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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

作者:胡不思归 当前章节:568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03

登州城的西城门名曰“迎恩”, 意为恭迎皇恩之门,可惜百年间并未有圣驾亲临,如

今更是连“天子”都没有了。

仕渊一行五人四骑自县署出来后, 向西夺路而逃, 跨越黑水河又穿过鼓楼后, 三层高的迎恩门城楼近在咫尺。

秦班头纵目一望,骇然低呼:“不好,城内有刺客,今日城门设了路障!”

他慢下马速,但听身旁张驷张狂大笑:“都是戴罪之身,岂能教区区几根木头拦了生路!”

“张兄莫冲动,我——”

仕渊本还念着自己一身红袄军军服, 或许可以跟守城卫兵周旋两句,转眼却见张驷快马加鞭冲向了城门。

迎恩门的卫兵们见四匹马疾驰近前, 显然来者不善, 纷纷端起长枪迎敌,怎料来人陡然亮出把七尺长刀,侧马一挥, 几个枪头瞬间落下,手中只剩个木头枪杆子。

卫兵们来不及反应, 又见这“关二爷”打马折回,身形一低, 双臂划了个满月,将路障直接挑飞!

“关城门!鸣鼓——”

势头不对, 几名小兵登即撤回,往瓮城方向跑去。

塔斯哈见状,将身前的阿朵往仕渊马上一抛, 即刻向城门洞追去。他抖开铁链,套上前方小兵脖颈往后一拽,仿佛套马一般又放倒了其余几人,短短一条铁链在逼仄的城门洞中甩起来,竟有万夫莫开之势。

仕渊被飞来的阿朵迎面一砸,鼻子立马流出血来,可眼下情形由不得他抱怨,霹雳神火出袖,他烧火棍一敲金蹬,冲出城门洞,没成想这瓮城中还有一战。

张驷还在后方断路,塔斯哈正招架着不断涌来的士兵,一根铁链显然不够用。他背后伤口将上衣洇得一片殷红,阿朵急得泫然欲泣,又不敢冒然出声令他分心。

城门布防比预想中的严谨,仕渊方才还在责怪张驷莽撞,眼下才知自己的口舌和小聪明并非处处堪用,搏命时还得靠真刀真枪。

眼看二当家就要被长枪|刺下马去,阿朵低呼一声,忽见红光一闪,士兵长枪顷刻脱了手,秦班头策马冲散敌阵,手中“昆吾剑”出鞘,剑光翻飞间为塔斯哈解了围。

秦班头腿脚虽不灵便,好在以马代步,手头一把薄剑挥舞得轻车熟路,竟不逊于长刀在手的张驷,严守以待的士兵们有如乌合之众,被他占尽上风。

他剑路慢时如横波,力拔千钧势不可挡;快时如惊弦,催肝裂胆笔走龙蛇。仕渊完全没见过他这些招式,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。

正出神时,他忽听“嗖”地一声,一只箭擦身而过,钉在了城门上。回首一望,不远处箭楼一排窗内已有人在。

“当心暗箭!”

话一出口,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。张驷与秦班头刀剑在手,同塔斯哈被一群士兵围堵在瓮城中央,四周尚有零零散散被困的商贾,弓箭手不敢朝同袍放箭,更不敢伤及无辜,便全将矛头对准了他。

仕渊欲哭无泪,拉着缰绳缩回门洞,箭楼上又是“嗖嗖”几声,没一支能射进门洞里,可与此同时,内城又涌来来一列士兵。

“阿朵,你可有趁手武器?匕首铲子什么都行!”

仕渊匆匆一问,怎料身后人递来个软塌塌的褡裢。他腾出手来伸进褡裢里一掏,竟是几条肉干!这小妮子莫不是吓傻了!

哭笑不得间,他只得退回瓮城,眼看箭楼士兵又在张弓搭箭,干脆一踢马肚子,沿着瓮城墙根绕起圈来。

他专挑人多的地方去,策马来回折返,好似在打马球一般,身后箭矢一支接着一支,鼻血在半空中飙飞,潇洒中带着些凄惨。阿朵死死钳住仕渊双肋,尖叫声随着马蹄节拍抑扬顿挫,麻花辫“扑扑”打在脸上,晕头转向间还不忘寻找塔斯哈的身影。

瓮中之鳖硬是玩起了“秦王绕柱”,箭楼士兵们拿仕渊没办法,索性放下弓箭,等那马儿耗干体力。

眨眼的功夫,迎恩门城楼上传来一阵鼓声,对面箭楼窗内的士兵纷纷缩回头去。

仕渊心中一慌,刚刚稳住座下马儿,又听张驷吼道:“恩公快撤!这是升吊桥、下千斤闸的号令!”

“陆公子,那边!”

阿朵惊呼着指向瓮城女墙,只见一队士兵正端着七尺花枪朝箭楼奔去。

千斤闸顾名思义,重逾千斤,牢不可破,平时悬于城门洞上方,一旦落下,连大象也能活活砸死,届时他们就真成了瓮中之鳖。仕渊虽未进瓮城城楼,但想来这千斤闸与临安钱塘门的大差不差,都是由滑轮绳索固定、巨石支撑,需由人力转动绞盘升降,而这闸口就在城门上方的箭楼内。

若阻止千斤闸落下,只能从内城登上城墙,沿女墙进入箭楼,可眼下实在来不及了。

万千个念头闪过,仕渊瞪着那队士兵手中的花枪,忽地一抹鼻血,“驾”地一声向那瓮城门洞冲去。

“你在做甚!”阿朵急诧道,“二当家还在后面,你这是要撇下他们吗!”

她不停地拍打着仕渊的后背,可身座下马儿却越跑越快。她泪眼模糊地回头,不断哭喊着“额其克”,却与塔斯渐行渐远,眼看着就要冲进门洞中去,蓦地上半身一滞,但听一句——

“捂好耳朵!”

阿朵尚未反应过来,只见仕渊猛然勒马,马儿登时前脚腾空,未等马蹄落下,他袖中霹雳神火已然对准了女墙上的士兵。

“嗖——”

随着马儿一声嘶鸣,最后一发霹雳神火扶摇直上,就在士兵们迈入箭楼的一刹那,打在其中一杆长枪上,炸出了比日头还耀眼的白光。

那二十来杆花枪每一支枪头下都系有一根竹管,正是红袄军惯用的梨花枪。一石激起千层浪,霎时间只听“噼里啪啦”一通爆鸣响彻云霄,瓮城箭楼前千树万树梨花开,青烟团团升起,钻入士兵们的口鼻,钻入箭楼门中,也钻入登州城街头巷尾人们的眼中。

西大街的行人们好奇驻足,以为又有哪家商铺开业大吉;老货郎儿时记忆被唤起,还当蒙人又来烧杀抢掠,撂下推车便往窄巷躲。

耳鸣阵阵,仕渊左手臂有如火烧一般,尽是撕裂之痛,霹雳神火一时重似千斤,从那乌黑的掌间滑落。他无暇去捡地上散落的竹筒和烧火棍,更无暇顾及箭楼是何光景,只一踢马腹,载着阿朵率先逃出了瓮城。

瓮城中的士兵们茫然望向箭楼,万万没想到几个闯城门的无赖竟闹出如此大动静。趁他们懈怠之际,张驷扯紧缰绳踹飞面前两个小兵,与塔斯哈、秦班头突出重围,追随仕渊而去。

五人四骑疾速狂奔,踏上将将升起的吊桥,纵马自那桥头一跃,彻底将登州城抛在身后。

“天母阿布卡赫赫显灵,我们逃出来了!”

阿朵喜极而泣,一旁的张驷却啐了一口:“关你那天母阿巴阿巴甚事,是恩公显灵了!”

“对,多谢陆公子!不,是陆恩公!”阿朵谄媚道。

仕渊仍是惊魂未定,陡然被阿朵抱住胳膊,疼得“嘶”一声抽回手,冷汗连连,半响说不出话来。

“陆恩公你怎么了?”阿朵讶然道。

“方才被霹雳神火震了一下。”仕渊抽回手臂,“可能是最后这支竹筒裂了,也可能是我把火药塞得太满。无妨,过一阵就会好。”

“我褡裢里有镇痛的草药,一会儿给你涂一些!”

阿朵长舒一口气,这厢塔斯哈与秦班头也赶了上来,前者撒开缰绳朝天一拜,道:“天母阿布卡赫赫!”后者竟也跟着高呼了一句:“安巴嫩木合阿布卡赫赫!”

北方民间有人会说女真语无甚稀奇,但姓秦名怀安、来自登州就有些过于巧合了!

思及秦班头方才的剑法,仕渊终于问出了憋在心中已久的话:“秦班头在县署干着安安稳稳的活计,为何肯出面相助我等?阁下……究竟是何方神圣?”

秦班头扯下裹头和面罩,麻利地抹净剑刃上的血,斑白的乱发在空中飞扬——

“我脚废了,耳朵却不聋!”

他朗声大笑,转而面向塔斯哈,“打从你在牢房里唱那女真童谣时,我便开始留心了!你后来唱的那破曲儿难听得紧,但“秦怀安”、“哈儿温”、“栖霞山”三个字眼我听得一清二楚。公子你问我是何方神圣,我倒想问问你们呢!你们可是认识秦怀安与哈尔温?这把剑你又是从何得来?”

说话间,他亮出手中“昆吾剑”。塔斯哈好整以暇,张驷与阿朵一头雾水,仕渊却瞬间全明白了。

“蒲鲜哈儿温及另一位秦怀安与我一道从扬州来此,正是为了寻你手中这把剑。它原在登州防御使蔡锐手中,如今被我们夺回。”

仕渊目视前方,坦言道,“不错,昨日登州城出现的刺客,正是我等……”

秦班头见他面色有些苍白,打断道: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我在登州港周边渔村中有个小院可以落脚歇马,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里去,随我来!”

在秦班头的带领下,几人绕城疾驰至登州港五里外的沙河滩村,走进了一座荒芜的小院。

院中棚屋覆着层盐霜,灶台甚至生了贝壳,中间的泥瓦房破旧不堪,似是许久无人居住,连喝口清水都要去旁人家要。

海风习习,潮声连连,破屋内的五人席地而坐,继续悬而未解的话题。

“蒲鲜哈儿温她……”仕渊顿了顿,对这个称呼尚还不习惯,“她曾跟我讲过,二十一年前,她父亲携栖霞山庄家眷北上流亡,准备投奔大真国,却在登州城外被蔡锐带兵拦截。她父亲为保妻儿,与她祖父以及山庄一名管事留下断后,不幸殒命,而她母亲也死于震天雷之下。”

他放下水碗,凝视着秦班头那双熟悉的眉眼,“她们当年一行七人,四人命丧黄泉,除去哈儿温和秦怀安,应当还有一人。那个人,就是阁下吧?”

“秦恩公你,你是哈儿温姐姐的家人!”

阿朵呛了口水,塔斯哈沉默不语,似是早已猜到。

“公子与姑娘所言不错。”秦班头声音依旧沙哑,“不过,我其实并不姓秦。我也姓蒲鲜,是哈儿温的堂哥,栖霞山族人叫我加浑,叔父一家却爱称呼我的汉名,云鹰。”

他喉间发出涩涩苦笑,“可惜生死疲劳,曾经翱翔青云的雄鹰,如今成了欺世盗名的蝼蚁。”

“阁下侠义登云天,仍是那雄鹰,英雄不论处境成败!”

张驷出言安慰,仕渊则温言询问:“秦班……抱歉,云鹰兄,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?”

二十一年来再度被人唤起真名,蒲鲜云鹰长叹一口气,将经年的伤疤袒露无遗——

“当年叔父三人为我们断后,我驾着马车夺路而逃,无奈红袄军骑兵紧追不舍,并使出了梨花枪。我把缰绳交给秦怀安,自己跃上车顶保护马车,不料被梨花飞弹打中,落在了半途中……”

蔡州一战,皇帝、大臣、将士纷纷殉国,内廷后宫亦被蒙军俘虏,金朝彻底覆灭。民间汉人、蒙人拿女真人泄愤之事频起,不少义军甚至悬赏女真人头,称是以雪靖康之仇。

彼时蒲鲜云鹰刚被蒲鲜玉鹏自蔡州城救走没多久,元气尚未恢复,瘦得只剩把骨头,自马车上摔落后,当即被骑兵捉拿。

他谎称自己是栖霞山庄管事的儿子秦怀安,乃是地地道道的汉人,命是保住了,但作为女真人的走狗,还是免不了一通羞辱打骂,又因欺瞒官府、重伤军士的罪名被连夜关入州府大牢。

没过几日,蔡锐进入牢中,严刑拷打逼问他昆吾剑的下落,而他一口咬定蒲鲜凤鸣身上的那把朱漆红剑就是昆吾剑。

之后的日子里,他受尽折磨,全身上下找不出几处完好的皮肉,腿也废了一只,却依旧没有松口。久而久之,蔡锐失去了兴趣,将他转至牢城营后,再也没有过问此事。

一入深狱催人老,这般暗无天光的日子持续了十多年,直至贵由承继蒙古大汗之位大赦天下,蒲鲜云鹰才重回自由身。

可物换星移,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是他熟知的样貌,他也不再是富贵加身的猛安谋克,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领,从那以后,他将以汉民秦怀安的身份过活。

出狱后,他本想找蔡锐报仇,可一打听才知,这厮近年来飞黄腾达,已经不是他能近身得见的地位了。他身无分文无家可归,无亲朋无好友,好在读过书肯吃苦,轻而易举便在蓬莱县署找了份差事。

他白日浣囚衣刷恭桶,干着没人愿干的活计,一有闲暇就向书吏打听登州一带福田院、慈幼局有没有秦姓、蒲鲜姓的乞儿,又借打扫县衙户班的机会,查找了蓬莱所有户籍。县署找不到家人的线索,他干脆沿着蓬莱海岸,挨家挨户地询问。

寒来暑往,日复一日,他未曾放弃,终于在三年后的某天寻到些眉目。

“那日下着大雪,就在这沙河滩村,我碰到了一位老人。”

蒲鲜云鹰灌了半碗水,继续道,“老人说,十几年前,确实有位叫‘秦怀安’的孩子来过村子,也是来找人的。那孩子‘母亲’去世,又与妹妹失散,在老人家借住了几日后,就随流民往南方去了……”

“所以云鹰兄便在这村子里盖了间房,盼着有朝一日,秦怀安与哈儿温重访旧地,你能与他们重逢……”

仕渊唏嘘不已,并未告知蒲鲜云鹰,秦怀安如今已是南朝镇抚使、大宋四品要员,若非燕娘设计,怕是再也不会踏足这片土地。

“我倒也没你想象的那般执着。”蒲鲜云鹰不置可否,“我所做的这一切,不过是凭着重获自由后的一腔血气。可日子过得安稳了,这腔血气也被磨没了。浑浑噩噩又是数年,若非今日一劫,我差点都忘了这座小屋!”

他坦率一笑,总算露出些他这年纪该有的生气,“我是个没骨气的,蔡锐与我相隔不过几条街巷,我却没能伤他分毫。可杀了他又能怎样?失去的亲人回不来,这蹉跎过去的岁月更是回不来。昨晚听闻蔡锐被暗杀,我心中竟毫无波澜,反倒方才知道刺客是你们之后,我才欣喜起来。”

说话间,他婆娑着朱漆长剑,揉搓着那枚珊瑚目盯,“欣慰的是,哈儿温这哭哭啼啼的小家伙,终归是比我有出息;欢喜的是,命运虽可憎,到头来却阴差阳错地让‘止燧’回到了我手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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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感谢观阅![红心]这一章字数又超了,小红包回馈大家~

另:[狗头叼玫瑰]云鹰堂哥终

于找到啦~~他路上说的那句“安巴嫩木合阿布卡赫赫”也是女真语,意为“伟大善良的天母阿布卡赫赫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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