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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546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登州治所为蓬莱县, 坐落于渤海与东海交界处,为整个胶东最大的城池,故而也被人们以“登州城”指代。滨海小城虽不及益都繁华宽敞, 却是建于唐神龙年间。从栖霞县到此不过半日车程, 两处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。

海风咸湿, 阴沉沉的天空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。大雨总是将落未落,灰蒙蒙的城墙包裹着灰蒙蒙的街道,红衣兵随处可见,是这城中为数不多的色彩。

此处是三州五会最活跃的地方之一,几乎家家户户都信教,然而近半年来道观并不兴旺。小部分是因为年初燕京的佛道之辩,道门被打压, 但更多是因为数月前,李氏主持重修了湮废多年的文庙、试院以招贤纳士——香火和人气都转到儒门去了。

城南从黑水河东岸一直到南天门主道皆是旌旗招展, 正是李

璮所在的太平营。

附近几乎没有商贩, 只有一间“蓬壶茶肆”,卖着兑水的即墨老酒和海蛎子面条,仅靠斜对面太平营兵士就赚得盆满钵满。临窗的位子总是坐着两个商贾打扮的大汉, 既不谈生意也不吃面,两双贼溜溜的小眼动不动就往太平营方向瞄。

“两个月了, 楼下那两位爷每天就只点一壶茶、两碗羊汤配炊饼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但人家见面就拍了两锭官银, 咱也不好意思说啥。”茶肆店家如是说。

孙真英与石志温对视一眼,没再多言。半晌后, 李堂主接过一红衣兵送来的信,细细一阅,终于展颜。

秦怀安忙活了近一个月都见不到的汉人世侯, 孙真英只花一天便约到了,依旧是在蓬莱阁西南的灵祥宫。

原来那不肯露面的孙通判同样出身牟平孙氏,是孙真英的远房侄子,亦是金莲堂客卿,那灵祥宫便是由其出资修葺。

特殊时期,大人物一举一动都有探子盯着,唯有求神拜佛尚且自如。李璮成立“小朝廷”的心思昭然若揭,光城南一个太平营,就有红袄军近万人,也难怪蒙廷如此忌惮,列兵邻州,眼线遍布。

作为传说中“八仙过海”之地,蓬莱本该仙气飘飘,如今却压抑肃穆,而城中人却浑不知情,依旧过着闲散的神仙日子。

一片红潮压青冥,这便是燕娘失去家人的地方。

老货郎的摇铃声渐行渐远,仕渊仰望着巍巍“南天门”,满心忧郁,随秦怀安走向城东南的八仙客栈。

六月初十清早,他如愿登上了蓬莱阁。

苏子诗常在,风烟催人老,心心念念的蜃景自是没有出现,唯有海潮虬伏,狂风怒嗥。

向游人一打听,才知传说中的神仙楼阁已经二三十年没有露过面了。他极目远眺了许久,白雾中依稀能看到岛屿的轮廓,除此之外,天地只剩一片空茫。

“在想什么呢?”

熟悉的询问声将仕渊从思绪中拉出。他怔然回首,见是君实,眼底闪过少许失意。

“秦姑娘的药瓶眼看就要见底,定是不想让我们担心,提前回林家班了。”君实温言道,“你若是挂念,等秋赋过后,我陪你去明州港找她。”

他再度披上了那件宝蓝色大氅,鬓间挂着几滴汗珠。纯哥儿还在客栈等候,仕渊抬起袖子想替他擦拭,那汗珠已被海风吹得一干二净。

“她那么能耐,多半是嫌弃我们碍手碍脚。”仕渊放下手,望向海面,“连声‘后会有期’都不说就走了,这不合江湖规矩。我只是快要见李璮了,替你紧张而已!”

“换言之,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。”君实抿嘴一笑,“软榻珍馐在侧,你又可以当回你的小少爷了!”

仕渊苦笑着揶揄道:“对对对,小神童,小爷我还得青灯古卷、头悬梁锥刺股,去贡院死上一回……”

“贤侄真乖!游历了一个夏天,心倒是没野,还知道该做什么。”君实打趣道,“秦大人在灵祥宫前等着呢,孙堂主他们应该快到了,我们赶快下去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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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过了太虚宫与昊天观,灵祥宫实在乏善可陈。由于毗邻港口,这座宋崇宁年间修建的道观里供得不是三清四御,而是妈祖。

孙真英、秦怀安与石志温等人已被请至内堂,君实与仕渊无名小辈,参与这种秘密会谈不合礼数,自是与随行的几名三州五会修士在院中候着。君实饶有兴致,只花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将道观游了个七七八八,自庑廊出来时,见主道上来了黑压压一队人。

其间四名中年男子装模作样地在主殿中敬香,随后宫门关闭,随从们井然有序地散至院中各处。在方丈和监院的引导下,这四人向内堂走去。

“你猜这四人中,谁是李璮?”仕渊拱了拱君实,耳语道。

“定是佩剑那两人其中一位。”君实小声道,“我就猜高个子有将军肚那位吧,第一个敬香的是他,年纪看着大一些。”

仕渊却摇了摇头:“居高位者多思多疑,很少会有一身酒肉气的,我猜是另一位看着儒气些的。咱赌什么?”

“那就赌回家的路上谁赶车喽!”

交头接耳间,二人回到内堂院中恭敬等候,这一等,便是两个时辰。

他二人自是好奇门内谈话的进度如何,李氏幕僚有没有难为秦怀安,但耳朵都冒油了,却只闻话声,不辩其音。

终于,在临近正午之时,门内传来孙真英与另四位堂主的声音:“三州五会愿为驱策,还齐鲁一方安宁!”

石志温的朗笑声穿门而过,仕渊当即便知,这老家伙过不了多久就可以重回昊天观了。

秦怀安那边的情况不得而知,君实虽然希望李氏能就此归顺大宋,但自打栖霞山庄与郝伯常等人一谈,也深知此事道阻且长。眼下只求李璮愿意撤兵楚州转而进取益都府,牵制张柔与真定史家,以延缓大宋西线战事数年。

良久,门内传来惺惺作态的笑声,又过了一阵,石志温打开房门,冲仕渊与君实招了招手,叫他们进去。

仕渊赌对了,没有将军肚的那位才是李璮。

李璮安坐堂中上位,比想象中年轻许多。细细一琢磨,他年少承袭少保之位,算来应该与秦怀安差不多年纪。

他玉冠薄衣,打扮还不如身边的心腹煊赫,见二人进来,抬眼点了点头,脸盘宽厚,一双浓眉圆眼。知人知面不知心,这位拥兵自重、连年进犯边境的汉人世侯,竟是副和和气气的做派,甚至听孙真英说话时,还会微微俯身。

三州五会还是面子大,孙真英客套了几句,欲借蒲鲜凤鸣宝剑一用,一方霸主竟欣然相助。

李璮坐直上身,冲身旁心腹道:“蔡将军,有劳了。”

一把剑搅得江湖风波四起,而他却将这龙门镇派之宝赏给了部下!

那位腆着大肚子的蔡将军应声起立,解下腰侧长剑,向君实走来。

仕渊赶忙为君实褪去大氅,忽听身后“啪”地一声,秦怀安将手中茶杯捏了个稀碎,引得众人纷纷侧目。

“秦相公这是……”一位幕僚惶惶道。

“抱歉,抱歉!”秦怀安一晃神,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碎瓷片,“在下就是替这位小兄弟紧张而已!”

蔡将军打量了他一瞬,皱皱眉头没说什么,下一刻拿朱红宝剑敲了敲神荼索的锁柄,道:“剑是这把剑,该如何解?”

仕渊上前一步,指着锁柄道:“这锁柄内有盘龙扣,需用磁石将顶着盘龙扣的钢珠吸附上来。此剑乃陨铁所造,正是破解之物,只消将剑刃对准——”

“你自己来!”

话音未落,蔡将军将宝剑往仕渊怀里一撂,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。

宝剑似有千斤重,仕渊小心翼翼地褪去剑鞘,将剑刃对准了锁柄的尾端。

林家班骷髅傀儡上的小磁石都能教锁柄中的钢珠动上一动,而这昆吾剑出鞘,钢珠却毫无动静。

他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转转剑柄,又换了锁柄另一端贴上去。剑尖、剑身、剑柄、剑鞘,能试的地方统统试过几遍,这锁柄依旧套得死死的,就连秦怀安也无能为力。

“诸位

莫要费力了。“蔡将军叹了口气,颇有些不耐烦,“这剑确实是自蒲鲜凤鸣手中而来,却不一定是昆吾剑。传闻蒲鲜凤鸣痴迷剑道,想来不会轻易将昆吾剑交出。尔等不妨去民间打听一番,或是问问他的后人,总比在这里耽误李少保时间强!”

仕渊脑中一阵嗡鸣,旁人之后说了些甚,他一概没有听进去。

费劲千辛万苦,金蟾子找到了,李璮也帮了忙,神荼索仍旧无解,君实依然无法脱身。

秋赋在即,那昆吾剑连阎通望都找不到,他们又有何能耐?

好想回家啊……回家睡到地老天荒,睡到东西南北一身轻。

他不敢去看君实的脸色,想来不会比自己的好看。

李璮一行人走后,孙真英与石志温好言开解二人,并承诺会派人查探昆吾剑的去向。前者下午便要启程回牟平金莲堂料理孙志坚后事,后者也要回寒同山了。

临行前,石志温将仕渊拉到一旁,小声道:“身上的枷锁尚且可解,心里的枷锁可不好办。我知道君实小生急着参试,但读书只是为了入仕当官吗?人间正道千百条,是金子总会发光的。你看李璮身旁那两个幕僚,根本就是臭皮囊,不也混得风生水起?南朝崇文重教化,名士辈出,总有他的用武之地,你是他挚友,与其干着急,不如多开解提携着。”

石志温这老头是真的将他当成了朋友,仕渊却没能好好与他道个别。

三人默不作声地往八仙客栈走,最先开口倒是君实,问得自然是与李璮会晤的结果。

“李璮下个月便会撤兵楚州,并开埠邳州运河段,设立互市与我朝往来。”秦怀安如释重负,“李氏有了三州五会的支持,又可以明着从运河走军粮,自是有胆量往益都府打。”

“秦大人身先士卒,这算是开了个好头。双方往来便利些,相信他总有归顺我朝的一日。”君实眸中无光,此刻强颜欢笑,反而显得有些欲盖弥彰。

“所以,你究竟是怎么说服他的?”仕渊顺势问道。

“我笨嘴拙舌的,还能怎么说服?淮东是个大粮仓,宋廷这棵摇钱树,他或许早就想傍上了。朝廷‘诚意’给到位,自是不需我多言。”

秦怀安哂笑着背起手,“另外,还要感谢你送来的治疫药方,还有君实引荐的书生们。北方儒生千千万,敢公然教蒙人如何做事的,唯有陵川郝伯常。李璮狼子野心是不假,但也是个惜才之人,《河东罪言》如雷贯耳,他早就想将郝兄拉到自己身边了!但真正令他对我们刮目相看的,是另一个见面礼……”

“什么见面礼?”

仕渊顺嘴问了一句,不等秦怀安回答,纯哥儿张牙舞爪地自客栈跑来——

“先生少爷秦大人,恁可算回来了!”纯哥儿急慌慌道,“早上大姐来了一趟!放下一堆东西又飞走了,俺留不住她!”

三人对视一眼,火速上楼至仕渊房内一看,那桌上放着两个食盒、一坛酒、一封信,以及一把宝石匕首。

食盒一层一层被打开,珍馐足够他们四人饕餮一顿。即墨老酒、葱烧鳆鱼、赤甲红蟹、地生子鱼……全是仕渊心心念念的地方特产。

一个多月前他在听雨楼前的碎碎念,燕娘一字不落地记下了。

宝石匕首正是他天祺夜会自普哈丁处买来的那把,骷髅幻戏间被燕娘顺走,此后她一直带在身上。眼下终于物归原主,仕渊非但高兴不起来,展信一阅,一颗心更是如坠冰窟——

“扬帆入海,自有广阔天地,雁落其间,不过一时耽迷。此一去若生死两宽,愿君岁岁年年平安。”

原来燕娘那一吻不仅是底也伽使然,爱慕之情跃然纸上,字里行间却是诀别之意。

纯哥儿不明就里,自顾自地摆桌码筷子,一回头,秦大人与先生僵在原地不发一语,而少爷又哭又笑,怨妇似地骂了句“负心汉”。

捧着、敬着、伺候着,这个总是笑眯眯的泥菩萨还是碎了,纯哥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干脆把酒坛子往少爷手边一送。

猛灌两口酒,仕渊安静下来,忽地想起蒋家店田垄间,燕娘曾婆娑着他的后背,表示自己也逞强揽下力所不及之事,已无力回天。

她利用他偷渡北方,一路苦练栖霞剑法,为了昆吾剑不惜潜入龙门法会,又向萧缤梧学剑气……桩桩件件所为何事,此刻昭然若揭。

“蔡将军就是蔡锐,对不对?”

他冷言质问秦怀安,目如寒潭,“你曾对陈潜说蔡锐是你故人,而他似乎并不认得你。他是你仇人吧?当年夺走昆吾剑、害死燕娘家人的,就是他吧?”

秦怀安额角青筋抽动了几下,欲说还休,最终抚着后颈伤疤点点头。

“你那伤疤还是剜掉算了!”仕渊把酒坛往桌上一砸,愤然起身,“我天天哄她逗她也要把她留住,你怎么敢放她一个人去寻仇!”

君实从未见他如此暴怒,惴惴不安地挡在他身前:“仕渊,你先冷静,别做傻事!”

“我只是疯了,从来都不傻!”

仕渊把匕首往腰间一揣,翻开木箱抄起霹雳神火,转而对秦怀安道:“陈潜之前给你那个包袱还在不在?借我一用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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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感谢小伙伴们的鼓励,小红包比心~~[撒花]

另外插两句[菜狗]

文中蓬莱县的“黑水河”即是明清时期的“画河”。

蓬莱那一片的海如今不叫“东海”了,叫黄海,现在去的话可以看到“黄渤分界线”。

天气好的时候站在蓬莱阁上,大海泾渭分明,一半黄浊,一片碧蓝。

故事发生于1255年,那个时期黄河改道淮阴已经好几十年了,所以我猜测那时的分界线没那么明显,所以没细写……

但挺神奇的,值得一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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