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田内的蝴蝶翩跹而出, 然而燕娘的喜悦转瞬即逝,随之而来的是后怕与悔愧,甚至有些许埋怨, 埋怨这人竟这般莽撞地随自己在深渊边缘徘徊。
“秋帆, 放手吧……被红衣兵看到, 他们会将你一并捉走的……”
眼泪在半空划出一道道银线,她不停地恳求仕渊撒手,而他玉锥似的手指愈钳愈紧。
明明一铆劲就可以甩开这人,她此刻竟有些舍不得,任由他拽着自己,如一只小兽般,在砖木丛林间东蹿西跑, 既不肯让旁人抢了自己的猎物,也不想成为旁人的猎物。
“跑起来!”仕渊上气不接下气, 语气倒是温柔, “会没事的!”
燕娘几次欲言又止,终归没敢告诉他自己伤及无辜背了命债,只一味追随着那天青色的背影狂奔。她不知他神情几何, 也不知他究竟要去往何处,只知仲夏六月, 二人跑得汗水飙飞,两只紧扣在一起的手掌却相得益彰地冰冷。
这番情景, 让她恍惚回到了蒙山瀑布下的野湖中,只不过这次死活不放手的人换成了仕渊。
他们路过一道道院墙、一扇扇门, 墙边总有纳凉的人,没有一扇门扉能够推开,丈宽的小巷如隔阴阳, 丝毫庇护不了疲于奔命的二人。
原来诡计层出不穷的小少爷,也有慌不择路的时刻。
回首间,巷尾闪过几个红色身影,仕渊低骂一声,拉着燕娘又是一个急转弯,飞奔百步后,被黑水河挡住了去路。
远处警告行人避让的锣声越来越近,而最近的桥尚有两三百步路,待他们跑到跟前,怕是会被抓个现行。
燕娘彷徨无措,心道干脆试试以如今自己的功力,能否“登萍渡水”跃过这黑水河。若失败了权当上天降罪于她,一报还一报;若成功了便直奔登州港,找搜起锚拔锭的货船跃进去,一如两年前那般,横竖不会比落入林子规手中差。
于是她挣脱仕渊的手,匆忙道:“我给你留的那封信字字真切,陆秋帆,山高水远,后会——”
话音未落,对方两根手指捏住她翻飞的唇瓣,“这话留到回扬州后再说!”
仕渊鼻头翕动,在空中嗅了两下,嘴角一扬,再度拉起她的手,往桥的反方向跑去:“这边走!”
空中传来刺鼻的气味,燕娘跟着他顺河边小跑片刻,阳光蓦地变了颜色,眼前铺天盖地皆是鹅黄艾绿,恍如天上画仙打翻了墨盘——原来是座染坊。
天青月白色两个身影在一片五彩斑斓中穿梭,飞瀑似的染布随风飘摇,浑然天成地藏匿了二人的身影。就在那最隐秘的角落,仕渊停下步伐,回身将燕娘环入怀中。
两人的喘息声交叠,然而眼下情形容不得半点温存。仕渊一把扯下头上方巾,退后两步,又开始脱腰带、解衣扣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燕娘不知如何应对,怔忡地看着仕渊褪去天青襕衫,露出里面绯红衣裤。
“这是陈潜为秦大人准备的红袄军军服。”仕渊动作利落,将方巾往燕娘头上一罩,“快,他们看不清你容貌,把你的外衫脱给我!”
燕娘这才明白,他是想以自身引开追兵,换她平安逃脱。
“不行!”她急道,“我一人做事一人当,怎可拖旁人下水!”
“姑娘一路患难与共,又锦书寄情,竟还当小爷是旁人?”
仕渊调笑着将襕衫披在燕娘身上,背过身去,“我已有脱身之策,你且再信我一次!赶快换衣,否则动作慢了我们都没好果子吃。”
他催促着掏出一块木牌系于腰间,俨然就是登州城无处不在的一名红衣兵。燕娘上一刻还决然不从,下一刻望着他的背影,忽觉这红衣不再那般可怖可憎,心中萌生出一丝希冀——
他前路坦阔,身后无数亲友盼着他归家,定是胸有成竹才敢这样做的吧?
这一个多月来险象环生,他总能化险为夷,老天这次也一定会眷顾他吧?
“那,那就再信你一次。”燕娘小声回道。
光天化日之下宽衣解带她还是第一次,浑身觳觫个不停,却不是因为羞耻。她百感交集,忽而觉得自己像个闯祸的孩童,害得旁人为自己收拾残局,忽而又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煞星,总教身边人缠上厄运事端。
可待天青襕衫穿好,她再次看到那双小鹿似的眼睛时,脑子里又一片空白。
“你男装扮相竟比我还俊!”仕渊还是插科打诨的口吻,额间的冷汗却出卖了自己,“从现在起,你就是小爷我了。而我继贾仕渊、赵秋帆、刘金舫后,又多了个名字。”
说话间,他掂了掂腰间那块木牌,燕娘凑近一瞧,一面刻着“沂州长任营”,另一面烫有“队正,熊二彪”几字。
“噗嗤”笑出了声,她下意识地别过脸去,蓦地鼻根一酸,眼眶再度湿红起来。她一面被他这及时雨浇得心暖,不知该如何承受这份恩情,一面又腹诽这纨绔实在痴傻得紧,跳进火坑前还不忘逗个乐子。
“这是三叔临别前给我的假腰牌,他老人家故意捉弄我呢!”
仕渊抬袖为燕娘拭去眼泪,指尖停在她脸颊边停了须臾,回过神来飞速道:“言归正传。我走后,你从染坊正门出去,权当自己是个放课的书生,沿着人多的地方回八仙客栈与秦怀安他们汇合。秦大人是宋使,跟他在一起你定会平安无事。若我三日之内不与你们汇合……便让君实想想办法!”
匆匆几句嘱托间,他麻利地套上
月白罗衫,一身白里透红,端的是喜丧皆非。
最后检查了一眼燕娘的行头,仕渊把霹雳神火往腰后一别,接过她手中两把剑,道:“这两把剑太显眼了,我先替你收着。回客栈好好睡一觉,你‘二彪哥’去去就回!”
说罢,他鬼使神差地捏了捏她的脸蛋,眼神决然中掺杂着些不舍,笑容半是缱绻,半是歉意。
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,直到仕渊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斑斓绢布后,燕娘才想起,二十一年前她父亲与母亲诀别时,似乎也是这副神情。
她走进染坊工房,工人们诧异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,忽听前门街上传来一声呐喊:“刺客已过朱家桥,正往城北县学方向逃窜!”
追兵的步伐声渐远,燕娘眼泪如决堤之水夺眶而出。她胡乱地擦拭几下,端起一副斯文尔雅的书生样离开染坊,满襟雪中春信的熏香却如雪上加霜。
今日一波三折,她浑身血气早已被抽干。手中没了释冰剑,她越走心越空,待回到八仙客栈时,只剩一张皮囊在苦苦支撑。
脑海中尽是仕渊那句“去去就回”,秦怀安的关切与纯哥儿的问询她一句也没听进去。桌上摆着她清早送来的鳆鱼、地生子、赤甲红,竟一口未动。
失落中,她抄起那坛老酒猛灌两口,一头栽倒在榻上。
君实见燕娘一身天青襕衫,立马猜到发生了何事,纵使有些怨恼,也没有叫醒昏睡的燕娘。
他与秦怀安对视一眼,敛声道:“登州就是天塌了,也不能让仕渊出事。纯哥儿,张驷应该还没出城,去把他叫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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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衣兵们如池鱼般涌上朱家桥,只为争抢一粒溜得飞快、白里透红的“鱼食”。
仕渊好似被猿猴附了身,在车马林立的主街上穿梭,见着个马屁股便大力一抡,两把宝剑左右开弓,街上马嘶货倒,一片怨声载道。路人行商们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在作乱,只知一群突如其来的红衣兵被绊住了脚,骂骂咧咧地踢走路障,将主街搅得愈发狼藉。
他揣着三把兵器夺路而逃,跑出了平生从未有过的速度,可惜不出三里地便觉力不从心。偶尔停下来喘口气,两条腿竟打起了弯,真是应了那句“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”!【1】
从前在临安,他春击马球秋游猎,偶尔会随踏浪社去钱塘江口弄潮,哪怕数九寒冬,也会与国子监同窗们架起个“风流眼”蹴鞠一下午。“转花枝”、“流星赶月”……他襕衫腰间系,身披青红衣,各种花样都能耍两下,自诩“齐云社正统”,亲朋皆赞他为纯礼坊乃至西湖北岸最风流的“正挟”。【2】
没成想在扬州私学读了两年书,腿脚竟变得这般冥顽不灵!幸亏燕娘没有看到这一幕,不然一颗芳心怕是会零落成泥碾作尘。
出了皇城根才知道,游戏场上的“风流”皆是花架子,根本无甚鸟用,命在旦夕时,只剩“狼狈”二字!
他本想从北大街尽头的镇海门逃出城,临到跟前发现城门前设了禁,这才想起北门外是水师重地,于是只得转头往东门跑,却又引来了另一队追兵。
喉间涌出一丝血腥味,仕渊跑岔了气,始终没有找到个隐蔽处可以脱衣藏剑。终于,在扎进一条小巷后,眼前经过一辆挂着八卦金莲夏幔的三牛厢车。
“福生无量!道法实在妙不可言!”
他心头狂喜,二话不说便冲了过去,掀起夏幔,一头钻进厢车中。
身边蓦地冒出个人来,车内七宝会的老会首吓得险些背过气去。孙真英一手已搭于剑上,见来人抬头一笑,愕然道:“陆施主!”
“又见面了,小老弟!”石志温双目焕然,暼了眼仕渊一袭白衣,“唷,这是要随俺们去牟平参加老孙头儿葬礼?”
“孙堂主石掌门李堂主齐会首程道长!”仕渊向车内人一一稽首,急喘不迭,“晚,晚辈惹上了点麻烦,牟,牟平县怕是来不及去了,还劳前辈替我向孙老堂主敬三支香!”
“可是李少保那边发难了?是否需要老身出面?”
孙真英温言关切,一眨眼却见这后生开始宽衣解带。
“私人恩怨罢了,与政事无关,多谢孙堂主美意!”仕渊忙不迭褪去月白罗衫,“旁的不必了,还烦请您托人打听打听昆吾剑下落!哦对,石掌门!”
说话间,他将释冰剑裹在罗衫中递给了石志温,急惶惶道:“您老若是顺手,帮晚辈把这剑还到城东南八仙客栈玄字号房秦姑娘处,切记不要让他人看到。若不顺手,过几日我们去寒同山取便是!”
石志温刚想多问几句,却见他手托子午诀行了个大礼,瞬间脑子一懵,到嘴的话全忘了,只拉着这小友的手连连答应。
厢车已行至城东望仙门前,仕渊从怀中掏出块红巾裹于头上,将霹雳神火敛于袖中,把朱漆长剑往腰间一插,又行一礼,郑重道:“万水千山,前辈们各自珍重!石掌门,若他日我看破红尘,定拜在随山派门下!”
石志温与孙真英皆已是耄耋之年,他清楚地知道,此一别南北相隔,难通音讯,这忘年好友约莫只能来世再叙旧了。
见四处无人注目,他匆匆下车,与探出窗外的石志温挥手别离,直到厢车消失在城门洞中。
东大街附近暂时没有追兵,仕渊大摇大摆地在闹市闲逛起来。经过一炒货铺子时,他伸手蹭了把锅底灰往朱漆长剑上一抹,纵使蔡锐的近卫也认不出此剑来。
他救人心切一时脑热,出门时根本没想好引开追兵后该如何作为,甚至连钱袋都忘了拿。八仙客栈是回不去了,城南红袄军众多,万一官兵追查起来,发现宋使秦怀安一行多了个人,燕娘的身份很容易暴露。
早知没找落,方才就应该随孙真英马车一同去牟平县避避风头!但转念一想,他已经给前辈们添了不少麻烦,怎可在金莲堂大丧期间,将祸水东引至悼唁之地?
这般闲逛下去终归不是办法。自打清晨启程灵祥宫后他便水米未沾,眼下已至夕时,他盯着路边的饮子凉面直咽口水,不禁起了歹念,打算利用一身红袄军装束讹饱肚子,可转悠来转悠去,终归恬不下这个脸来。
他蹲在巷子口饿得两眼发昏,忽听身后犬吠连连,一转头,一只恶犬正狂奔而来!
骇得一激灵,他拔腿就跑,起身时但觉天旋地转,脚步趔趄,尚未缓过神来,就被黑毛巨犬当街扑倒。
本以为会被獠牙啃个稀烂,谁知这恶犬甩着舌头,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舔得不知天地为何物。“颠鸾倒凤”了几个回合后,仕渊发觉它这张狗脸似乎有点面熟——
“珍宝?”
试探着唤了一声,大狗不再嬉闹,乖顺地端坐一旁,一歪脑袋,“嘶哈嘶哈”地望着他。
天下恶犬一般黑,仕渊也不确定这狗究竟是不是珍宝,直到巷尾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——
“陆公子!”
阿朵挎着昊天观顺来的拼布褡裢走来,依旧麻花辫垂肩,身着短褙彩裙,只是头上的花花草草不见了,神色颇有些憔悴。
“天母阿布卡赫赫,我终于碰见熟人了!”她如释重负般娇憨一笑,恰到好处地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仕渊站起身来,正准备寒暄两句,怎料阿朵倏地脚下生风,一头扑进了他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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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】取自《从军行》,唐代,杨炯。
【2】“风流眼”为蹴鞠比赛时立于场中的球门。“齐云社”曾为南宋绍兴年间临安最大的蹴鞠社团,于绍熙四年(1193年)解散,制定并统一了蹴鞠运动的技术准则、赛事规程等。蹴鞠队中的“正挟”相当于现代足球中的前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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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[害羞]感谢观阅,抱歉又让各位久等了,小红包聊表歉意~~
碎碎念:幸亏古代没有监控摄像头,不然秋归二人组基本凉凉了[托腮]……
另:恭喜石志温爷爷和孙真英奶奶正式杀青![撒花]
又另:这要搁现代,珍宝绝对能混个编制![狗头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