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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

作者:诉盏 当前章节:897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5 04:44

裴郁逍确认周围无人, 可还是能听到楚檐声的心声。

系统:其实我升级了,他刚才触碰了我的实体,所以能够连上终端。

裴郁逍看向刀柄, 方才他将烛芯剪掉后, 指腹拭过刀尖, 后知后觉才感觉到指节留存的热意。

因为刀被烛焰烤过吗?

可这微弱的火却比其他火苗还要灼烫。

除了热源以外,还有一股热流。

裴郁逍抬起手,指腹不知何时划开了一道口,血珠滴落在地,他不紧不慢地用布巾拭去。

楚檐声:你瞎掰的吧?

系统:好吧我也不清楚为什么,可能是因为他离小越太近了?

楚檐声:别管为什么了,你快说, 我困死了。

系统:你还有伤在身,别动怒别动怒。我说就是了。我想这应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, 算是迎来了一线生机, 但是我不能保证会有用。

裴郁逍:什么方式?

系统:重铸命格需要代价,就是必须经历一番前世身死之苦,我不保证她这个状态能承受得了。

楚檐声:她刚才经历的不算吗?

系统:回溯限额, 她一日耗费了三次,这已经很极限了。你又拿自己的次数换她回溯, 我就让她的状态回到先前,如今痛感未散, 又与前世经历一致,说不准此时重置能够成功。

系统终于知道他实验失败了原因在哪, 缺少了与前世同频这一关键因素。

如今时间、痛感上相等,只要她再经历一次,就能彻底抵消。

裴郁逍望向越雨, 她眉心轻微蹙了一下,极小的动作,可他却一下捕获,当即伏在她胸口,听了又听,胸腔深处似传来了极为细弱的动静。

他又探了下她的鼻息,虽极为轻浅,却比方才这半日的停滞好上太多。

他的眸色乍然微亮。

楚檐声:如果失败呢?

系统:失败了就和现在一样没有变化。

潜台词就是即使失败了至多和眼下一样。

虽然很残忍,但是好像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
裴郁逍:你可以主宰这个世间吗?

楚檐声:你别开玩笑了。

透过连通可以知晓彼此的心理活动,楚檐声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时,愣了又愣。

系统:我不是,但我是最了解她的人,我知道她会接受这个提议。

裴郁逍:既然能够将楚檐声的次数置换给她,那她的痛苦是不是也能转移?

楚檐声的思路被拉了回来。

系统:你怎么知道我想转到楚檐声身上?

楚檐声:你说出来了哦。

系统:(尴尬)

楚檐声:没关系,能解决她的困境,这点痛苦没什么。

裴郁逍:转给我。

裴郁逍并非不信任楚檐声,而是他觉得这是该由他承担的。

楚檐声呆滞了下:我俩才是宿主,怎么转给你……

不对,他现在能连接上系统和系统对话,那是不是说明?

系统不知在捣鼓什么,过了一会,裴郁逍心脏一窒,脊背绷紧。

系统:还真能转给你。

系统试验的时间短暂到只在眨眼间,裴郁逍却升起了一阵心疼,痛感像有预兆,又像没预兆一般,而越雨数次体验的都是这般反复的钝痛。

紧接着他又感到一丝隐秘的欣喜,越雨终于有了生还的契机。

系统问:你想转移多少?

裴郁逍答得干脆:全部。

系统:我也不想看她经历这么多,但只能把一部分转给你,如果全转,那重铸就没有意义了。

裴郁逍:能让她的伤害降到最低吗?

系统:那就是她三成,你七成。

楚檐声:要不也给我点吧?

裴郁逍:殿下还受着伤。

系统:事先说明,这会让她那时的记忆复苏,疼痛都是跟着她的感知相连,也就意味着她记忆里的痛感有多少,你感受到的就会有多少,但只是承载在精神上,不会对身体造成影响。

裴郁逍:知道了。

真正开始的时候,系统又让他点燃了长月烛,说是香有安神作用,它还特地强调是想安抚越雨,让她好受点,而非顾忌他。

虽做足了准备,但真正开始时他还是绷住了精神。痛感先是从心脏开始,心像是被一只有力的手攥紧,钝痛顺着肋骨往周身蔓延。呼吸被堵住了一般,无论如何喘息都尤为艰难,每次吸气都伴随着心慌悸痛。他按着胸口,掌心下的心跳剧烈无序,能感受到生命尚在跃动,却无法抑制深处的绞痛。

裴郁逍目光偏向了越雨,她仿佛陷入了噩梦,细密的汗从鬓角渗出。

裴郁逍呼吸一滞,撑着床沿站起身,眼前忽地一黑,墨发拍到了脸上,又荡回脑后。他迈着虚浮的脚步去取来水,铜盆里的少年脸色惨白,却诡异地弯了下唇角。

他用打湿的帕子,细细擦拭着越雨的额头,汗水淌出,他便不知疲倦地拭去,却连他的里衣几乎紧贴肩脊都全然不察。

越雨的睫翼不安地抖动着,他想握住她的手安抚,惊觉她的指尖更冰凉了。

裴郁逍命人打了热水来,复又关上门,用温热的布巾裹住她的手足,试图焐热。

呼吸愈发急促,裴郁逍弓着身爬到越雨身边,轻拍着她的脊背顺气,又一遍又一遍按着膻中穴给她舒缓。

裴郁逍忙了许久,直到他快熟悉这股疼痛,腕间便传来了另一种钻心的锐疼。他双目一花,左腕上被划穿,溅起了血丝,皮肉翻起,冷意从骨头缝溜出来,另一只手拼命去按也止不住血涌冒而出,他

索性放弃了挣扎。

视野之内一片猩红,他转头看向了越雨,她安然地躺在床上,眉心蹙得更深,被子上的手止不住地发着颤,裴郁逍却不敢碰她。

望着她,另一幕场景便浮现在眼前。

他才知道……原来她那时候哭是因为这个。

她的手腕没有旧日的伤痕,但她不是想不通轻生,是她真的轻生过。

心口的疼痛在加剧,冲淡了腕间失血过多的知觉,裴郁逍颤抖着笑出了声:“我蠢得可笑……竟以为你是……想不开。”

甫一张口,心底像沉了巨石,吐不出完整的字音。

记忆又回到战火纷飞的清晨,越雨厌恶甚至痛恨这些苦楚,却强撑着煎熬着等到他出现。

纵使动情到无法遮掩时,她表达爱意的话语也总是道七分藏三分,如今裴郁逍才探知具体,她对他的感情竟然超过了对她自己。

比起她的奋不顾身,他那渺若微尘的爱意简直不值一提。

裴郁逍的脸上从悲喜交织转为了无悲无喜,取过刀,刀尖划向烛火,最后剜过掌心,掌心上真实的触感与心力上的痛觉交织,最后细密地缠绕住他。

伤口的深度足以令人保持清醒,一道过后,又是一道伤,他脸上的神情纯粹到仿佛只是不想让这种感觉过早消逝。

殷红的鲜血飞溅至他脸上,溃散的意识重新凝回,他分不清真假了,只觉得每一处的感觉都刻骨铭心。

直到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,刀“哐当”一声坠在地上。

像是怕打扰到越雨,他望过去,越雨的状态趋于平稳,但不是证明她的疼痛减弱了,更像是难受到昏沉下去。

他的痛觉也变得迟钝,筋骨像随着经脉寸断,四肢的气力抽离干净,身躯轻得发飘,似乎稍稍一晃便能晕厥过去。

唯一能清晰感觉到的是生命在流逝,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痛,仿佛正与越雨一同经历死亡,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感觉,让他这具空壳添了魂魄,如同走向美梦的圆满结尾一样。

眼皮终于沉重地耷拉下来,他维持清醒太久,那种无着落的感觉在此刻缓慢定了下来。

床榻支撑倚靠的作用微乎其微,裴郁逍昏过去的前一刻,脑里掠过一个炽烈到极致的执念。

如若这是他们的结局,倒也不差。

不能白首,但得偕亡,也算无憾。

……

晨光漫进屋内时,裴郁逍掀了掀眼,下意识地支起身,像在寻找什么,偏过头,瞧见了床上的越雨,她安静地躺着。

李泊渚问:“吵醒你了?”

裴郁逍掀开被子,“她怎么样了?”

李泊渚:“看起来好了点。”

他并非想听李泊渚的回答,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塌边,伸手按上她的脉搏,依旧薄弱,但有反应就是最好的。

想必楚檐声已经向他们解释了一番,如今他们并无意外。

“你还好吗?”李泊渚问,“我们见你倒在了地上,流了很多血,料想你应当不想离开她,便自作主张铺了床褥,让你睡在这里。”

进进出出照顾越雨,自然免不了打扰到裴郁逍,可他这一觉竟然睡得沉,没被惊醒,只是一直睡得极不安稳。

程新序说他这个症状和越雨很像,都给他们开了服药,游焕和虞酌看顾两人到晚上,然后换成李泊渚和周漱禾。

裴郁逍手上缠了几圈布,他蜷了蜷手,有点疼,但比不过头那般炸裂的疼,“我没事。”

李泊渚不追究他为什么受伤,“你才睡了三个时辰,再歇会吧。”

裴郁逍抚了抚越雨的手,温度没有昨日那般低,他小心翼翼地将越雨的手放回被窝,“我今日有事要办,麻烦你们照顾阿雨。”

周漱禾端着一壶热水进来:“照顾她是我们自愿的,不用麻烦。”

裴郁逍微颔首,出了屋,身上那股萎靡不振的劲儿好似褪了大半,却依旧低沉孤峻,与记忆里清朗鲜活的模样难以重叠。

昨日的刺激大到令裴郁逍煎熬不已,无法前行,拾回理智后,就是要一一清算。

路上,游焕已经与他说清了现状。

楚檐声赶得及时,将展离救下,不过他受了多处剑伤,需要好生休养。

裴郁逍没有归队,军中一切事务交由连奎定夺,左淮荇、周擎协助,岚山城是守下来了,城内也捉获了一干败寇。

罗临岳被他派去调查,查出了包括缪萱在内的那批人都是来蒙近年藏匿于江湖的组织。

早几年大殷攻打西邶夺下一城,来蒙出兵相助,战后大殷却独占城池,加上各方急需补给,分配不均,资源不足以解决来蒙粮荒的问题。且先前割让岚山,来蒙人心有怨怼而不发,这个组织便像反衬他们阴暗一面的存在。

缪昀虽不在其中,但绝对也脱不了干系。楚檐声当初调查悬烛馆刺客时,托了多方关系,总算查到一点情报。缪昀常年待在大殷,却颇有原则,他刺杀过暴行的恶徒,也行刺过贪官污吏,还是任职西北的官员。

当时会同意夺长月烛的买卖,想必是因为找上他的正是自己亲妹,来蒙人那时便已与西邶勾结起来。

这是裴郁逍出征前,从舒衔瑾那儿得到的消息。

裴郁逍和游焕追上二人时,缪萱和缪昀正过了岚山边界南下。

他们乔装打扮过一番,可裴郁逍还是一眼认出来。

“既是岚山人,必知此路。”裴郁逍的刀抵着他,“你以为我的斥候都是吃素的吗?”

铁翎营到塬县支援时,便将岚山地形踩了个遍,否则也不会夺回这座城池。

如今岚山地道尽数封锁,城门闭合,只有铤而走险从山路险坡出城。

“怎么?你想捉我们回去?”缪昀问,“可是你没有这个实力。”

裴郁逍没回他,看向了缪萱:“曹参将是你杀的,对吗?”

裴郁逍的手沁出了血渍,他却不疾不徐地缠着手上的布条,随后拔出了刀刃。

长刀垂地,玄衣身影一半匿在阴影里,另一半露于月色下,面若寒玉映霜,分明是个清隽绝美的少年郎,此时却如噬人的鬼煞,整个人与那柄浓墨铸成的刀一样散发着森寒的气息。

缪萱躲到了兄长身后,“是又如何?”

他话音笃定,必是掌握了证据,她否认也没用。

“放心,我不是来替他报仇的。”裴郁逍瞥了眼缪昀:“时到今日,你应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吧?”

缪昀眼眸微闪。

“那便无需多言了,今日你的命必须留下。”

裴郁逍漆眸一凛,不再废话,出招凌厉,毫不拖沓,身形如燕,刀卷起砂石,比上回对决敏捷了不止一点。

缪昀渐渐感到吃力,手上的重剑劈过,被裴郁逍长刀抵住,他腕间一沉,攻势朝他追上去,划过身侧峭壁数寸,脚下泥土骤松,斜崖呈出塌陷的走势。

缪昀不为所动,裴郁逍亦如此。

二人步履沉下半尺,手上仍过着杀招。裴郁逍的刀削过缪昀的腕骨,缪昀的剑便刮过他的小臂。

缪萱想去襄助,却被游焕制止。

黄泥土终是不堪重负,二人双双坠下滑坡,武器却像钉在掌心似的,未松分毫。

裴郁逍衣上沾了草屑,长眸仍是那般决绝沉定,但年纪轻轻,再着重掩饰,他内里隐含的暴怒也从举止中表露出来。

“你既能救下缪萱,证明你的良知比他们强上许多,今日又为何追着我们兄妹二人不放?”

“良知?那你针对我夫人时可有良知?”

缪昀自知这件事干得不磊落,当时被仇恨冲昏了头,只想以恶人之道还施彼身,抓住越雨,等于扼住了裴郁逍的命脉。

缪昀:“我只是恐吓了她,并非纯心想杀她。”

“可我夫人却是实实在在被你杀了一回。”

“我的护卫被你伤得半残。”

“我不管你此前做过什么,初心又是什么,我这人唯一的特点就是睚眦必报的宗旨必须要贯彻到底。”

狂风掀起黄沙,他双眼里化不开的情绪此时像寻到了出口。像是绝望到一定境界之后的人,再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,所以无畏无惧,每一次出招都朝着极限而去,他身上迸发的力道和狠戾是缪昀前所未见过的。

长刀直抵缪昀脖颈时,并未直接刺进去,裴郁逍的手扼住了缪昀的喉咙,刀尖卡在他肩上,穿进石隙。锋芒划穿皮肉,裂开的布帛上血喷染过刀身。

缪萱的大吼从坡上传来——

“大人,我求求你,放过我们吧!”

“我一直注意你兄长,倒是忘了你。”裴郁逍那股杀意不分轻重,也不分人,偏头看向她时,目光淬了寒意,“若你将事情一清二楚地交代,或能有条活路。”

少年的目光冰凉得视若无物,缪萱不禁想起了那日,他在众人之后露出头,周身笼着一层薄光,那道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不到,眼里只有清明,没有悲悯,甚至含了几分冷淡,却化解了她那一刻的不堪。

那件衣裳里沾着一丝栀子香,在充满令人恶心气味的营帐里,成了她短暂脱离噩梦的唯一慰藉。

可之后滋生的却是漫无边际的仇怨与恨意。

缪萱心知这条路艰辛,却仍是不顾兄长劝阻进入渡尘门。曹洪等人欺辱她时,她许以利诱,她知道曹洪是佯装被策反,她也在骗取他,摸清大概信息,只为了联络到兄长,因为她知道缪昀有本事帮助她。

缪昀根据暗号找上曹洪时,曹洪还以为自己卧底的身份没被看穿,却不知缪昀早已盗取了军机要图。对于杀手而言,偷盗的强度太低了。

曹洪知他武功高强,不敢蛮拼,计较的心思作祟,在同缪昀说出缪萱所在地时,还刻意说成她被裴郁逍等人欺辱,铁翎营对俘虏的虐待没有止境。

见到缪萱时,她的欲言又止和身上的伤都让缪昀信以为真。一个带着心疼和愧疚,一个只道喜不愿道悲,各怀心思,终是没能理解彼此用意,越雨却无辜被卷入其中。

先在城里作乱的是渡尘门众人,许多人自幼便隐藏身份居于大殷,殷人自然不知他们的百姓竟是他国子民。

铁翎营出兵守城,看守俘虏的人一少,缪昀便轻松救出了缪萱。

本来缪昀就要带缪萱离开,可缪萱仍要参与门众的行动,二人在那分开。

缪萱终于等到时机,趁乱一箭射杀了曹洪,还杀了他身边那几个侮辱人的士卒,扒了他们的衣物,暴尸大街。

最后缪昀来寻她,与她逃离天日。

“我大抵知道你们的希冀,我可以保证你们所求得见天日,此为公,但在私事上,我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放过你。”裴郁逍的手紧了紧,目光没有波澜,“放心,杀手讲究一击毙命,我不会折磨你。”

他的嗓音带着一丝怜悯,又或许只是缪萱的错觉。因为他下手的动作快而狠,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

最后关头,她望见缪昀朝她的方向摇了摇头,露出一个安抚的笑。

她脱力地跌到了地上。

昨日他们出逃时,听见巡捕的士卒提到,裴少将军抱着少夫人的尸首回到县衙,据说那日院里传来数人的恸哭,约摸是药石无医了。

听起他们说她患有心悸,本就容易受惊。缪萱在庙里被擒时,便知道她病情先前一直很稳定。

听到这些,身旁的兄长面上头回露出了忏悔,缪萱才知他失手伤了她,还将她弃于城外荒野不顾,想来她当时并非装的,而是真的就已是将死之人……

缪萱劝他不要多想,也怪自己没有解释清楚,她的胆怯何尝不是间接害越雨的凶器?

不过直到今日,缪萱在大是大非上依旧不觉得做错了,只是遗憾归乡的梦想断了,与兄长远离战乱的未来也不复存在了。

……

裴郁逍回到县衙后,虞酌便打算出去,离开前特意和他讲了一声:“晚上总算能喂进一点粥,算是好转了,你夜里多注意一下。”

尽管旧疾不再,但越雨回溯消耗太多精力,状态耗尽如同封存了一样。系统不清楚她什么时候恢复,毕竟它的实验没有成功的案例。

裴郁逍替越雨掖好被角,“阿雨,果真如你所言,教学很有意义。”

回来时,他听县衙避难的百姓说起逃生时遇上敌寇,从包里掏出烟雾弹,还有居家避险的提前设计了机关,把来蒙人耍的团团转。

很多人去看望楚檐声,楚檐声因此收获了声望。

朝廷的旨意传回,由于对面是拓邺领兵,皇帝还让楚檐声坐镇军营,楚檐声听闻这一消息,垂死病中惊坐起,又差点一头栽倒。

直到左淮荇说清是让他坐镇后方,楚檐声才稍微松了口气,他的伤势避开了要害,假以时日就能好转。

若往常裴郁逍说起这些,越雨总会浅浅一笑,可如今她唇线平直,没有动容。

“没关系,等你醒了我再讲一遍。”裴郁逍轻轻吻了下她额头。

次日,裴郁逍回去参与作战,岚山虽守了下来,但这场大战中,损失最为惨重的是擢锋营,这个仇不得不报,只是狼卫骚扰过后便退回了西邶,毫不恋战。

战争讲究攻防轮换,如今也该换成他们主动出击。

由裴郁逍和陈羽谏带一队斥候出城探查,陈羽谏也是古怪,像住在岚山一样,说分轻重缓急,夏檩并未反对他协助岚山军。

回到县衙时已接近天亮,裴郁逍意外发现一个孩童,他看起来不过三岁多,鬼鬼祟祟地盯着唯一亮灯的屋门。

“小鬼,你干什么?”

裴郁逍忽然出现在身后,小孩被吓到,幽怨地望了他一眼,仿佛他才是鬼。

他手背在身后,不语。

裴郁逍探了下头想偷瞧,他便躲,手藏得更深了点。

裴郁逍直起身:“这个点不睡,是想做什么?”

小孩犹豫了很久,才缓慢道:“我不是小鬼。”

他磨磨蹭蹭地伸出手,手握着一根木棒,上方盛着一朵花。

“这是何物?”

“玫瑰花啊。”小孩朝他投去一记少见多怪的目光。

裴郁逍视线微怔,小孩的眼神与越雨无话可说时别无二致。

“先前避险知识我学得好,越小姐奖励我一朵纸玫瑰,如今我学会折了,想偷偷放在窗边,希望她早日好起来。”

原来是想送礼。

裴郁逍弯下腰,目光与他持平,端得诚恳:“你可以教我吗?”

小孩“啊”了一声。

裴郁逍的视线移到那支花

上,“教我折花。”

左淮荇和周漱禾过来时,只见一大一小坐在石墩上折花,小的还在说教他笨,又折错了。

左淮荇无言以对,“让你回来休息,你倒好,在这儿折花。”

裴郁逍充耳不闻,好不容易折出一朵像样的,脸上窃喜,玫瑰在初阳下呈出潋滟的光泽,栩栩如生,令他回想起那束银杏。

他这才有功夫回话:“何事?”

左淮荇正经些许:“明日开始行动。”

裴郁逍的笑意一敛:“知道了。”

裴郁逍收下了小孩的两支玫瑰,并保证帮他转交给越雨,小孩仰头看向他:“你要去打仗了吗?”

裴郁逍摸了摸他的头,“是。在这期间越小姐或许会无聊,我允许你常来院里看她。”

小孩嘀咕道:“你不说我也会来。”

周漱禾笑了下:“你跑这儿来,爷爷不会担心你吗?”

他就是那个和一个老人相依为命的孩子。

小孩有点落寞:“他才不管我如何。”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话是裴郁逍问的。

他望过去,两眼微亮:“裴起栎。”

“哪个裴?”

“非衣裴。”

小孩又露出了和刚才一样的眼神,这次又加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味道。

裴郁逍有点意外:“看来我们祖上是一家。”

出征前,裴郁逍将花置于床边,“这两日探查时发现来蒙的景色不错,临近的都城是座塞上湖城,若非战乱,想必会如画卷般。”

世界如此辽阔,他还没能和她好好看一遍。

下一刻,他的情绪又泛起了一丝涟漪,“趁大家都在,战乱结束后,我们可以一起南下游历山水。”

“路程颠簸,我是不是要提前造一辆舒适的马车?”

“放心吧,我有经验了,这回定是完美无缺。”

裴郁逍习惯了自言自语,说完后又依常在她眉间落下一吻,在这两件事上他总是不厌其烦。

“只是辛苦你要等我回来。”他抵着她的额,话音轻如叹息,“这次不会让你等太久。”

少年的身影遮住寸许日光,越过门槛,阳光复又透过屋门漏进,映照着床畔案台。

加上他折的,案上堆了九朵玫瑰,被他用绸带绑成一小束花。暖光洒下一层碎金,浅淡却又炽盛,在花上奔淌流动,裹满每一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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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下一章后天再更,辛苦追更的宝们等等吼[猫爪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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