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郁逍顾不上旁的, 手臂一收,将越雨抱紧,“岚山下的却是第一场雨, 来的路上我想着起码要等我见到你再停。”
部分地区下雨, 应该是这边的雨团飘到了岚山那边。
越雨的脸正挨着他衣襟, 脸侧沾了湿意,一粒雨珠顺着下颌滚落颈窝,仿佛雨丝从未断过。冰凉的触觉不断蔓延,但奇怪的是她却不觉得冷,也一点都不想松手,“天气哪是人说停就停的?”
他环着她的力道松了下,随后更紧地拥住, 似是将两个多月以来的思念都揉进这个拥抱里,下巴蹭过她的发侧, 抵在肩颈处, “阿雨,我很想你。”
不再是婉转
迂回,他的话音里含着明显的滞涩, 越雨鼻尖一涩,眼角泛起了酸意。
越雨脸闷在他怀里, 嗓音听起来翁里翁气的:“我知道,我一直知道。”
熟悉又安心的气息混在潮湿的雨汽里, 萦绕于鼻端,隐约还带着一股铁锈味, 越雨嗅到,蓦地想松开他,可此时肩脊和后腰都被人精准扣住, 拥抱契合到彼此胸腔发出的震鸣都重叠撞击在一块。
一听见外头的动静,好几人跑了出来。
楚檐声打趣道:“越冬天难道是新晋雨神?”
越雨条件反射地回他:“别碰瓷。”
脚步声停下,越雨身躯一僵,后知后觉这样的亲热举止有失分寸,脸上一热。
裴郁逍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,脸上还带着被人打断的郁闷,他的发梢到眉眼都是湿润的,眼角抖落的晶莹在夜里尤为夺目,这般脆弱的模样将他身上的肃杀感弱化了几分。
楚檐声的笑意微僵,其余人窸窣的交谈声骤然一止。
唐或来得晚,在裴郁逍带来的那队人里见到一熟悉面孔,上前调侃:“周曌你小子如今也是好起来了,都成少将军亲兵了。”
周曌看见他,不咸不淡开口:“运气好。”
唐或奇怪道:“你刚才看见啥了这么惊讶?”
转眼一看,恰好瞥见裴郁逍,顿时变得两眼泪汪汪地,激动上前:“少将军……”
周曌面露嫌弃。
楚檐声意有所指地感慨:“男人的眼泪是最好的嫁妆。”
不知是在说唐或还是指某人。
裴郁逍的蓑衣和帷帽早在路上时就溅上血,恰好雨停,他便褪下了,可外袍还是湿的,瞥见越雨外衣上的湿痕,口吻添了几分懊恼:“衣裳都沾了水。”
越雨回:“我的衣服本来就不太干。”
裴郁逍皱了下眉,“怎么不换?”
越雨答道:“局面太乱了,没有闲暇管这种小事。”
众人默契地当做没看见刚才那一幕,楚檐声对着裴郁逍道:“行了,我有干净的衣物,你也去换上吧。”
周漱禾探着头望了望,目光闪过失落。
裴郁逍跟楚檐声走之前解释一句:“左淮荇需要布防,离不开岚山,还望周小姐见谅。”
她舒了口气,发现了话里的漏洞:“少将军怎么说岚山,你们不是从塬县过来的?”
周曌替他回复:“退守塬县后,我们才赶到西北,发现被所谓的西邶人占据了城池,由于城中时疫蔓延,无法迎敌,但就在昨日,我们夺回了岚山。”
淬锐营守在塬县城门,留了五百擢锋营驻扎在外,占领岚山的敌军必想趁胜追击,但碍于时疫,一时并未起兵,围而不攻。然而前几日斥候探到他们的动向,伪装佯攻,实则倾巢而出,主力军沿着东南方向包围而来,惨遭擢锋营设伏截杀。
越雨更衣出来时,正好听见周曌在谈鏖战三日的惊险。
来蒙的俘虏瞪着眼,难以置信:“不可能。”
岚山的兵力雄厚,怎么可能被他们识破策略,何况他们这队人还能悄悄绕道来截粮。
“姑娘,纵使你不信,但局势确实反转了。”裴郁逍懒洋洋地瞥了眼,“逃军也被我们拦下来了,不会有人回去送信。”
裴郁逍只带了一支小队过来,不过到庙宇的十多人里有两三个是俘虏,听说后头还有不少被其他人看守着先一步带回屯营。
眼前的年轻人姿态虽说散漫,但他目光里尽是从容自信,还有些许不屑于瞒骗的傲气,言语中不乏令人信服的力度。
那女子眼中带着惊惧:“你们是怎么发现的?”
“你以为我们当真分不清西邶人和来蒙人吗?”这话是周曌说的,“不过是你们的手段太下作,一网打尽总好过让你们逃之夭夭。”
闹哄哄一干人散了之后,裴郁逍下意识地走到越雨身边。
楚檐声的衣裳大多繁复,裴郁逍挑了一件最为简约的黛色锦袍,但上方的火焰纹亦是花哨,好在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孔雀穿搭。
越雨略感震惊,楚檐声与他身量相近,可明明是楚檐声的风格,套在他身上却不显违和,反而将他原本的清贵彰显得淋漓尽致。
裴郁逍摊开手,不由失笑:“认不出了?”
越雨回过神来,摇摇头:“不是。”
裴郁逍静静望着她,一时没有回话。
周围几个火把跳跃,越雨的神情清晰到透明,苍白的脸上挂着一缕勉强的笑。
裴郁逍缓慢道:“可我有点认不出越小姐了。”
这句话难辨意味,他的口吻和神态都不像话里说的那回事,却莫名让越雨的心咯噔了一下。
裴郁逍从上往下端视她一眼,短暂到只有一息之间,问话的口吻却笃定至极:“怎么把自己弄得这般憔悴?”
越雨鸦睫微颤,垂下了眸。
虞酌看出她面色凝重,直接道:“今日这么一遭,阿雨许是旧疾犯了。”
越雨淡定道:“就疼了一阵,已经吃过药,好了。”
周漱禾似是想起了什么,“那你前两日不适莫非也是旧疾引起,而非月事?”
裴郁逍温和的语调一敛:“她月事根本不在这几日。”
越雨轻描淡写回道:“推迟了。”
他的声音沉冷了几分:“什么月事能从月中推迟到月初?”
即便有,越雨也不敢反驳了,裴郁逍看得透彻,更别提一旁的楚檐声和程新序脸上的心虚与她如出一辙。
越雨是在后头几日开始感到不适,期间去过楚檐声的马车,当时程新序也在,她正巧突发不适,被二人看穿,程新序给她扎针缓和了一段时间,可过了三日又开始发作。今夜程新序叫她吃药前一个半时辰她便吃过一粒,药丸只能温养,暂缓疼痛,但这几日发作的频率高了许多,每回都是一阵一阵的,虽不叫人难以忍耐,但过程却很煎熬磨人,两粒药下来才勉强撑住。
有时发作起来她便只能借口躲去楚檐声和程新序那边,一个是知根知底的朋友,一个算是她的主治医师。她不想让人担心,况且她瞒得了别人,也瞒不了他们。程新序以为是舟车劳顿,但她和楚檐声清楚也许不是。
如今事情已明,虞酌、周漱禾、李泊渚脸上都出现了同样的内疚,他们是今日才察觉越雨不舒服。
越雨是由于路上疲倦,加上受到惊吓,情绪太过凝聚高昂而导致病症出现,如果能好好休息下或许比什么都重要。
程新序连忙道:“无妨,我待会给她按压下穴位缓解疲劳。”
程新序忙得昏头转向,还未能休息片刻,比起治疗她,越雨更希望他能休息会。
越雨刚要拒绝,手便被人牵住,裴郁逍不由分说地拉过她,“走。”
越雨问:“去哪?”
裴郁逍回得极快:“休息。”
如今天还未亮,加上他们将敌军清理了,众人松了一口气,便得了空闲歇息。
程新序:“那我?”
裴郁逍回了句:“不劳烦程公子,我会。”
他的脸色沉了下来,一路上越雨都一声不吭,直到被他强势拉进马车,越雨才张口道:“其实吃过药真的没有不舒服了。”
裴郁逍几不可查地叹了下,“我不知道你是实话还是在宽慰我。”
他将车壁的灯烛点燃,烛光照亮的一刻,越雨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。裴郁逍一动不动地望着她,目光沉得如凝潭,看不清内里的起伏。
昏黄的光晕下,他的轮廓添了层阴影,整张脸更显冷硬,连带眼神都冷淡了点。
方才那阵凝滞的氛围好像从外面转移到了马车内。
安静的车厢内,越雨轻轻开口,打破了沉滞的平静:“对不起。”
裴郁逍语气软了几分:“为什么同我道歉?”
越雨视线掠过他紧锁的眉,“因为你不高兴了。”
裴郁逍抬起手,似是想触碰她,却悬停在半空中,声音轻到仿佛怕惊吓到她:“阿雨,见到你我很高兴,但是让你受累,我很愧疚。”
一缕清润的夜风穿过窗缝,被风扬起的发丝划过他的尾指,紧接着温软的脸颊便贴向了他的掌心。
裴郁逍眸光倏地一凝。
越雨握着他的手腕,偏头蹭了蹭他指腹,喉头一哽:“你别说了。”
越雨常对他说这句话,此刻却是因为真的受不了,她怕再听下去就控制不住眼底蓄着的泪水。
“是我想来的。”她解释道,“好不容易见上面,我们不说这些可以吗?”
瞥见她泛红的眼眶,裴郁逍只觉得呼吸都沾了一丝细密的疼意,指腹摩挲过她的眼尾,“要告状的人理应是我才对,分明是你先提的。”
越雨这才弯了下唇:“都怪太久没与你说话,生疏了,忘了要如何相处。”
裴郁逍眉眼松了些许,“怎么才过了六十八日,却像过了六十八年?”
越雨蓦地勾住他的脖颈,整个人靠了上去,“刚才我忘了说……”
清新的草木香随着她的动作漫开,像一
阵柔软暖和的风迎向心尖。
越雨抵着他的肩窝,嗓音很低,但足以让他听清——
“我也很想你,无关天气是好是坏。”
一字一句清晰入耳,裴郁逍怔了下,眼眸微动,语气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无措:“阿雨,你已经说过了。”
越雨知道他听得懂重逢时她那句话的言外之意,但她还是想更确切地袒露心声,“我想再说一遍。”
裴郁逍没有立刻回她,而是收紧了手臂,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。
良久,他开口,语中夹着压抑的哽咽:“是我来迟了。”
“怎么这么说?”
“中途出了点状况,昨日岚山一战结束才得知你在粮队之中。”他微叹,“我早该来寻你的。”
越雨挣开拥抱,盯着他打量了好一会,他的发梢还有点湿润,眼眶微红,眸底浮着明显的血丝。
她还没问他有没有受伤,裴郁逍便看出她的意图,自觉回答:“放心,伤口已经处理好了。”
打仗不可能不受伤,所以他分轻重缓急来回答,怕越雨不信,又补充道:“都是小伤,不严重。”
越雨并没有放下心来,但她知道他不想让她担心受伤一事。他昨日知道,连夜赶来,半夜抵达,还顺便剿灭了劫粮的敌军,而且在此之前又经历过一场大战。
在时不时的疼痛侵袭时越雨没有哭,见到他的一刻忍下了委屈,被他关心时也能抑制住泪意,可此刻望见他眼下的青黑时,那些难过、心疼、苦涩交加的复杂情绪如潮水般席卷而来。
泪水决堤般盈出眼眶。
两行清泪断不了线似的滚落到脖颈,她一出声,便发出细碎的抽噎:“那你岂不是没有休息?”
裴郁逍不断擦拭着泪水,泪珠砸在他虎口,留下滚烫的温度。他喉间发紧,每个字都吐得极为艰难:“所以我才陪你来休息。”
越雨眼前一片朦胧,眼睫湿漉漉的,闻言,她胡乱抹了把,泪依旧没有停止的趋势。
裴郁逍弓着身,视线与她平齐,小心翼翼地拭过眼尾,“不然你陪我休息也成。”
越雨呜咽一滞。
他这两句话的区别到底在哪?
但是话一出,的确缓解了越雨的情绪。
裴郁逍摩挲过越雨的脸颊,将湿痕擦干,任由手心濡湿,复又揽住她,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,“外面的雨停了。”
“小雨还要继续的话,我只好奉陪了。”他的嗓音沙哑,话语中含着疼惜。
“我没哭。”越雨鼻翼被他身上的淡香萦绕,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泪止住,只是回答时还带着鼻音。
“好,没哭。”他低低笑了下,嗓音宠溺,“那要不要睡会?”
越雨问:“你这么抱着我怎么睡?”
裴郁逍又恢复了欠欠的语调:“先前又不是没抱着睡过,你不是生疏了吗?那就这么睡。”
越雨无话反驳。
裴郁逍在身边就像根定海神针,不止黎堇恒等人松了口气,越雨失序多回的心跳也安定下来。他说到做到,还不忘按压她手臂上的穴位。越雨蜷在他怀里,耳畔抵近心口的位置,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疲惫感重重袭来。
天刚拂晓,程新序拉开车门,“阿雨,好点……”
虞酌拽了拽他的袖子,刚才无人应答,他才打开门,但面前的景象令他话音一止。
马车内,裴郁逍长臂圈着越雨,两人身上披着同一件毯子,头偏向彼此,肩臂相抵,依偎而眠。
一隙光漫过窗沿,洒在越雨面容上,那双紧阖的眼眸泛着红肿,她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往身侧人怀里凑。
车壁上的灯烛尚未燃尽,散发着暖融的气息,眼前一幕如同一幅静谧祥和的画卷,而画卷外是粮队准备启程的动静。
楚檐声的声音放得很轻:“看来是没有再发作。”
虞酌用眼神向程新序示意:不用叫醒他们了。
程新序点头,关门的动作尤为轻缓,像是怕打扰他们。
关上门后,程新序别过头便瞧见虞酌神色呆愣,眼底隐约泛着水光。
他的困乏顿时消散,慌乱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虞酌仰着头,用手扇风,“不知道为什么,我就是有点感动。”
程新序心下一宽,思索了不到片刻,便领悟了她的意思,“阿雨太苦了,如今这样很好。”
楚檐声瞧了眼画风迥异思考人生的两人,“再不过来我就不带你们了。”
两人看着对方傻样相视一笑,连忙往马车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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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这波叫处处抱[抱抱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