾逐渐散去,山谷间的废旧营房星罗棋布,阡陌之中荒草蔓生。麦豆早已不见踪影,稗米却难得地活了下来,眼下正是成熟时节,只是无人收割,倒滋养了山间飞禽走兽。

“南朝城郭林立,临安人满为患,房子干脆往天上盖;淮扬一带久无闲田,连水上都有人住。若在繁盛之邦,面前这片山谷良田早被占了。”

望着蒲鲜氏曾经的领地,秦怀安喟叹道,“小时候,我总爱来这山崖处,看你大伯操练氏族兵。千百人随便一吼就能响彻云霄,铁马一出动就是地动山摇。那时我期盼着能赶快长大,披上银甲骑上赛痕,随他们一起将盲骨子赶出燕云十六州,可惜……”

可惜狐居兔穴,其外有虎狼耽视。流落南朝二十载,他不得不承认,该被赶出燕云十六州的,又何止盲骨子?

“我大伯……”燕娘颔首道,“说实话,除了云鹰哥的父亲,我对其他几个额其克都没什么印象了。”

“也对,你有记忆时,蒲鲜家上一代叔伯只剩他了。”秦怀安苦笑一声,“我们离家前,三师伯与剩余的全部栖霞山兵士一同殉国,好在师父潜入蔡州城后,在战马腹中找到云鹰师哥,将他带回了家。”

“怀安哥在登州城待了近一个月,可有打听过云鹰堂哥的下落?”燕娘问道。

秦怀安长叹一口气:“茶肆、瓦子、牙行、抵挡所等等,能问的我都问过了,甚至还花钱找了红袄军老兵询问。‘蒲鲜云鹰’、‘蒲鲜加浑’、‘蒲云鹰’乃至‘秦云鹰’这几个名字一个也没问到,师哥他……”

见燕娘凝眉不语,他话锋一转,“师哥他或许迁到外地了也说不准!话说,陆园那位小少爷怎地没跟着你来?”

“秋帆一早便去太虚宫了,说是有要事相谈。”燕娘淡淡道,“云鹰堂哥早年拿的那把昆吾剑,就是解开君实铁链的锁匙。怀安哥是否已经同李璮会过面了?”

“城南太平营外有蒙廷眼线,这厮为避风头一直不露面。我照陈主簿所说,托人将刘通判的折扇递了进去,结果对方只派了个幕僚来找我。”

秦怀安摇着头,愁云惨淡,“这老家伙是李氏内部所谓的‘绥靖派’。他先是说我朝赵相当年杀了先少保李全,现今又派手下人来招安,宋廷出尔反尔,过河拆桥,难以再信。后又说蒙廷下派达鲁花赤掌印是不错,但官员绝大多数还是本地汉人,各家自扫门前雪,虽有蛮夷霸街,但日子照样过,何必劳民伤财,为宋廷螳臂当车?”

燕娘叹了口气,回道:“漕粮被达鲁花赤劫走,益都刘通判被拘家严查,李氏与宋廷往来之事显然是暴露了。前几日我们得知,就连刘金舫都因结党谋逆被各州县官府通缉。”

“雁儿说得不错,李璮自断益都一腕,自是不敢在这风口浪尖有甚动作。”秦怀安继续道,“之后我分别递密信给登州知府和通判。知府那边毫无音讯,等了小半个月才收到孙通判杂役的口信,让我去蓬莱阁西南一座叫灵祥宫的道观。

在灵祥宫等待时我无事可做,索性求签问卜,怎料摇出支下签。我偏不信邪,见周遭无人,接连又摇了几签,发现那签筒中全是下签,连笺文都一样,这才明白孙通判的用心良苦。”

说话间,他掏出一支竹签,燕娘接过一看,上书“三光争辉,五谷欠丰。众口铄金,山南无莲。守常勿动,宜待吉时”。

“这前两句首尾相连,不正是指‘三州五会金莲堂’吗?”燕娘诧道。

“我也有此猜测。”秦怀安点了点头,“孙通判的意思可能是想将他们拉入局中,借助全真教众的力量反抗蒙廷,但只有这些不够,笺文另有深意,我一时无甚头绪。”

燕娘勾唇一笑:“巧了,陆秋帆今早去太虚宫,正是与三州五会的孙堂主协商,求她带我们觐见李璮。怀安哥不必过忧,你不是唯一的南朝人,此事大可以跟陆君实聊聊,再不济还有那十二名书生呢。他们出身北方,都是居安思危之人,或许会有旁的见地。”

“但愿他们能有些高见和实策吧,剩下的就看那小少爷的口舌了。”秦怀安哂笑一声,粗粝大手不自觉地抚上后颈伤疤,“不然,我可能真的得去求助蔡锐那厮,毕竟是明面上的‘亲宋派’……”

燕娘面色一沉,转而望向山谷,环在释冰剑上的手指紧了几分。

“雁儿……”秦怀安试探道,“你……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寻仇吗?”

他口中的“雁儿”沉默不语,转而踱步至悬崖处,俯瞰着悠悠深谷,月白罗衫在山风中猎猎而动,仿佛随时会同晨雾一齐消散。

秦怀安快步上前想将她拉回来,对方却忽地回首,泯然一笑:“蔡锐不下黄泉,我的梦魇便不会结束。清静修为不该是向心魔妥协,而是应该斩断它。在神志消磨殆尽前,我想试着自救一下,哥哥难道不让?”

一声“哥哥”,秦怀安放下手,在她面前呆立许久才再度开口——

“蔡锐如今是登州防御使兼三州兵马征行事,他的住所‘南天苑’我见过,高宅深院,就在太平营不远处,亲兵加上护卫何止千员,刺杀他谈何容易?雁儿,我们不要去冒那个险,好不好?放下过去,苍天自会给你一个新的开始!”

他堂堂八尺大汉,朝廷四品要员,此刻端的是苦口婆心,“我也是在蓬莱滩头没了家的人,这是我的亲身体会。等这趟差事完结,你跟我回扬州,我告假一段时日,咱全家人一同游山玩水,之后,我可以给你盘间铺子,找个稳当的生计做,你若想要一个自己的家,我认识几个不错的——”

“虚假的安详,我不要。”燕娘蓦地打断了他,“我要清风明月安枕眠,我要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摆布我的身心和命运!”

她引颈直面日光,声音缥缈而决绝——

“包括你,哥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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栖霞山庄后院内,众人围坐在石桌与灶房阶前,小苟猛地抬头,碗里的粥撒了一地——

“老天爷,你们竟是来招安李璮的!”

其余书生交头接耳,郝伯常停杯投箸,讳莫如深一笑:“秦相公前些日子屡屡受挫,但时局瞬息万变,被晾了一遭,又焉知非福?依在下拙见,眼下正是好时机。”

“还请郝教授指点!”秦怀安恭敬道。

“教授不敢当,在下如今就是个逃犯!”郝伯常摇着蒲扇自嘲道,“昊天观一游,我等意外发现了些机密。那东莱山道士谷已被达鲁花赤的精兵占领,并且蒙廷借整顿道门之名,接连占取潍、莱二州多处名山道观,却不是改成了佛寺,而是变成了兵营。”

“另外,我等逃亡的路上也得知,蒙廷调派猛将撒吉思在密州一带镇压灾民。”姚惠插言道,

“但大部分灾民已被莱州招远县、掖县救济营收容,由三州五会管辖。人饥饿时,天昏地暗连站都站不起来,密州能有什么暴乱值得调兵遣将?”

“莱州、密州正好合围登州,这矛头对准了谁不言而喻。”郝伯常正色道,“李氏不进则亡,可他们也有自己的顾虑,我虽不是齐鲁人士,但大体也能猜到一二。”

说着,他枯指点了点桌上的竹签,“孙通判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了。‘三光争辉’指得是汉人三世侯互不相让,李璮若在这时有动作,势必为张柔、史天泽两方掣肘;‘五谷欠丰’就更不必多说了,明显是兵力不足,军粮不够支撑!”

“诚然。”曲阜的孔晋无奈道,“近年来先有旱蝗后有时疫,钱粮确实短缺,最生财的巨风盐场与登州港亦是每况愈下。”

“所以只能‘守常勿动,宜待吉时’。”君实接道,“孙通判这是在暗示宋廷若想说动李璮,应从三州五会入手。”

孔晋推敲道:“李氏内部定已是人人自危,他们全无退路,要么跳海,要么只能向东求助。东边有谁?宁海牟平马、孙、周等世家豪强,即三州五会势力,齐鲁的一个‘地’,身后是万千全真教众。汉民们一旦义军突起,真定史家和亳州张柔不好镇压,甚至可能借势而起,掀起更大风浪。”

“蒙古铁骑主力军正在西进,撒吉思在这边按兵不动,正是蒙廷忌惮三州五会与红袄军联合。”郝伯常把弄着茶盏道,“经此昊天观一事,二者如今同仇敌忾,只欠一阵东风。秦相公此时不待,更待何时?”

他文雅地抿了口白水,微微俯身,“不过,恕在下冒昧问一句,贵朝遣使招安,诚意何在?”

秦怀安思索片刻,沉声道:“若李璮驱逐纯只海夺回益都实权,我朝愿撤兵海州,双方开埠邳州运河段,设立互市,允许民间通商。若他肯公开归顺大宋并举兵进取济南府,则将海、邳、楚三州连同下设港口、盐场一同划入其辖地。”

朝廷招安李璮,只是想借其扰乱蒙军后方,以保合州防线,实则并不在意李氏存亡,故而不会用本就稀薄的兵力驰援李璮。

花钱割地买平安才是惯用的做法,君实心中一阵唏嘘——这回连他的家乡也在其中。

“容在下直言,李氏虽是义军出身,却并非梁山一流。”郝伯常坦然道,“李璮私下招兵买马,广纳贤才,颇有成立“小朝廷”之意,应当不会轻易投宋。但煽动他给蒙廷添些乱,换南朝十年太平,倒也不难,秦相公需投其所好。十几船的粮食被劫走固然可惜,可李氏的燃眉之急只有粮食吗?”

“还有时疫!”小苟眼前一亮,“蒋家店蒲牢有治疫药方!咱刚把他从昊天观救出来!”

“嗯,不错。”郝伯常当惯了教授,扬头面向其余人,“还有吗?”

“‘众口铄金,步下无莲’。”马德磷举起竹签道,“孙通判这后两句可能是指民心不稳,尤其是三州五会鞭长莫及之地,比如鲁南。我是沂州人,鲁南一带红袄军多是绿林出身,百姓对其颇有不满,并不怎么拥戴李璮。”

“这一点我亦深有所感。”忆起兰陵长恭浴亭的种种,君实道,“鲁南匪患连年,官府不作为,连带李氏一党的官员也不受民众待见。”

“剿匪不就成了么!”半天不吭声的张驷恨道,“别忘了,鲁南最大的匪头子正在院外遛马呢!恩公若有需要,我将他绑给李璮当个见面礼!”

“张兄你这……”

马德磷瞠目结舌,仔细一想,又不禁拍手叫好,“奇策啊!当年剿匪失败是因为根本找不到摩云崮在哪,李璮不是想整顿鲁南民心吗?匪头子在手,山寨得破!”

“不仅如此。”郝伯常目光矍铄,“纯只海以回收道观镇压灾民为由合围李璮,李璮亦可以剿匪之名引兵北上夺取益都府。快哉,快哉!”

秦怀安朗声大笑:“郝教授真乃高人,秦某茅塞顿开,感激不尽!”

“高人不敢当,那未曾露面的孙通判才是高人。秦相公不必言谢,在下还是有些私心的。”

郝伯常谦逊地低了低头,“我们十二个的处境,想必君实贤弟已告知阁下。栖霞山庄固然悠闲,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出路。李璮广纳贤士,我陵川郝经多少有些虚名,我这其余几位同袍亦然。阁下若能与李璮会面,大可以将我等当成赌筹,合谋一旦促成,我便是李氏幕僚。”

他转向其余众书生,“当然,良禽择佳木而栖,各位同袍若无此意也不必勉强。我会倾囊相助,直到你们沉冤得雪,重做清白布衣。”

书生们除了藏在栖霞山庄过清贫日子,便只能山高水远流亡异国他乡了。如此一比较,投奔李璮不失为明智之举。

日头西斜时,仕渊与何静希驾着辆太平车至山庄大门前,带来了一车的席褥日用,以及一个好消息——

“金莲堂主孙真英答应带我们一同面见李璮,君实你可以张牙舞爪地参加秋闱了!”

仕渊一派欢天喜地,恨不得敲锣打鼓,“秦大人也可以交差了,只不过得委屈你们打扮成道士模样。”

他激动得与君实、纯哥儿抱作一团,转了两圈又停下步子,四处张望道:“秦归雁呢?她不是一早就过来了?”

众人齐齐望向秦怀安,秦怀安一怔,吞吞吐吐道:“雁儿可能想同家人多待一阵,又或者去何处练剑了,应该很快就回来。”

仕渊不以为然,撺掇着一众人去卸货铺席,又与何静希一唱一和地将这两日发生之事讲了个遍。

治疫药方同火药配方一齐到手,金蟾子时隔多年终于重回太虚宫。度牒不日便能拿到,曾经的师兄弟们试探他是否有继任掌门的意愿,他却宁肯在保益堂扫地过活。

杨玄究已经苏醒,一张俊脸尚还可观。在孟玄朴苦苦哀求下,他同意继续坚守监院一职,为避免何静希被巡寮排挤,又将这“银鱼苗”转收自己门下庇护。

次日,碧芝道人张德纯下葬,荣登极乐。若无甚差池,待他的徒弟陈通微病好,将会被一群长老赶鸭子上架挑起龙门派大梁。

日落月升,朝夕依旧有丹霞流宕,子夜依旧有星河灿灿。一切看似尘埃落定,仕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——

燕娘消失了。

云房、太虚宫、栖霞山、林间温泉……能想到的地方找了个遍,那月白色身影再也没出现过。

也是,仕渊心道,她跟“怀安哥”一起祭奠了父祖,也遵守承诺找到了金蟾子,还有什么理由陪他继续走下去呢?

“天外飞仙”本就来无影去无踪,连萧缤梧都留下了条剑穗,仕渊手头却没有任何物件能证明燕娘与自己相识过,共患难过。

一场大梦戛然而止,他关上“巫山”字房的门,失魂落魄地向登州蓬莱启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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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给各位比个心[撒花]这一章字数超标,小红包补偿大家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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