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早, 蓬莱县署大门刚开不多时,里面便挤满了人。
前庭一侧立着张小桌,押录和画师坐在桌后蘸墨下笔, 手速如飞。防御使兼三州兵马大元帅被暗杀, 李璮勒令各县严查, 主簿不得不亲自出马做笔录、拟海捕令,一面守着钱箱,一面尽力维护个先来后到。
“官爷,俺老两口是在南河巷见着那刺客的!”
“是啊,俺们当时正纳着凉,忽地跑过个眼生的姑娘,穿着一身白, 胸前带着血,俺们还道她被人欺负了, 后来才听隔壁老张头儿说, 南天苑出了刺客……”
一对老夫妇桌前讲得冗长缓慢,急坏了排在后面的一众人。
“老头儿,差不多得了, 给后边儿的留口肉吃!”
一手执折扇的小伙挤上前去,“昨日那刺客经过南大街, 与我撞了个满怀。我打眼一看,生得挺清秀, 你这画像得改改了!她头顶梳了个鬏儿,对对对, 就这样,头要再扁些,脸要再瘦些, 眉眼像枕鸳楼的柳惠儿,身形像鹊仙社的潇湘女!大人,不才描述得这么详尽,您看这赏钱……”
“去去去!”县主簿多给了这人一个铜板,“下一个!”
“官爷官爷,那刺
客还拿着两把大宝剑!一把银的,一把红的!”
“主簿大人,我是来报案的!列各儿后晌,那刺客拍我马屁股,把整个马队都惊着咧,十几箱药材撇在大街上,没咒儿念咧!”
“俺是来索赔的!昨日官兵捉人,把俺一扁担鸡蛋全打翻了,这钱是恁县衙出还是太平营出?”
队伍越排越长,场面也愈发混乱,几名皂班衙役根本管不过来,又抽调了几名壮班差夫过来。
仕渊穿着身旧布衫排在队中,对身后隔几个人的阿朵点点头,回首后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。
阿朵压了压珍宝后臀,只半盏茶的功夫,珍宝下盘一低,尾巴一扬,当众憋了泡污秽,引来一片神憎鬼厌。
“后边儿的!”一衙役走上前去呵斥道,“衙门肃静之地,牲畜不得入内!赶快将它带走!”
“衙差大哥,真是对不住!”阿朵点头哈腰连连赔不是,“我第一次到县衙来不知道规矩,马上就带它走!我,我先把这儿清扫干净!”
说罢,她往秽物前一蹲,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,管前后人借个帕子用,自然是无人应声。
衙役见她小手伸出去又收回来,只无奈道:“算了算了,你不用管了!我去叫个杂役来收拾吧!”
“多谢大哥!”
阿朵回头冲仕渊使个眼色,在原地等了片刻,那衙役就带了个人来。
“不好意思,真的不好意思!”
她拄着膝头围在杂役身后,看着他铲粪洒水好一通忙活,末了顶顶他肩头,娇声道:“杂役大哥,真是给您添麻烦了!不知大哥能不能再帮小女子一个忙?”
杂役还道今日走了桃花运,憨笑道:“娘子但讲无妨!”
“大哥你看,我家住在城外,我若将爱犬送回家去,怕是要赶不上拿赏钱了……”阿朵手指绕着麻花辫,羞臊地低下头,“不知大哥能否将这狗带出衙门去,替我看一阵……放心,它认识你了,定不会咬你!我回头便出去接它!”
“这……”
对方睁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翘首以待,杂役一时犯了难。横竖不过是举手之劳,他还是应了下来:“娘子放心,我去跟班头说一声,然后带它去弘济桥头等你!”
目送杂役穿过东侧门洞,阿朵背起手悄悄退后两步,将刚刚顺来的杂役腰牌蓄进仕渊袖中,仿佛只是焦急中不慎碰撞到身后人一般。
杂役很快便回来,带着珍宝出了县署大门。没过多时,仕渊又来搅事了——
“这位差爷!敢问这县衙哪里有茅房啊?”
衙役还当又出什么事了,不耐烦道:“出门,弘济桥对面的巷子里就有!”
“那么远?哎呦我的青天大老爷呦,您行行好吧!”仕渊弓着腰捂着肚子,“这队排太久,憋不住啦!要冒出来啦!”
衙役气不打一处来,心道今日怎地这么多屁事儿,忽见这穷酸书生两腿一并,赶忙道:“你,你给我夹紧点儿!进了那东侧门洞往右拐便是茅厕,别到处乱走!一个个儿的,当县署是甚地方!”
仕渊行了个礼,匆匆向前庭的东院跑去,寻着味儿冲进茅房。
长舒一口气,他火速褪去外面一身破衣衫,赫然又是昨日那一套红衣。陈潜这份心思,真是堪大用了!
他解下裤管中系着的“昆吾剑”与霹雳神火,一个佩在腰间,一个藏于袖中。
两样兵器加身,仕渊并非真要劫狱。前者实际是交给塔斯哈,让这阶下囚自己搏条生路用的;而后者则是留给他自己的——万一出甚差池,插翅难飞之际,里面最后一发梨花弹或许能保他一命。
中原县署格局基本大同小异,亦是坐北朝南,东文西武,前衙后邸。前、中两院由一座仪门隔开,仪门后是县署枢要,即县衙公堂、六房、县丞衙、主簿衙、典吏衙,以及各库房;后院为知县内宅。
前院一般西侧为县狱,东侧为衙役班房,亦是仕渊眼下所在地。东侧除了供着文终侯萧何的衙神庙,还建有寅宾馆、土地祠等,乍一看屋舍林立,藏个人不在话下。
仕渊沿着外墙根摸到众班房处,隐在土地祠与其夹角处静静等候时机。
另一头,阿朵已离开县署,绕远去到了弘济桥对过。见那杂役正带着珍宝守在另一面桥头,她打了声口哨,珍宝警觉起立,爆吠一声,撒腿就跑。
杂役受人之托,既不愿丢了狗,也怕这大狗咬伤街上路人,忙不迭追了出去,丝毫不知几十步开外的巷子里,狗主人正在捧腹窃笑。
“谁教你方才色眯眯地盯着我!”
阿朵腹诽一句,正打算多遛遛这倒霉杂役为陆公子争取时间,不料迎头撞上了生平最厌恨的那个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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皂班衙役正忙着升公堂,快班一早已出门追查刺客,壮班大部分也被支走在前庭维护秩序。这县署前院东侧杳无人影,唯独杂役班房内尚还热闹——
“秦老大,今儿是不是得去牢房收脏衣了?”一杂役问道。
“那是明日的差事。”屋内响起个低沉沙哑的声音。
“头儿,香药准备好了!”一个年轻人步入房内,“但普济消毒饮的药材不够了。咦?顺喜今日没来上值吗?”
“小郑在外边儿替人看狗呢,不用等他。”那姓秦的班头回道,“今日照例熏个香药,洒扫洒扫得了,普济消毒饮就甭煮了。”
“就是就是!”另一杂役附和道,“大热天儿的,那玩意连犯人都不愿喝,倒在地上还得咱来收拾!”
仕渊夹在班房与院墙间,蹲得腿已麻,终于见这一班杂役动了窝。扒在墙角一看,五名男子推着两个小车出了门,走在最前的人身形魁梧,却跛了脚,步态看着最年长,应当就是那位班头。
杂役们素白葛衣罩身,头和手也包得严严实实,面上蒙着个口罩,连亲娘都认不出来。
蹑手蹑脚钻进杂役房,仕渊仿照着他们的样子,也给自己换了套行头。待再出来时,他把阿朵顺来的腰牌一挂,摇身一变,成为蓬莱县署杂役“郑顺喜”。
他扛起把毛刷,拎起个木桶,穿过嘈杂的前院进入西侧门洞,把腰牌出示给栅门前两名狱卒,与其余五位杂役前后脚来到了蓬莱县牢狱。
一路“闯关”至此,真正的“大战”才刚刚开始,仕渊一颗心已经快跳出嗓子眼了——擅闯牢狱可是大罪,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。
阴风四起,他忽听身后“喀哒”一声,猛然回头,栅门已然被合上。
透过朱红栅栏,他与对面小庙中狱神皋陶的神像四目相对。皋陶手执《狱典》,须面黑白分明,嘴角一勾,仿佛在对他狞笑:“天网恢恢,你已无路可退了。”
那就帮人帮到底,送佛送到西吧!
这并非是他第一次进监牢。临安大理寺狱就在国子监对过,登上钱塘门,往西眺望是西子湖风荷十里,往东俯瞰却是大理寺狱风波遗恨。
他曾有幸与同窗进去瞻仰过风波亭与银瓶井,而当时许下“励精图治,尽忠报国”心愿的他,如今却在故国旧地干着闯大狱的勾当,救得还是个女真匪寇!
大理寺狱关得皆是诸司高官大吏以及京师重犯,看似环境优渥,实际背后一片血雨腥风。如此一比较,这县狱虽逼仄简陋,统共不过十余间牢房,倒显得没那般骇人了。
唏嘘之际,一名杂役拎着两个桶自甬道走出,向仕渊照面而来。
“顺喜恁回来啦!”
杂役只露着两个眼睛,见仕渊也拎着个桶,立马撂了挑子,“既然恁这么上赶着,那恁来负责倒恭桶吧!太满的话就匀一匀!”
你个死鳖孙!还“匀一匀”!当这是稀饭呐!
仕渊想骂人又不敢张嘴,一怕暴露身份,二怕臭气冲破天灵盖,只能眼睁睁看着杂役把恭桶往小车上一放,脚底瞬间抹油。恭桶里的黄汤晃晃荡荡,险些就要溢出来,他干呕两声,万万没想到自己应阿朵一诺,竟碰上了这出!
秋帆,囚犯,这名
儿果然晦气!可来都来了,小少爷只能泪眼汪汪地去给囚犯收恭桶,乞求狱神让他赶快见到塔斯哈。
狱神皋陶桀桀一笑,让他在收了十来个恭桶后,终于摸到了塔斯哈的所在。狱卒打开丙一号牢门,这祖宗正翘着二郎腿躺在稻草上神游!
塔斯哈上身被铁链绑得严严实实,比君实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有人进来,他连看都不看一眼,约莫不是头一次蹲大牢。另一面墙的墙根处窝着三个小毛贼,战战兢兢、恭恭敬敬地望着塔斯哈,好似山大王手下的小妖怪。
不过关在一起一晚而已,这仨人究竟经历了什么?
此处不是死牢,关得皆是未经判决公审,或偷蒙打闹的犯人。高墙难越,栅门紧闭,两名狱卒在甬道间转来转去,根本懒得管每间牢房里的人在做甚。
仕渊把干净的恭桶往地上一放,蹭到塔斯哈身边,轻声道:“塔兄,是我!”
他把口罩拉低又迅速带好,“山大王”坐直身子,一脸不可置信。
“陆秋帆?”
塔斯哈低诧一声,复又仰面躺好。仕渊听见门外有脚步声,赶忙抄起毛刷,假模假样擦起地来。
班头身缠青烟,手握钢叉,一瘸一拐地进了屋,把香药炉往地上一放,无奈道:“草木灰水都没洒,刷个甚呢?”
未曾洒扫过的小少爷后背一凉,转头飞奔出去,趁另一间牢房内的杂役没注意,将其身后小桶提走。再度回到丙一号牢房,那班头正在闷头叉稻草,塔斯哈则靠在墙角,叽里咕噜地哼起了旁人听不懂的歌谣。
转眼间,塔斯哈调子一转,变作沂州口音的苍山花鼓戏,哼哼唧唧唱道:“虎落平阳呦被犬欺,张驷秦怀安他不是东西,瞒着哈儿温也瞒着你!朵里必那个小狐狸,在栖霞山或是在哪里?小郎君恁要讲义气,平安送她回家乡去!”
纯哥儿终日碎嘴个不停,仕渊早就听习惯了沂州话。他哭笑不得,即刻会意,借着塔斯哈歌声的掩盖,窃窃私语道:“就是阿朵教我来的,她现在就在县署外等着,准备里应外合。秦怀安将你绑来,是为——”
“你们两个,交头接耳做甚!”班头钢叉往地上一杵,呵斥道,“囚犯都给我面壁站好,你,继续干你的活儿!”
“差爷见谅!”塔斯哈憨然一笑,“我这是碰上熟人了,您多担待!”
班头满眼凶相,却摇摇头叹了口气,扛起钢叉,蹒跚着去往下一间牢房。
“山大王”一瞪眼,三个小妖怪立马捂住了耳朵,仕渊这才放心地长话短说:“摩云崮恐有大难,李璮很快就会派人将你转押至城南太平营。快到南天门时,珍宝会攻击押送军士,阿朵会带马过来,届时你二人奋力冲出南天门!”
“此计可行,但……”塔斯哈手指一拨,身上锁链锒铛作响,“这该怎么破?”
“呃,要不让那仨小妖怪帮帮你?”仕渊压根就忘了这一茬,“哦对,我带了个家伙给你。眼下还有时间,你自己想想办法!”
说话间,他撩起罩衣,从后腰摸出把朱漆长剑来,吓得三个小妖怪倒抽一口气。
好巧不巧,一位狱卒踱步至门前,手中长枪一敲牢门,喝道:“什么动静!”
仕渊急惶惶地回身,将“昆吾剑”往背后一藏,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挥:“没甚,就是被烟呛了一下!”
“打杂的,你和这新来的鬼鬼祟祟做甚呢?”
狱卒一脸鄙夷,随后偏了偏头,冲不远处埋怨道:“秦怀安,你怎么当的差?自己带来的人,好生看管!”
秦怀安?
仕渊汗毛乍起,还道李璮竟派秦大人亲自押解摩云崮匪首,下一刻却见那班头走来,对狱卒躬了躬身,应道:“是,是,我回去就跟他们重申一下规矩!”
危急时刻,还能碰上重名重姓的?
班头迈进牢门,厉声训斥:“郑顺喜,你今日怎么回事?罚十日月钱!”
他说完还不罢休,当头给了“郑顺喜”一记敲,但听“当啷”一声,一把长剑掉在了脚边。
仕渊脸色刷白,回头一看,手中“昆吾剑”只剩下个剑鞘——原来方才一慌张,他竟将宝剑倒着背在了身后!
牢狱肃静之地,这声响有如黄钟大吕,待他再回首时,就连口罩也掉了下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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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感谢观阅~~抱歉本章含翔量过高,[菜狗]小红包补偿大家……
另:由于字数分配的不好,所以我把前两章的标题改了一下,内容没变,请大家包涵,蟹蟹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