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偶尔会传回捷报, 尽数是霜阙军退敌于关外,再次收到战报时,是岚山城陷入敌手。岚山城是一座小县城, 地处边陲, 毗邻来蒙, 与鹭扬只隔了一座塬县。此前交战数日,各有胜负,可却未曾入侵到实地,如今西邶率先占据一座小城,无疑涨了威风。
西邶人占据城池后,于城中劫掠主粮,逼百姓退至塬县。塬县人口大量增加, 先前往来从西邶买入的牲畜早已染疾,军民多有罹难, 如今时疫横行, 城池隔离,粮草中断,深受其害。
周漱禾听到这个消息时, 双目霎时红了一圈,“我爹他们此行就是要去岚山城。”
越雨安抚道:“别急, 说不准他们变换策略,改道了也不一定。”
一月以来没有听到铁翎营的任何消息, 常言道,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, 毕竟一支轻骑数量不多,又行的密令,需要避人耳目。
周漱禾缓了过来, “你说得对,是我焦虑了,他们距离近,定会比我们更快收到信。”
越雨望着窗外,临朔城中近日讨论的话题皆是打仗,但生活基本还是如常没有打到头上,自然没有危机感。
正巧看见街上卖的各类美食,越雨道:“朝廷拨粮的旨意也下来了,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,不知边关的人还能撑多久。”
虞酌径直入内,“远水救不了近火,倘若是近水呢?”
她身后跟着程新序和李泊渚。悬烛馆地下一层有间房用作会议室和办公室,他们已经习惯在此相聚。
周漱禾问:“此话何意?”
“先前互市时,米行市场好,来蒙和西邶都抢着买我们所产的稻米,我家便在北边开了家米店,收购了大量西邶和来蒙产的粟米,部分回京售卖,可京中达贵多数吃不惯,正好卖不出去呢,米店里还有大量存货,我爹已飞鸽传信,想来不多日便会送至塬县。”
周漱禾心下一宽:“那就太好了。”
程新序面色是平日罕见的稳重:“我今日也有一事要与你们说,此行拨了一队太医,我要同粮队前往,协助治疫。”
虞酌问:“你不是在大理寺任职了吗?怎的还去做太医?”
他语气无所谓,听起来和聊吃什么一样,“塬县路途遥远,战事频发,鲜少有人想掺和,抓阄抓到我家的人,总不能叫我爹去跑一趟吧?”
“既然这样,那我也去。”
程新序皱着眉看向虞酌:“别开玩笑了。”
“我可以筹措粮食啊,而且总得去看一下我家米店开的怎么样。”
“这个阶段还开什么店?”
“总不能让你一人逞英雄吧?”
“虞酌,这不是儿戏。”
虞酌也露出了与他如出一辙的严肃:“我也没有在儿戏。”
李泊渚道:“我跟程大夫学过一阵,救助普通伤者不在话下,亦可帮衬。”
越雨接道:“你们都去,那我也去。”
周漱禾道:“我父亲曾在北方军中待过,我们一家在那生活过,早已习惯环境,也会做些杂活,绝不会添乱。”
程新序语气略急:“等等,你们真的考虑清楚了吗?我可不是故意提出来让你们一道同往的,这也不是去游玩。”
虞酌:“真到不能再真了。”
程新序提醒道:“眼下边关很乱,治疫也不是小事。”
越雨语气平和极了:“这些我们都知道,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不耽误事就好了吧?”
程新序想了一通借口,最后无奈道:“那你们绝不可以入病坊。”
众人应是。
程新序头疼道:“还得看随行的一路上怎么说。”
也许是需要人手,让几人加入不是什么难事,为了不浪费时间,队伍次日便启程。
最快的话十五日内便可穿过中部地区,随后北行。
承担督办的是楚檐声,
听说这是他去求来的,说自己去过西北,了解地形。这名头左右不过是个闲职,真正负实责的督粮官在前头带队,楚檐声的马车便跟在后头。
目的本就是为了押送粮饷补给,没有什么照顾他人的说法,好在不用费腿,路程虽远却算不上艰辛,越雨的身子承受得住,虞酌和周漱禾一个从小走街串巷,一个出身将门,自然也不难熬。原本对此有异议的官兵见他们没起幺蛾子,并且没有耽搁行程,便视若无睹,任由他们紧随在队伍之后。
说来也巧,护卫队当中一名小什长是唐或,正好负责后半段路,也就是在越雨他们附近。
问起他怎么未随铁翎营出征,唐或只道自己不够格,但如今能被拨到押粮队中,他格外激动。
附近都是熟悉的人,天天吹八卦聊天,十几日便过去了。
今日翻过这座山,很快就能直达塬县,队伍行至山坡,前方便传来士卒急报,扬高的声音也掩盖不了地面动荡。
“前方塌陷,注意退避!”
脚下的震荡与传话令队伍瞬间乱了阵脚。
越雨等人跟在后边,只有他们先行掉头撤退,才能让前面的人远离危险区域。
几乎是第一时刻,展离便调转马头,“少夫人,你们扶稳。”
虞酌正转醒,还没发觉出了什么事,马车便晃荡起来,还是越雨及时扶住她,才叫她没磕伤。
回到平地后,督粮官清点人员伤亡和粮草损失,及时安排护卫探查坍塌风险,好在落石坠下时便及时发现,损失了一架车的粮草,不过陷入塌方的护卫已被救起,无人死亡,已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这段路是最常走且快捷的方式,也是因为走的人多了,山体失稳无修,加上他们抵达此地前,局部暴雨冲刷损毁,引发了山地崩塌。经此一遭,路是不通了,若是绕道,只能往水道去,还需多几日。
督粮官重新规划好路线,与楚檐声商讨过后下了决议,也许是一路上太过平静顺利,众人才从方才的混乱中回过神来,对此并无异议。
楚檐声百思不得其解:“怪了,路好好的怎会坍塌呢?”
督粮官与他解释这条路算在两城边界,虽有明确的权属划分,但用的多是另一地的人,这么一来就造成权责不清,纵使拨款修路,之后却无人注意维护,在偏远地域这类事是常有的。
队伍折返,这回他们的马车行在前头,迎面碰上了几人,两名女子皆是一身劲装,面容熟悉,赫然是夏溪午和她的丫鬟,身侧带了三个将军府护卫。
她们出发比押粮队稍晚一点,几人对此感到意外。
周漱禾问道:“夏小姐怎会离京?”
要知道夏夫人是出了名的严苛。
夏溪午面色有点不自然:“偷溜出的。”
竟然说的这么直接。
周漱禾一愣。
话虽这么说,但越雨觉得能配上亲兵一道,想来夏夫人是知情而放任她出去。
大家目的地一致,向她说明前方路段塌陷后,督粮官便邀请她一块,于是队伍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又多了几人。
对比他们,督粮官对夏将军的千金态度要好上不止一点。
只是底下护卫们都想不通为何哪里战乱,这些簪缨子弟一个两个就往哪里凑热闹。
连日过了几座城,队伍在一城边界处突逢大雨,好在粮饷包裹严实,只是雨大,且这路段凹凸不平,容易积水,不多时便泥泞不堪,难以前行。一行人如今已北上,往西再走一日便到塬县,眼下还剩大半日的时间,可惜由于天气状况无法行进。
众人披上了雨具,楚檐声粗略看了眼,便道:“这个地区地形是这样的,不过是强降水,时间短暂,不用担心。”
护卫到附近查探了一番,回来禀报:“前方不远处有一破庙,可暂行休整。”
作为暂时避雨过夜的去处,在屋檐下总好过外头,雨雾中走了两里地,刚一入庙,才发现角落蜷着数道身影。大多蓬头垢面,衣衫褴褛,看起来像是流民。
督粮官黎堇恒问:“流民?”
周围士卒立马警戒。
一男子回道:“我们是岚山城鹏村人,岚山失陷后无路可去便沿着山路到了这儿来。”
探路的护卫呵道:“方才我来时为何藏身?”
前头雨大无法仔细看清他们藏身。
男人缩了下脖子:“刚才见着是怕大人赶我们走,如今是你们人多势众,我们也藏不住。”
黎堇恒问:“为何不去塬县?”
一个老妇开口:“这位大人一看就没经历过战争,真打起来哪顾得了这么多人,追兵穷追不舍,总有人会被落下。”
“其他城呢?”
“饿都要饿死了,哪走的动路,不如在这庙里等死。”
说完,她忽地咳了两下。
“其余人呢?”
二十来人里头有不少年轻的男女。
其中一个穿着较为干净的女子说道:“我也是岚山人,在来这之前我刚从宜郡过来的,那边听闻岚山时疫,不许任何人入城。”
连查验都不查。
庙里除了雨水潮湿的气息,还有些许混浊,又是一两道压抑的咳嗽声,程新序皱了下眉,身侧一名大夫想上前诊治,程新序拦了下他,“其余人先回避。”
大夫领会他的意思,等众人撤后,围上面巾,才靠近老妇。
过了一会,程新序走出来,“庙里漏风,只有几人患了风寒,是寻常症状,未有不妥。”
黎堇恒点头会意,吩咐下边护卫:“还有富余的干粮吗?分点给他们。”
那位老妇的眼神清明了几分,然而还是有年轻人嗤笑道:“这是怕我们染疾呢,真是想多了,我们连一粒米都没见过,怎么吃得上大鱼大肉?”
黎堇恒看了他一眼,并未理会。
部队休整下来时已过黄昏,庙里位置不大,众人在院子里支了帐,幸好柴房没有漏水,留有干柴和断木可以烧火。
雨幕茫茫,越雨几人围坐成一圈,偶尔能听见角落的流民小声嘀咕,还有护卫吃饭时的粗声笑骂。一边是在暗自骂大殷军队的不作为,斥责其余城池不容流民,一边是说八百年没下雨一来就给碰上了,说明上战场有望。
几人没有掺和任意一方的对话,全都陷入了莫名的安静。
夏溪午率先打破了沉默:“我总觉得事有蹊跷。”
楚檐声:“封锁隔离倒也没错,只是……”
程新序道:“数日都待在这里的话,也填不饱肚子,总不能全部人都和那老妇一个想法吧?”
展离正好拿毯子出来给她们,“我方才路过从他们口中得知,这些人的口粮都是从后来几人身上搜刮分摊的。”
他眼神示意了下,是最后答话的年轻女子,她身侧几人除了年轻的就是正值盛年。
越雨朝他递了碗粥,“还热着。”
展离道谢,随后便坐在她的斜后方。他这个护卫做的格外称职,几乎可以说是形影不离,越雨出了马车他便也出来。若是做跟踪,
断然了得。
虞酌好笑道:“展离,你都快成第二个裴郁逍了。”
展离仿佛听不出调侃,眼睛发亮:“真的吗?”
虞酌哽住:“没有在夸你。”
夏溪午往粥里撒了点糖,“话说起来,你们有收到铁翎营的消息吗?”
周漱禾道:“铁翎营目的是岚山,按时日来说,正好错过了岚山沦陷一战,但之后也未曾收到过消息。”
夏溪午:“我也是,只知拓邺亲征,霜阙军守住了屏玉关。”
这个他们也知道。
“放心吧,铁翎营三位将军都出动了,定然不会有事的。”唐或走过来,与展离挨近坐,好奇地看向越雨,“少夫人,临朔那家剧本杀真的是王爷开的吗?”
唐或还真是个人精,他不敢与楚檐声攀谈,便找了个亲切的人问。毕竟这些日他凑的近,多少也知道了越雨也有份。
“是啊,你喜欢玩?”越雨问他。
“何止喜欢,我可太爱了,世上怎会有如此有趣的游戏。”唐或激动道,“休沐那日朋友请我玩了一回,我还记得我打的那个本子,在里头过了把将军瘾,就是剧本人设不大好,非要我从边境带回一女子,和原配走虐恋。”
“我们从未写过这样的本子。”越雨浅浅道。
“你去的恐怕是敛云馆吧?”楚檐声淡淡道。
“难道不是这家?”唐或一下迷茫起来。
“全国首家,认准悬烛馆。”李泊渚悠悠出声。
这下大家便知悬烛馆被模仿了。
“我正想说这本子不好呢,太现实了点。”唐或立马赔笑。
“刚才不还过瘾吗?”展离无情拆穿。
“本就不是我想的点子,这玩法能发展起来倒也不错。”楚檐声无所谓道,“我还打算搞个密室逃脱。”
唐或举手:“务必光临,下次一定不会认错。”
“唐或有句话说的很对,这个故事很现实,还映衬了当下。”夏溪午说完,缓慢喝了一口粥。
周漱禾眼眸闪了下:“莫不是说张副将?”
夏溪午点了下头。
越雨看了看二人,又看了眼虞酌和程新序相视了然的模样,有点摸不着头脑。
虞酌一副八卦脸:“早些年,张副将纳一女子为妾室,他是出了名的宠妾灭妻,行军多年,一直带着小妾在边关生活,与张苑娘俩相处的时日恐怕不及一半。”
原来张副将就是实例。
唐或盯着越雨,忽然询问:“难不成少夫人特地随行来西北,是担心此事成真?”
楚檐声道:“阿雨这副神情说明她不知情。”
唐或又问:“那少夫人不怕吗?少将军在营里是出了名的英俊,就连杂役婆子捧着都要多瞧几眼,战场上英雄救美的例子可太多了。”
越雨还没说话,程新序先嚷道:“他敢?那我们就替你打断他的腿!”
唐或脸上的认真减了几分:“我说笑呢,少将军不会的。”
夏溪午瞥了越雨一眼,没说什么,继续搅了下汤匙,碗里只剩一点粥水。
须臾,大家以为这个话题即将过了的时候,越雨却出声了:“我也认为他不会。”
李泊渚很快接上她的话:“战事吃紧,将士枕戈待旦,哪有剧本里头的闲暇功夫谈情说爱?”
唐或摇了摇头:“所以说他们的故事有瑕疵。”
李泊渚眼中闪过微芒,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了小本子,“你这么一说,我倒是有了个新灵感。”
楚檐声和程新序一惊一乍的:“不是,你这么拼?”
李泊渚下笔如有神,抽空回答:“不是要赚王爷的钱吗?”
虞酌和程新序:“你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?”
他们插科打诨中,对面的夏溪午望着越雨,“越小姐,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。”
非常直接的一句话,越雨捂着被子的手紧了紧,“昨夜没休息好。”
这么说不无道理,毕竟大家许久没睡床,都没睡过好觉。
入夜,帐外咳嗽声和细弱的雨声交织传出,越雨睡得不算安稳,半梦半醒间一片寒光掠过眼皮,猛地睁眼便是一道鲜红的血光。
梦里的场景和现实交织,寒风侵入脖颈,一道高扬的嗓音闯入耳廓——
“越小姐,当心!”
越雨顿时掀开眼帘,没有血色,只有一支利箭突如其来地袭来,锋锐的箭尖在夜里泛起刺眼的寒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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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追夫去了,下一章是99章,99的规矩不能破,必须要见上面[爆哭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