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夜, 岚山城过得并不宁静,粮仓处窜起的烈焰如赤龙升天,三两民房中也起了火舌, 火光漫天。
守粮仓的士卒忙于救火, 距离不远的安置区此时正因乱而哄闹一片。
越雨几人耽误了点时间, 没来得及回县衙,情况不明,胡乱撤离疏散反会冲散防线,安置区离粮仓不远,只能闭户守院。
越雨扫了一圈,“今日安置区的守军怎么少了一半?”
一位老者回复:“好像是调了一批守城。”
城中鼓鸣示警,周漱禾再次强调:“若真有细作潜入城内, 有官兵将士在外迎敌,我们切勿出安置区。”
一位孩童道:“今日殿下教过, 盲目撤退会成活靶子。”
越雨瞅了一眼楚檐声:“你怎么还带恐吓的?”
楚檐声摸摸鼻子不说话。
“我们这里很安全的吧?”孩童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楚檐声。
听说他与母亲相依为命, 而母亲不幸丧命,如今与另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一同生活。
不止楚檐声,其他人也无法回答这话。
楚檐声问:“还记得安全通道吗?”
孩童答:“记得!”
楚檐声摸了下他的的头:“若有危险, 就沿着那条通道走,去寻找暗蓝色旗帜的将士呼救。”
孩童点头:“好!”
众人在屋内躲避, 隔着窗户眺望,几颗火球远射而来, 有的扎穿棚顶,有的坠向沙地。定睛一看, 那并不是火球,而是带火的箭矢。
流焰在空中越放越大,随着箭雨而来的是几名甲士, “快撤退!敌军攻入城内了!”
守军连忙将消息传入安置区,安全通道被人打开,年轻壮丁和士卒护着众人移至安全通道。
正在此时,一名断后的甲士提剑刺向将士,安全通道顿时引起轰乱,虞酌一惊:“那是敌寇!”
楚檐声低咒了一声:“该死的。”
岚山军盘查清点不干净,不知何时混进了细作,先是烧粮仓,再到攻击安置区,虽然人不多,但这套操作非常熟练,就像是提前部署的一样。
越雨看了看,喃喃道:“不像敌寇,像杀手。”
前面几回遇见杀手,她已经对他们的招式有所了解,如今这几个甲士便是下手果断狠厉,一击致命。
守卫顶上前,吼道:“殿下,你们快走!”
那几人一时被守卫牵制,断后的人将门拉上,遁入地道。
地道可绕几条路,直达不同街道区域,为首的官兵带着他们直达的方向是府衙。
地道只能容纳两个人同时通过,越雨走在中后段,密闭的空间下呼吸略显不畅,她总觉得身后隐隐有道目光注视,可光线昏暗,无法看清攒动的头。
地道偶有凹凸不平的坑陷,拥挤的人群中,越雨不幸被撞了下胳膊,回过头便瞧见一个高出半个头的年轻男子,是个生面孔。他步伐沉稳有力,因方才的快步,及时扶稳了那两个快步造成推搡的人。
两人眼中含着抱歉,越雨反应不大,重新看向前方,头刚扭回来,蓦地一怔,背后一凉,心脏下意识地停滞了一瞬。
“少夫人?”展离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。
早在进入地道时越雨便与虞酌他们被队伍冲散,唯有展离寸步不离,越雨当下给他使了个眼色。
地道墙沿设有凹进的避让处,越雨往一侧躲,随后蹲身,“我们夫人犯了旧疾,缓缓再走。”
越雨等人几日都在安置区,官兵熟悉她们的面孔,断后的问:“可要留人?”
展离:“有我足矣。”
官兵只好道:“夫人勿停留过久。”
待他们走后,越雨才道:“方才那人的脸很眼生。”
展离回想他的面孔,“眉眼和身量却很熟悉。”
“杀手……”越雨喃喃自语,而后抬眸,与展离露出同样的惊愕,“莫非……”
二人的猜测尚未道出,便迎面袭来一枚暗镖,展黎抬剑,被剑鞘挡下的镖飞向了石壁。
展黎目光一凛:“果真是你。”
那人未理睬他,直直看向越雨,“裴郁逍的夫人?”
越雨不知这话是何意,但能看出他目光不善。
“悬烛馆一别,没曾想会在这边远小城重逢。”
越雨和展黎在认出他那一刻便知他的目的也许在她,怕他伤及百姓,又怕他跟随队伍找到安全区,于是故意落后,果真将他引出来。
此刻他微敛的眉眼与记忆如出一辙。对方没有啰嗦的念头,又一道暗镖朝着她射来,展离右手拔剑挡开,剑尖在他脸上映出一道银光,“少夫人先走,我随后跟上。”
越雨知道自己在此只会束手束脚,二话不说便往前路跑,她的心跳随着步伐而加快,头脑却奇异地高速运转着。悬烛馆时裴郁逍不敌他,展黎估计无法抗衡,只能拖住一时,她不清楚对方立场,绝不能将危险引入百姓安置的地段。
她记得地道里头有一处通向城中的铁翎营临时驻点,人数不多,姑且可以试试。
不行,驻点的将士如今不知是否已经入城抓捕细作,她也担心贸然的举动会妨碍军队布防。
思及此,越雨在路上划上救命的国际符号并箭头指向展黎所在位置,绞尽脑汁想不到方法时,转角处忽地传来一道脚步声,越雨堪堪停下。
对方见到她,立即扬手扫来一拳,越雨险险避开,紧接着对方手中刀柄猛地撞向她的腰腹,这道冲击又重又沉,越雨不自觉躬身,踉跄后退,后背撞上石壁。
稍后,传来一道略微耳熟的嗓音——
“慢着!”
越雨喉间似乎已经涌起了血腥味,却生生闷着未发。
“越雨?”唤她名字的是个女声,越雨沉默抬头,看清了来人,是华棠和牧雷。
方才对她出手之人道:“不管是谁,撞见了我们都得死。”
“不可,她手无寸铁,能做什么?”牧雷道。
“我们藏匿逃亡多日才来到西北,难道要因为一个女人功亏一篑吗?”单驽道。
牧雷无法反驳,从大殷人口中得知地道通向后,单驽为了保守秘密,还将收留的客栈老板杀了。
华棠方从地道口下来,声音没有起伏:“她已经被你打重伤了。”
她问越雨:“你应和大殷百姓一道,为何独自一人?”
华棠一行人不多,只有一个使臣,两个护卫,一个侍女,是特地探听到地道下方没有动静,才往下走,没料到会和落后的越雨相遇。
越雨并未隐瞒,胃里翻江倒海,忍痛开口:“悬烛馆的杀手混入其中,不明缘由追杀我。”
华棠未语,眸中掠过一层复杂的情绪,似懊悔,似惭愧。
单驽用西邶语和她说着什么:“公主,侍卫已在来蒙军中候着,按时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华棠却用中原的话回:“不行,我要带她走。”
刺桐适时出声:“公主思虑周全,带越小姐走就不怕她泄密了,说不准我们还能利用她。”
使臣眼中一亮。
牧雷隐隐有点不悦,冷哼了一声。
另一个方向的人已从地道进去县衙内,重兵把守,核查身份之后放人通行。
“你们围着我做什么,去看看百姓有没有伤到啊!”楚檐声指使道,目光扫了一圈,忽地察觉不对劲,“越雨呢?”
“她突发旧疾,与展护卫落后,应还在地道中。”
听到守卫的话,前头被陌生男子护着的两人左右环视一圈,也忍不住开口:“有个大哥也不见了。”
周漱禾问:“什么大哥?”
一人回道:“脸有点生,身形孔武。”
另一人:“身手不错,退至地道时,还看见他挡下了敌寇的攻击。”
正在这时,楚檐声脑里传来了越雨的通话:楚檐声,回地道救展离。
楚檐声捕捉到关键:那你呢?
越雨:出了点意外,我已经不在那。
楚檐声额头突突跳,命令道:“如银,随我回去,再带几个守卫。”
……
华棠让牧雷背上了越雨,众人一路来到城门外,越雨大概想明白了,华棠不知用来什么技巧金蝉脱壳来到岚山,想必是趁乱绕道来蒙回西邶,恰好西邶有人接应他们。
又走了一两里路,却没有见到任何驻军守在这个出口,想必是提前被清理掉了,而城外散兵未知,城内无令者擅自撤退出逃当斩,也不会有百姓如无头苍蝇一样往这边撤退。
单弩见到一众轻骑中的少数西邶狼卫,心里安心了点,但可惜来蒙人似乎并未完全达成一致。
首领开口:“你们带走公主可以,但有个条件,要拿五千石粮草来换。”
单弩:“你疯了吧?你们进攻岚山时抢了不少,如今还要?”
来蒙人本来就不算多,竟还敢讨要。
“你们若不愿,我也可以向你们国主传信说,公主意外在乱局中殒命。”
单弩握成拳,眼神狠戾。
首领身侧的一名狼卫却弯了弯唇角,“左狼尉正在仰月坳等候公主,若是未见我们人,可保不准今夜攻的是南方还是东方。”
西邶往南是殷,往东是来蒙,仰月坳正处西邶与来蒙边界。
首领不说话了。
狼卫见此,利落下马,“恭迎公主回家。”
华棠淡漠地应了声,随后吩咐牧雷:“就将她放在这里吧。”
单弩:“公主什么意思?”
华棠语气不容置喙:“霜阙军才是主力,用她来拿捏裴郁逍有何意义?如今她走不远,也活不了多久,带她回去毫无作用。”
牧雷将她放到一旁,华棠正欲上马,却听见后头单弩开口:“公主说得有理,但比起将死之人,还是死人听起来稳妥。”
华棠瞳孔蓦地张大,飞快扑身向前。越雨皱了下眉,在刀影下来前,华棠挡在了她身前。
单弩堪堪停下刀,一道声音自侧后方响起:“既然你们有分歧,不如我替你们做决定。”
话落,一道箭羽自斜前方射来。
“公主躲开!”越雨使力将华棠推开,与此同时翻了下身,箭矢射到二人中间的空隙上。
越雨一头栽到地面,滚了一圈,眼前头晕目眩,手酸软到无法支撑身躯,后知后觉耳边传来一道闷响,她倏地回头——
华棠的后脑勺直接磕向了石块。
越雨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。
她害了华棠。
第二个念头是她走不掉了。
不远处,来蒙首领笑道:“不过开个玩笑。”
少数来蒙人也在嘲笑。
“公主!”
华棠双目紧闭,身躯微微发颤,刺桐去扶起她,检查了下,脑后没有血迹。
单弩立马拽起越雨,凶狠的眼神掠过她面庞。
此时,天空绽开一束烟火,来蒙人道:“是号炮,我们杀进去!”
首领回头看了眼狼卫将士:“城外铁翎营虎视眈眈,见着你们左狼尉,记得让他遵守承诺。”
待狼卫回应,百来人的部队踏起黄沙,无人再管他们几人的闹剧。
嗡鸣回荡,华棠缓慢掀开眼,失神了片刻,神情依旧恍惚,却发出了第一句话:“放开她。”
单弩无动于衷:“公主……”
牧雷:“你只要听公主命令即可。”
单弩不甘地松了手。
刺桐:“牧雷护好公主。”
牧雷将公主抱上马,随狼卫离开。
而刺桐却驻足片刻,对越雨道:“公主她是真心拿你当朋友,从前种种,只能向越小姐说声对不住,公主也有苦衷。”
越雨只是点了下头,目送他们的背影。
她捂了下腹部,那里依旧疼痛不堪,她刻意记了下路,沿着原路回去,再走不远应该就能回到地道。
越雨身上没有火折子,连害怕的空间都没有,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还有城池上空的浓烟寻路。走了一段路,路上碰见了几具尸首,身上是岚山军统一的甲胄,她脊背一寒,从地面的尸首上翻出便携的防身武器,目不斜视地往前走。
樟树忽地掀起一阵风,眼前晃了晃,有人自夜色深处走来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男人的嗓音裹在风里,有股阴恻恻的意味。
越雨心跳如雷,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
“夫人真是让我一顿好找。”他手上提着的不是在悬烛馆使的重剑,而是一把软剑,剑尖被风吹出一丝波纹,粼粼光斑步步逼近。
下一刻,越雨的喉咙被一只铁掌扼住。
那人以不容抵抗的力度扣住喉管,越雨整个人被提至半空,奔跑过后的呼吸本就不均,她两只手箍住他的手腕,不过一会,她便窒息到无法使力,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。
脑海里似乎还有楚檐声的声音,可她听不清了。意识将断未断之际,她失力般垂下手,这时,对方忽地松开了力道。
男人低喝了一声:“别装死。”
一道袖箭飞出,距离极近,男人躲闪不及,扎入肩侧,但越雨本就乏力,箭不深,他似乎不受影响,径自取出,又快速抹了药。
越雨腿一软,摔在地面。
那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样便捷的武器,却没想到一点也不顶用。
视野里,血在药的覆盖下逐渐模糊不清,那男人眼中毫无畏惧,反而像看过家家的把戏。
越雨眼中只剩懦弱和绝望。
她似乎还沉溺在屏息的状态,直到一个带着温度的机械音响起:[女宿主,我将你的状态回溯到五秒钟之前。前面受的伤导致你目前的身体状态很不好,已经开始发病,我无法多次逆转你的状态,请你马上用药。]
越雨恍然惊醒,大口喘息。
男人的眉毛一松,带着点难以辨别的情绪,“真是个病秧子,还以为我没费力就断气了。”
越雨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你把我的护卫怎么了?”
“那个年轻人啊?快死了。”
越雨心跳迟滞了一下,浑身血液仿佛凝结了下来,四肢如冰冻般无法动弹。
楚檐声:别信他,我们找到展离了,伤的有点重,但还能救。
血液在下一刻重新流动,越雨心下一松,她终于接回了和楚檐声的联系。但她眼下的困境已经很危险,早在返程时越雨便观察过,周围的环境无处可逃,更别提眼前站着的是一个高手。
“别想再耍这点小把戏。”
对方姿态悠闲,越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,尝试沟通:“你既是刺客,是被来蒙人收买的吗?”
缪昀:“你既知我是何身份,便知我只是来杀人的。”
越雨笃定道:“不,你若是当真要杀我,便不会在此啰嗦。”
“的确,我留着你还有作用。”缪昀道,“当然,那个小护卫也是我留着报信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越雨问。
长月烛早已不在她身上,当时他也是收钱夺宝,不像是要长月烛的样子,缪昀最初看见她时说的是裴郁逍夫人,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和裴郁逍有关。
“你夫君做的好事你不知道?”
见越雨脸上强作镇定的情绪添了一分动容,缪昀继续道:“虐待俘虏,纵容下属,惨无人道。”
越雨呼吸都在颤抖,感觉血液热得沸腾,“他不是,你不能这么说他。”
“事到如今还在维护他,果真是对好夫妻,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缪昀的面色阴冷下来,“你说——他如何待我幼妹的,我便如何待你,他是否会尝到同我一样的滋味?”
女俘虏?
那便只有一人。
越雨已经感受不到撞击带来的头痛欲裂,只觉得怒气翻天覆地地涌起,还有一些厌恶和不耐。
缪昀见她默不作声,压实了心底的念头,一时间痛恨无比,却见越雨只是扯了下唇,勉强直起上半身,分明是仰视他的姿态,目光却空渺悠远,像是目中无人,语气淡薄不屑:“她就是这么对救命恩人的?”
缪昀眯着眼,问:“你说什么?”
越雨这回是真笑了:“我说你们蠢。”
缪昀蹲下身,如同一道墙抵在她身前,“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?”
越雨却连眼都没抬:“傻逼。”
缪昀不知她嚣张的底气在
哪,但这道凉薄的语气令人难以忽视,令人觉得她不开口补充反而是当真觉得对方蠢。
“无妨。吾妹已然救出,听说裴郁逍躲到了鹭扬,那我便先藏好你,从左淮荇和周曌开始。”
越雨见他要把自己绑起来,问道:“是不是曹洪说的?”
缪昀动作一滞。
越雨终于想起这个人的名字,思路清晰了几分,“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他的话?”
几乎刚说完,越雨便难以置信地抬了下头:“他被你们策反了?受虐者竟然还和施暴者联手?缪萱还真是能伸能屈。”
她的语气没有太大的波澜,只有一丝震惊:“你有没有想过他在诱导?你有向缪萱求证吗?”
缪昀强忍的火气彻底被她激起,像是面临什么残忍的事:“难道你要让我去问她是如何被欺凌的吗?”
越雨面色复杂,“你都当杀手了,不是司空见惯?”
难不成他之前做的都是好事,不错杀好人?
那为什么助纣为虐,在悬烛馆下死手,今日又引起暴乱?
“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选择怀疑自己人,而是相信你?”
越雨捋直思路,平静道:“俘虏应交由岚山军看守,可岚山军并未审出细节,反而凌虐俘虏,几日前这批俘虏才转移到铁翎营。”
这便解释了缪昀不知俘虏转移,首先找上曹洪的原因。
缪昀:“他们也可能是到铁翎营才经历这些。”
“缪萱为求自保,策反我方参将,这是她的智谋,但我想如今俘虏救出,来蒙出兵,曹洪已无用,那么第一个死的便会是他。若你见过缪萱,应当知道她身上那套衣裙的尺寸于她而言略短,因为那身原是我的衣裳。”
缪昀不知想起什么,面色露出一丝犹疑,越雨知道他是注意到异样了。
“若我没猜错,你应当也不是大殷人,而你救出令妹也不保护她,反而有空来找我,莫非在城中作恶的就是这些人?”
越雨大概得出结论,他一定是匆忙将人救出,而后俘虏和潜入的细作接应在城中烧粮,他便履行杀手之责替妹报仇。那么加上方才和狼卫站一块的来蒙人,应还有大量来蒙军队从其他地方潜入。
“你错了,我们算半个大殷人。”缪昀道,“岚山曾经是来蒙的地盘,我们一家都在此居住。”
越雨想起来了,结成番邦后岚山便被割出去,成了大殷的一部分,从而换取长期互市和别的利益。
他的话听起来如陈述他人的事,越雨却直觉他对大殷积怨颇深,不,应当是他们这些来蒙人。
缪萱等人成为细作,缪昀长期待在大殷,一定有什么坚定不移的使命和担当在身。
“不过很快,岚山就重回故里了。”他道。
越雨眸中划过一抹惊愕。
他大发慈悲般开口:“我来时侧门便被攻破了,守军还傻傻地在城墙迎击主力。岚山城内还有百姓,必定会同上回一样溃散奔逃,至于你——”
“我先不杀你,但若我发现你说的是假的,自会来取你性命。”
越雨冷冷道:“放心。”
虽这么说,她却感觉她好像不一定能活到那时了。
缪昀的话回响在耳边,零碎的线索在越雨脑海里不断呈现、拼凑,却又丢失了重要的部分。
习武之人的脚程极快,一眨眼的功夫,缪昀便不见了,越雨脱力地趴在地面,但越雨知道不该停留,从怀中摸索出药丸,混着沙尘吞了一颗,站起身时小腿还一阵痉挛。
越雨:帮我告诉楚檐声。
系统:男宿主如今也面临危险。
它调出了一个画面,画面里楚檐声一行人出了地道,入包围圈,被细作锁定,为姜如银挡了一箭,失去意识。
越雨心口一紧:你先救他!
系统:回溯功能有时效,我无法立即帮他,他的伤口并非致命,周围有医官可襄助。
越雨又细细一看,画面缩放了点,说是包围圈,却又不像。因为楚檐声等人像是暴露于主街口,正对的是身着布衣的敌寇,像提前混入百姓的细作,而树顶、酒楼等高处隐有暗箭,是部分埋伏的岚山军。
缺乏的信息一时间涌入脑中,她明白过来为什么面临的仅仅是缪昀带头的几个杀手,官兵当机立断带百姓从安置区撤退到县衙。
那是因为安置区成了临时的截杀区,他们要将人堵在地道外,侧门是将来蒙人引入岚山围杀的豁口。难怪安置区少了部分守卫,想必是被调去街巷伏击,而非主城门。
岚山军不知道来蒙人分批入城,刚才那队人想必已经抵达城门。还记得那个来蒙首领说让左狼尉遵守承诺,什么承诺?
与此同时,一阵马匹疾驰声骤响。
越雨忙不迭躲到树丛掩映处。
又一声穿空骤响,疾驰的马匹应声停下,马上甲士摔落,后方还传来粗犷的嗓音:“还想传信?没门!”
隔了一段距离,越雨只能看见那个来蒙人查验岚山士卒的鼻息,而后放心离去。
士卒睁着双目,视线紧紧盯着前方,那个方向是东北,铁翎营分两军,淬锐留守城中,擢锋驻扎城外。左狼尉在仰月坳,但如若来蒙开放通道,让他们一路东行,绕至东北方,就会直接对上作为后援的擢锋营。
士卒此行是想报信擢锋营寻求支援,左狼尉是一员猛将,一旦擢锋营被狼卫牵制住,他们便无法抵挡来蒙的主力。鹭扬是快硬骨头,西邶转头协助来蒙先行啃下岚山也是战术所需。
越雨将士卒的双目掩下,没有停留的空暇,要立即让城内知道情况,关闭城门回守城墙,否则就会陷入被动局面。
加快速度后,肺部像被烈焰灼烧一般,她已经失去了时辰概念,只觉得能再快点就好。
这几日逃生通道新增了分支,还没能完全记住路线,越雨被牧雷带走时神志恍惚,只能循着模糊的印象往回走,她记得撞上华棠的那个路口附近有一处正是城中铁翎营的临时驻点。
每个出口标注了区域暗号,越雨看着壁上的符号,推开封口往上攀。
冷风灌入通道的一刻,巷尾响起一声:“什么人?”
炮弹的浓烟混入鼻腔,越雨来不及开声,一道利箭穿胸而过。紧接着是兵戈交织的响声,在耳蜗形成了锐利的嗡鸣。
越雨的眼眶挤出了泪花,身躯晃了晃,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后倒退,滚回地下。闷哼未及出口,她眼前猝然一黑。
意识漂浮无痕,贯穿伤的疼痛让人一下失去了知觉。
系统:宿主,你醒醒啊!宿主,不要闭眼!
系统的声音带着哭腔——
奇怪,机器怎么会哭?
泪散在空中,越雨从斜梯摔落,脑子震荡了会,意识倏然归拢。
手下意识地抚上心口,她极轻的呼吸都沾上了钻心的疼,可胸口没有箭,也没有血,刚才的一幕就像是梦,她大口喘息,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,只剩心脉的绞痛,但那一瞬间穿心的箭伤就像刻在意识里,让她无法忽略。
她回过头,那只箭穿过了她的身体,卡进地里。
上方还有不断的打斗声,越雨重新看向那个标识,字迹有几分模糊,她抬手去蹭了蹭上方的泥,露出原本的面目,是栖峦客栈。
标识被人调换了。
那不是临时驻点,想必是封锁的围杀区。
她刚才误入了。
伤口也是真实的。
系统:宿主我太无能了,我无法预测危险,只能在危险那一刻将你的身体状态倒退。
越雨:我从未想过怪你。
她抹了下眼尾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系统:可是今日……我没办法,我真的无能为力了。
越雨问:今日是多少号了?
系统:八月二十,也就是我选中你做宿主的那日。
越雨的心猛地一沉,系统的话让她确认了事实,这是上一世她结束生命的一天。
越雨拍了拍脸,强迫自己清醒,往另一个出口去,越雨艰难地挪开通道口上的石块,从箩筐里爬出来。这回没有混战的纷乱,但是仍有走水过后尚未全然熄灭的烟雾。
驻点里将士不多,越雨一眼便望见了熟悉的面孔,她踉跄着跑过去,“游焕!”
见到她狼狈模样,身侧又无一人,游焕目中含着惊诧:“少夫人?”
越雨飞快道:“来蒙已经识破围杀的计谋,和西邶联合,在城外拦截擢锋营,我们必须封锁侧门,守住城门。”
游焕回道:“连将军已命人关上侧门,只是目前岚山军大多设伏于街巷,我们今夜才得知部署,淬锐营几乎全员调至城门,我会立即上报,寻求对策。”
幸好遇上的是游焕,越雨抓着游焕袖子的手仿佛脱力了一般,“太好了……”
游焕托住她下坠的身体:“少夫人!”
——
夜深人静,鹭扬城悄然开城门,一支精锐避人耳目前往岚山。
然而在城外却被散兵察觉,数量不多,却惯会迂回战术,分批纠缠。
随同的正是陈羽谏那支游骑队,他骂道:“这群来蒙人,昔日藏着掖着,竟没想到私下
秣兵历马。”
裴郁逍没有功夫和他们纠缠,“你派人留下清剿。”
陈羽谏:“你是命令我?”
裴郁逍懒得与他废话。
马匹跑得飞快,纵使留人清剿,但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遇上了最后一批,正是在外徘徊观测城内情形的人。对方辨出这行是援兵,迎面相撞,定要分出高下。
裴郁逍在远处观察片刻,不等陈羽谏排兵布阵,便直接带人从侧翼袭去,直朝敌军领头者,他的招式又狠又急,招招冲着首级。
周擎意会配合,为他开路。陈羽谏命人围去,不容他们撤退。
不过片刻,裴郁逍便取下了首级,他轻飘飘地甩下,刀尖的血尚未擦拭便归入刀鞘,“我有急事先行离开,麻烦你们善后。”
周擎面上也急,“拜托了陈督尉。”
裴郁逍扬鞭,马蹄翻涌,一路绝尘。缰绳在他手中勒出红痕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路上马蹄声如擂鼓,心跳撞得肋骨发疼。
马急急停在紧闭的大门前,裴郁逍对着侧门怒吼出声:“开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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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感觉收拾收拾快可以结局了[摊手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