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三十日是越雨的生辰, 虞酌精心为她准备了生辰宴,说是宴席,其实不过是在院里摆了一桌美食。
李泊渚问:“这么做确定有用?”
虞酌:“玄学懂吧?我隐隐有种预感, 闻到味说不准就醒了。”
程新序懒得理她这幅扇风的傻样, 但还是拗不过她被她拖拽起身去扇风。
“吱呀”一声, 正对着的屋门朝两侧推开,三人目光上移,齐聚一处。
是周漱禾。
心又沉了下去,却见她并未走出来,反倒侧了下身,随即一袭云水蓝的裙摆掠过门槛。
三人的目光骤然一顿。
天——
显灵了,这玄学真管用!
虞酌睫翼湿润, 扇子随手一掷,飞奔过去搂住她。李泊渚和程新序也紧随其后, 环住二人, 门口被挤得密不透风,越雨的手还被周漱禾握着。
总之就是非常凌乱又怪异的一幕,可谁都没有在意。
“太好了, 终于盼到你醒了!”虞酌泣不成声。
周漱禾也泫然欲泣:“冬冬,能见到你真好。”
越雨连手都抽不出来替她们擦泪, 只好用话安慰:“我也很庆幸能再见到你们,好了, 别再掉珍珠了。”
越雨的目光转了一圈,温声启唇:“裴郁逍呢?”
院内沉寂了片刻, 虞酌率先道:“殷来大战一触即发,他在前线作战。”
越雨的肚子适时响了起来。
程新序的语气难得温柔:“饿了吧?先吃点,这盘鱼可是我做的。”
李泊渚道:“殿下也去了军营, 今日就我们几人。祝你生辰快乐,岁岁安澜。”
程新序:“祝你身康常健,万事遂心。”
周漱禾:“新岁无忧,四季平乐。”
虞酌:“生辰喜乐,所愿皆得。”
今日竟是八月三十日?
越雨恍惚了一下,被拥着坐到桌子前时,越雨想起来问:“裴郁逍离开多久了?”
周漱禾垂了下眼,回道:“三日。”
想来周参将也参加了,越雨对她的话确信不疑。
一听见动静,展离便出了屋,他走路时一瘸一拐的,明显伤口还未痊愈,越雨颇感愧疚,见到他这番模样更显后悔:“对不起展离,当时我丢下了你一人。”
展离一愣,瞬间垂下微红的眼圈,“少夫人,是我太弱了,没能保护好你。”
越雨宽慰道:“那人身手不凡,又是江湖人,我们逃过一劫已是万幸。”
周漱禾道:“殿下赶来及时,只可惜让那人逃走了。”
程新序打岔道:“今日是个高兴的日子,莫要再提这些事。”
“说起来,裴郁逍好像给你留了生日祝福,藏在折纸里。”李泊渚刚说出口,越雨便蹭地起身,提起裙往屋里跑。
程新序对着那道风一样的身影喊道:“不先吃饭吗?躺了快十日还能先委屈肚子……”
“行了,她没看到不会罢休的。”李泊渚望了眼屋门,语气略带惆怅:“只是当真能瞒住吗?”
周漱禾抿了抿唇,“我们都选择隐瞒她,便先瞒着吧。”
周擎是和裴郁逍一道出发的,虞酌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周漱禾。
越雨翻翻捡捡,在那束花的绑带发现了异样,丝绸里面隐约沾着墨迹。
她连忙拆开蝴蝶结,将绸带一展,上方的字迹刚劲并济,笔锋收敛,一目了然。
只有一行,可越雨却从头至尾一个字一个字望去,望着望着,耳边便像浮起了他道出这句话时的嗓音——
“愿吾妻福泽绵长,诸事呈祥。”
眼底似有水汽氤氲,越雨仰了下头,仔仔细细将丝带卷回花束里。
见到众人的喜悦降了下去,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在此刻达到了顶峰,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,在脑海里呼唤系统。
作为第一个庆祝她复活的人,系统一直都在,听到她是要找楚檐声,系统有点难过但不多:小楚啊,他在。
系统立马转接,楚檐声那边似乎有点凌乱:阿雨?
越雨:我回来了。
楚檐声:老天保佑,醒了就好。
越雨:有没有打扰到你?
楚檐声:没有。
越雨: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
楚檐声默了下才回:这么快就想我们了,哎呀你说这。等着,打完这场就回。
一时间,他的内心想法如泉涌,黑字淹没了全屏,越雨只能听他的声音辨别。
屏幕被清零,越雨也静了静,心声坦然地闪过:嗯,很想。
她再走出去时,面色如常。
楚檐声确定系统挂断后,心跳起伏不定,甚至因为一时激动牵扯到伤口,随后才缓慢镇定下来。
今日鹭扬遭到袭击,而裴郁逍他们自前夜潜入来蒙后便再无消息传回,楚檐声该怎么和她说出口?
他望着城墙下的阔野,只能祈祷他们早日归来。
“你说,我们会胜利的吧?”
姜如银站在一侧,闻言,抬眸看了眼楚檐声。
楚檐声此人不失矜贵,平日遇事言笑以对,没有皇室中人的威仪,但姜如银知道他内里只在乎自己,对这世界反倒有种旁观的冷漠。
不知从何时起,他的笑里多了点实感,像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,也开始融入这里。
姜如银心底闪过了几句答复,最终却只是简单道:“一定会的。”
——
也许是睡得太久,越雨今日善待肚子,吃得太多,傍晚和他们在院里散步,偶然碰见徐婼。
徐婼与她们不在一个院落,见到越雨时,她眼中有诧异、惊奇,最后又化作了然。
徐婼上前,看向越雨:“可以借一步说话吗?”
越雨随她走过圆拱门,避开了众人,“徐小姐想和我说什么?”
徐婼望着她的目光添了几分真挚:“恭喜越小姐痊愈。”
越雨微微一怔。
“也许你会觉得我怪,但我是诚心道贺。”徐婼坦诚道,“我起初很不欢迎你们到我家住,也一门心思放在少将军身上,可却连接触他的机会都抓不着。”
“其实你不必以身报恩,更不用听从你父亲的话。”
听到她话里的隐喻,越雨已然看出徐婼恐怕也有自己的心思。
徐婼望着新植的树苗,脸上晕开一抹苦涩的笑,“那日两县边界也有这么一棵树苗,被长刀砍去,我本以为我也会像那棵树一样,可树还未倒地,比铁蹄更快到来的是他的身影。”
徐婼话音很低,似追忆,“若是战乱中有那么一人如英雄般出现,挡住面前的刀刃冷箭,无论多冷漠的人都会动容,我不否认我的真心,可我终究赶不及他。”
情起只在一瞬间,越雨可以理解她,但不知如何回应。
“其实那夜我看见了你,在我想假意示威时,却见你漠不关心地转身离去。”徐婼语气自嘲,“我把话摆在了明面上,只要能伴少将军左右,纵使为妾也甘愿,可他却说他只想伴你身侧。”
甚至不是要越雨伴他左右,他从未端过姿态,而且将自己放得极低。
徐婼知晓一方相思的心情,却头一回在裴郁逍脸上见到卑微与包容,而这一切都只是出自一人。
徐婼眼圈微红,忍住哽咽看向她:“他抱着你回来时,我才知这般鲜活耀眼的人也会悲痛欲绝,多余的情绪都流露不出。”
徐婼当时也听见了别院的动静,与其他人一致认为越雨没了,她以为她会卑劣地开心起来,可看见裴郁逍的模样,她拒绝了父亲让
她去慰藉的提议。
因为越雨回不回来,她都没有希望。
所以在看见越雨的第一刻,徐婼反而有点释怀,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“越雨,我很羡慕你,能被人如此爱慕。”
越雨却摇了摇头:“你不必羡慕,我与他起初只如陌生人一般,没你想的那么好,对我来说,与他产生交集是个意外。若最初知晓是他教会我如何爱人,恐怕只会难以置信。人生短暂又漫长,感情只是百态之一,是生活的佐料。可世间值得心动的人事物都不仅限一样,否则怎么叫我这个将死之人都流连忘返?”
徐婼静静看着她,夏风拂过越雨的面庞,那双清若琉璃的眸添上了一丝柔和。明明踏入鬼门关,却还能以这般调笑的语气开解她。
徐婼有点费解。
“徐婼,你能这样随心处事很好,敢爱敢恨、赤诚坦荡,在这点上我也很羡慕你。希望你未来能够如愿,日子过得丰盈。”
徐婼微微愣神,还是院门前相同的位置,裴郁逍拒绝时也向她这般温柔。
那日少年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际——
“我没有纳妾的打算,徐小姐也不必自惭形秽,天地广阔,来日方长,徐小姐莫要止步眼前。”
徐婼眨了下眼,面前的人仍含着平和的笑,眉眼的清冷淡了些许。
徐婼恍然明白为什么裴郁逍会专注于她一人,那样透彻卓绝的内心和气质不是常人所有的。
徐婼垂下眸,嘟囔道:“明明是你的生辰,怎么还祝福起我来了?”
越雨余光里是几人打打闹闹的场景,回道:“许是今日收到祝福太多,总觉得自己太幸福,想用寿星的权利,把祝福分点给所有人。”
徐婼平日听见这类话只会觉得可笑,如今却真心笑了出来:“那就借寿星吉言。”
越雨绕了好几圈都未能消食,倒是程新序又有点饿了,虞酌笑骂他吃不饱。正当这时,他们瞥见了从后门溜进来的裴起栎。
裴起栎拎着一个食盒,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面粉,一看便知来意。
虞酌本就善于与小孩交流,这几日更是与他混熟了,打趣他:“怎么今日这么晚来?”
平日他都是清晨来看越雨。
裴起栎性情好,爱回答问题,招人喜欢,但他似乎更偏爱越雨和楚檐声,也许是二人的对话总是带着暗语,神秘又不失幽默,在城中教学那几日他最喜欢同越雨和楚檐声玩。
越雨对他的印象很深。
裴起栎睁着水灵灵的双眼,回道:“做蛋糕耽误了点时间,还好赶上了。”
课后时间闲聊时,楚檐声简单说过蛋糕的做法,越雨没想到他这就记住了。
越雨蹲下来,用帕子拭去他下巴的面粉,“那能不能和大家分享?”
裴起栎犹豫地把食盒递出来,“是给越小姐做的。”
越雨接过,随后打开了盒盖,便听小孩急急道:“我……还没试味道,要不看过就当吃过好了?”
似曾相识的画面令越雨怔了下,眼中被那片鲜黄色的蒸糕占据,转瞬又收拾好情绪。
她望着裴起栎,不由想到他踩着矮墩做糕点的模样,心底一软,“既然是送我的,那我尝味道也是一样的。”
周漱禾捧场道:“你一个人做的吗?好厉害。”
裴起栎脸一红:“爷爷和我一起做的。”
李泊渚笑道:“那也不赖,我三岁时只会写字作画。”
程新序:“三岁时我也只会抓草药玩。”
虞酌:“怀疑你们在炫耀什么。”
几人分了一个蜂蜜蒸糕,越雨吃了一小块实在吃不下,剩下的都被程新序卷走了。
裴起栎也尝了,味道中规中矩,但他总觉得楚檐声形容的要更美味些,为此,越雨还特地安抚他,说楚檐声的描述过度夸张。
夜深后时间像凝滞般,走得格外慢。虞酌和周漱禾沐浴完后便来了她屋里,说是睡不着,其实越雨觉察出她们的心思是想陪她,接连照顾自己几日,越雨已经很不好意思,她睡得太多,如今睡不着,又不想打扰她们的睡眠时间,只好把人撵走。
越雨只醒来不到半日,生辰日就这样安稳度过,热闹中又缺了点什么,她刻意不去想,可回到屋内后,那股空寂感重新涌上来。
这样很不像她自己,越雨想。
越雨翻到了先前写的“遗书”,那是和楚檐声聊完后,某一日她趁裴郁逍不在,悄悄写的。后来是想藏好,可开战突然,她什么都没能收好,也带不走。长月烛被人燃过,信肯定也是被看了遍。
越雨蜷起腿,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住,又开始钻牛角尖,在思考怎么解释。
人一旦找到可以胡思乱想的事情就闲不下来。
慢慢地,她的思考便换了个方向,开始担心裴郁逍在战场上会不会受伤。
越雨拆开花束上的绸带,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杂乱的想法止了下来,别院靠着背街,越雨听见了街道上的窸窣动静,极轻,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特殊时期,全城戒备,这个时间点百姓早已关门入梦,街上也不会有行人,却有骤雨般的马踏声响起,划破了黑夜。
传到人耳的并未清晰真切,越雨甚至认为自己幻听,因为下一瞬动静便消逝了。
她却一把放下了绸带,如有预感般走出了屋门。
夏夜干燥却清凉,门被推开后,风便兜头吹来,她凌乱了一会。
原来是错觉。
她不甘心地张望两眼,周边门屋紧闭,院门栓紧,无一人影。
刚要转身,余光中一道黑影翻下院墙,玄甲带落了一片瓦,地面发出一声脆响。
来人才站定在泥土上,越雨怔了一瞬,旋即快步扑了上去。
裴郁逍抬手拍灰尘的动作一滞,身躯被人带着往前一倾。
他微微偏头,脸靠在她鬓边,话音轻轻落下:“我回来了。”
拥抱、对话就像所有夫妻一样寻常,却令人安心。
裴郁逍身上未卸的甲胄还残留着血污和泥尘,翻墙时又沾了一手灰,没有干净的手去抱她,但见她箍得紧,还是忍不住拉了下她的胳膊,“不硌吗?”
越雨才意识过来,冷硬的铁甲硌得有点难受,她却踮起脚,更用力地圈住了他的头颈,脸颊埋在他衣襟,“我好想你,很想很想。”
听到她的话,那点强烈压下的克制顿时崩塌,裴郁逍嗓音略沉,双臂牢牢环住了她,“我也是,想得快疯了。”
越雨吸了吸鼻子,压下眼角的酸涩。
略低的吸气声隔着布料闷闷传出,裴郁逍心神一敛,无措中又夹着点为难:“好了,我身上有味,会弄脏你。”
在战场上待太久了,血腥、泥土、汗味混杂在一块,一路快马加鞭也没吹散。
裴郁逍虽这么说,力道却没松。
越雨话音沾了一丝笑:“我不介意。”
裴郁逍也笑:“但再抱下去的话,恐怕有人就要介意了。”
越雨缓了缓神,僵硬地转过头,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片人。
面前同时浮现几个笑容,他们整齐统一得像是喊口号:“我也好想你,很想很想。”
裴郁逍默不作声地把越雨往身后拉了下,遮住她泛红的脸。
越雨低眸的一瞬,恰好瞥见他掌心缠着的绷带,目光倏地一紧。
程新序拎着扫帚,李泊渚还抱着把椅子,“听这动静还以为进贼了。”
裴郁逍含笑道:“对不住,打扰各位了。”
展离又苦着脸道:“公子……”
裴郁逍打量了他一眼,“看起来恢复的不错。”
紧接着,一道陌生的声音从院门响起:“表妹!”
那人长着一张陌生的脸,径自朝她的方向走来。
越雨左看右看,确认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,张了张口:“啊,是表哥吗?”
陈羽谏眉眼柔和下来:“好久不见,表妹。”
虞酌:“你有印象吗?”
裴郁逍:“熟悉吗?”
越雨摇了摇头,她只是礼貌性问一句。
虞酌:“
陈羽谏是你母亲的远房表兄的儿子,幼时曾在京中住过一阵。”
越雨恍然,原来是远房表兄。
虞酌:“对不住啊表哥,阿雨五岁时烧坏了脑子,没有那之前的记忆。”
陈羽谏愣了愣神:“是吗……”
他默了默,又道:“如此也好,否则我还不知要如何面对你。”
越雨略感疑惑:“表哥为何这样说?”
陈羽谏笑了笑:“罢了,都过去了,如今你平安便是最好的。”
左淮荇缓慢走进来,“既然回来了就都别傻站着了,真是的,别吵着他人。”
周漱禾循声看去,眼眸一闪。
左淮荇似有所觉,“岳丈住在营里,便不同我们过来了,放心,一切顺利。”
嗓音落下,周漱禾的心总算安定下来。
程新序对血腥味格外敏感,皱了皱眉催促:“确实有点味,你们赶快去沐浴。”
回屋路上,虞酌特意把越雨拉到一边,“我不知道表哥怎么来了,前几日他还看望过你。”
虞酌和越雨认识更早,越雨奇怪道:“以前我们和表哥关系很好吗?”
虞酌想了想:“关系是不错,他还说过没人娶你的话,他娶。”
越雨小时候因为经常生病,几乎成了万人嫌,虞酌带她和别的朋友玩还被抨击没有人会娶病秧子,当时陈羽谏便说过类似的话。
虞酌恍然大悟:“他该不会——”
“一直把你当做未婚妻吧?”
越雨反驳:“你这也太离谱了。”
虞酌细想也觉得离谱,“确实,我还和你争着要嫁给他,最后也没见他娶了谁,诶,话说回来他竟还未成婚?又是一个大龄剩男。”
越雨只觉好笑,聊着聊着正好走到门槛。
裴郁逍卸了甲胄,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起,此时鬓角碎发微乱,一双漆眸望来,面上似笑非笑的,“哦——”
“正宗的青梅竹马啊。”
虞酌视线在二人身上徘徊,像看笑话般。
越雨扯开话题:“你怎么还没去沐浴?”
“这不是听入迷了吗?”
虞酌离开前特地为姐妹解释一句:“阿雨当初说的是她不想成婚,你放心吧,没和表哥续前缘。”
虞酌说的没错,若去年一开始没有重置记忆,越雨便知她是本人,恐怕不一定会成这个婚,但如今已经不必提这种事。
越雨直视着他,注意到衣上的血渍,“你受伤了吗?”
裴郁逍掸了掸衣角,散漫道:“不是我的血。”
越雨视线移到他的手上,还想说点什么,他便拎着衣物出门,“等我回来再说好吗?”
好吧,凌晨两点,是有点晚了。
别院没有多余的空间,他需要去公用的浴室。越雨点了点头,乖巧地站在原地目送他。
裴郁逍忍不住弯了弯唇,不忘叮嘱:“先换身衣裳吧,方才都弄脏了。”
越雨低头一看,衣上的确沾了大小不一的污渍。
裴郁逍回来时,越雨倒了杯温茶递给他,又续上了先前的话题:“真的没受伤吗?”
她用的是问句,可神色却是笃定。
裴郁逍拿茶盏的动作一僵,“还真是瞒不过越小姐。”
“这种事你怎么还想着瞒我?”
越雨有点生气,捣鼓出药箱,“脱衣服。”
她不确定,所以要亲眼看,而且他沐浴过后肯定没怎么上药。
裴郁逍依言照做,里衣褪下时,与伤口相连部分略显艰难。
脊背上一道狰狞的刀痕印入眼底,像是在原本的伤口上又划了一道,部分血肉翻起,几欲裂开。越雨做好消毒,翻出金疮药,打开药罐盖子,一言不发。
裴郁逍问:“裤子要脱吗?”
氛围一点也没有因他这话变轻松。
越雨没理他,“背过去。”
原先那道长口子处理及时,如今伤上加重,越雨便沿着创口适度敷了一层药,又缠上一圈布条。自从来到岚山后,她偶尔帮衬,处理伤口也得心应手。
做完这些她前看后看,除了淤青和一点细小的擦伤,看起来没什么。她的视线下移,落在腿上。
“真没别的地方受伤了。”
“那手是怎么回事?”
越雨抬起眼,对上他慌乱了一瞬的眸。
手上的布条已经除掉了,从掌心到手臂,几道几乎深度一致的刀伤格外显眼,如今血痂脱落,初成伤痕。
裴郁逍解释:“左狼尉太强了,没办法。”
闻言,越雨目露紧张:“你们和他交手了?”
自从攻城战败后,来蒙安分了不少,退兵回防,大殷的战策是要趁虚攻击,裴郁逍、周擎、陈羽谏带队夜袭来蒙,之后并无消息传回。
随后鹭扬城正面遭受西邶进攻,西邶狼卫一名新晋猛将连挫霜阙军锐气,攻至城外时,逼得夏檩亲自上阵,斩杀这名猛将。
右狼尉所带领的先锋军见势,退至数里外沙漠,忽地以退为进,困住霜阙军。
右狼尉与夏檩一时之间难分伯仲。
西邶本就好战,擅长以少胜多,但夏檩却勘破阵法,带领军队突围。西邶始料未及,幸而侧后方来蒙的援军赶来,西邶瞬间又涨了威风。
但更意外的在后头,混乱之中,“来蒙援军”切断后方狼卫,直直开出一条血路。
众人只见在这支突如其来的轻骑中心,一名少年扬起赭色的旗帜,上方的来蒙旗帜已被替代,望见大写的“殷”字,他们才恍然得知是铁翎营的人混在其中,而所谓的来蒙军倒也有些许,脸上呈现了同样的迷茫。
右狼尉率先看出蹊跷,不管他们是怎么来驰援的,一声令下,但凡是身着来蒙军甲胄和霜阙军的人都视为敌人。
竟是敌我不分了。
西邶倒是也有聪明人,左狼尉从后方追击而来救场,正好与裴郁逍那队人迎面撞上。
联合夹击令殷军占据上风,但是裴郁逍他们的位置不妙,陷入西邶包围圈中,偏偏碰见的又是左狼尉万俟碌。
万俟碌年过四十,却有三十年的行军经验,又恰好在西邶战乱最多时,作战经验颇丰。
主将相对,周擎受了伤,裴郁逍接应他,与万俟碌交手。
午后日头正烈,西邶的火炮纷飞,掩护大军撤退,他与万俟碌各自下了马。西邶人惯用蛮力,而万俟碌的打法是少见的讲究技巧。
裴郁逍边攻击边思索制敌对策,这些年他从未放弃过对万俟碌的打探,却是头一回正面交手,他比想象中要强不少。
无论他怎么出招,裴郁逍都能应对自如,万俟碌端视他一眼:“你就是裴郁逍?”
起初裴郁逍的名字还不足以让敌方大将在意,是在卫筵那场突袭中,作为唯一存活的人而闻名于西邶,也是这时外军才知他是裴临璋之子。
彼时兵戈相对,火星四溅,裴郁逍却恍若没听见他的声音,迟疑了片刻。
裴郁逍确实分神了——
“我回来了。”
简短的四字在脑海里出现时,越雨的声音也在深处传来。
一时
间心急如焚。
弯刀如月,在赤日下寒意依旧渗人。裴郁逍急急旋身躲避,仍是被万俟碌的弯刀划到后背旧伤。眨眼间,裴郁逍已被封住上三路,他弃守转攻,猛地矮身横扫,旗帜扬起飞沙,破开万俟碌的攻势。
“你与你父亲很不像。”
话像寒暄,又不像。
像是说样貌,又像说旁的。
裴郁逍言简意赅:“我像我娘。”
万俟碌语中带着一丝追忆:“你应该使裴临璋亲授的招式。”
裴郁逍走的路数和风格与裴临璋截然不同,如果说裴临璋是稳直狠,那裴郁逍便是速隐变。
再想到他本就不在裴家军,入霜阙军也是去的斥候营,会这般也就好理解了。
裴郁逍只轻笑了声:“父亲来不及教我。”
话落,他将军旗立于一旁,正色起来,专注眼前。
黑刀随即破空而来,万俟碌神色稍敛,“那真是遗憾。”
无论神色还是口吻,他从头至尾全无对手下败将的唾弃。
周侧又有数名将士提枪袭来,劣势之下的处境极危,他与周擎险被擒。裴郁逍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气力,硬是拖住万俟碌,又和周擎一人挡下一边蛮人的攻击,幸好还有陈羽谏主动打配合,才得以脱离包围。
右狼蔚见形势不利,不再恋战,留下一队断后,其余尽数撤退。
对于裴郁逍没有追上,万俟碌似乎颇感遗憾:“下回再战,我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裴郁逍慢悠悠收起刀鞘,“那便拭目以待。”
周擎骂他:“你刚才发什么呆?”
裴郁逍赔罪道:“伤口裂了,这才疏忽大意。”
周擎:“再有下次,你这条命还要不要?”
陈羽谏看了他一眼,却什么也没说。
霜阙军向来打的保守,此战有损,将人逼退八十里外即可,若追击主城内,恐怕会陷入敌计。结束后裴郁逍连兵甲未卸,便匆匆赶回岚山。
跟越雨讲起这些时,裴郁逍刻意忽略了一些细节,毕竟像归心似箭太过激动导致挨了一刀这种话,有损面子,也显得不够专业,他说不出。
他只道是挥旗对敌,杀伤力不足,“如你所听,装逼挨了刀子。”
忽略漏洞不计,作战还算精彩,本以为越雨会听得津津有味,可烛火柔亮,她的眼尾却像被熏得浸了水。
那水汽微散,越雨定了定神,平缓开口:“辛苦了。”
裴郁逍轻轻靠在她肩上,虚虚搂着她,“不辛苦。”
他受着伤,越雨不敢碰他,蒙过被子面对面之际,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,愈发心疼,“早点歇息吧。”
裴郁逍伸手揽住她,鼻尖擦过她的发梢,嗓音很低,在耳边落下:“改日我们一道去鹭扬吧?”
像是说悄悄话,让人心动又安定。
越雨没问为什么,只是应道:“好。”
他又说起了张绍昆,那位霜阙军副将,细查才知他未进霜阙军前,在岚山瞒天过海,霸占财产,上报充公的不算多,如今岚山驻军当中仍有他的势力,从中图谋算计,以及威逼岚山来蒙居民非法动工的案件。来蒙和大殷之间出现矛盾有此人的关系。此人丑陋蔫坏,当初卫筵小队的决策也算在他身上。
陈羽谏是他的下属,私下一直搜集罪证,而前些日裴郁逍抵达岚山后,也着手调查此事,二人一合计,便把他押送回京了。
若非少了一名大将,拔掉其党羽,西邶大肆进攻,铁翎营也不会找到机会伪袭。
裴郁逍语气平淡,甚至还如玩笑般,越雨却听得心惊胆战,攥着他衣袖的手微紧。
裴郁逍将她的手指拨开,捏了捏掌心,“阿雨,你的生辰过了。”
越雨明白他的意思,“我看到你的祝福了。”
裴郁逍道:“可惜我没来得及陪你过生辰,没亲口祝你生辰快乐,对你的亏欠也更多了。”
“裴郁逍,你不亏欠我什么。”
“再说,日后还可以补回来。”
裴郁逍低眸看去,越雨弯着眉眼,眼波流动,话说得轻快舒畅。
重要的是她说的是“日后”,不再是欲言又止,也不是避而不提。
他扬起唇,“好,后面补给你。”
越雨以为他睡着了,过了一会,又听见他低低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不是应该送礼人自己想吗?”
“脑子不够用了,越小姐透露一下呗。”
他折的花对越雨来说也像一件礼物,而且他花样很多,感觉是送多了反而想不出新鲜花样。
上回他送什么给自己来着?
越雨思索着,想到了簪子、耳饰、花,却想不起来上回送礼究竟是哪次。
她大脑瞬间空白了一下,才缓慢记起来回话:“不行,你自己想。”
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,裴郁逍已经睡着了。可越雨却更清醒了,脊背甚至微微发汗。
这种感觉持续了三日,裴郁逍一早出门做出发鹭扬的准备,越雨通过远程连线找到了不在县衙的楚檐声。
越雨开门见山:我的记忆该不会也重置了吧?
楚檐声:为什么这么说?
这几日与虞酌他们相处时,偶尔打闹翻旧账,她就连虞酌付钱请他们在烟雨桥岸吃饭一事都记不住,李泊渚和她去重光廊一事她也印象模糊。
楚檐声:那你记得我说地下一层收入给你提两成的事吗?
越雨仔细想了想:……
远的就不说了,就连这近半年才发生的,她都感觉他没说过。
楚檐声:那就不提分成了。
越雨还是沉默。
楚檐声:不是,真不记得了?
越雨的预感和猜测在这一刻重合:也就是会像之前一样,所有人都记得我,但我不记得他们,只会记得你。
而且还只记得和楚檐声上辈子认识的事,这辈子就像从未经历过一样。
楚檐声:那你打算怎么办?要告诉大家吗?
越雨:我还记得大概。
好在她的性子使然,不会过多评价,也不主动回想,他们都没有发现异常。
楚檐声:那裴郁逍呢?
越雨犹豫了,可内心想法却真实呈现在脑中:先不说吧,不知道怎么开口。 :你有没有想过,露馅怎么办?
越雨沉默了会,地上倏然映下一道身影,她转过头来,裴郁逍正站在屋门口,面上布了一层阴翳,神色略沉。
楚檐声的声音不见了。
那道心声压根就不是他的,对越雨来说,反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。
或者说,早在这行字出现时,她就该察觉到。
时间在她僵硬的动作中停滞下来。
越雨眼中有茫然,还有明显的慌张。
她露馅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因为想更多点,所以来晚了,私密马赛。下一章约莫星期六更,时间不定,老年人码字速度比较慢。
后面要开始甜啦。你瞒我瞒的后果可不简单,小雨要使劲
浑身解数哄人才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