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翎营伪援击退狼卫后当夜凌晨, 霜阙军派出轻骑夜袭,可狼卫守卫森严,关隘难攻, 未寻到机会。
如今喘息时间已过, 又需重新谋划, 期间还爆发了小规模战役。
裴郁逍连续几日都在军营里忙得不可开交,每每回到府邸都已夜深。虽是来到了鹭扬,可他和越雨之间的交流却因此变少。
越雨倒是习惯了这一切,包括他人的记忆和这具好到有点陌生的身体。
是日,她受邀来了主帅府,九月入秋,街上人不算多, 夏溪午带越雨往自己屋里走时,越雨侧目看了看, 府上陈设与裴府的大差不差。
夏溪午似是看出她的疑惑, 解释道:“其实之前是裴将军住在这里,我爹没有重新修缮,只是改了点布局。幼时我与裴郁逍也是在这里认识。”
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跟越雨提起她和裴郁逍过往的事情。
“我父亲曾在裴将军麾下, 但二人关系很好,以兄弟相称, 而且裴将军是我爹的救命恩人,所以后来我才会对裴郁逍比较在意。”
夏溪午触景生情, 说起来时有一丝遗憾,但这个遗憾更像是对父辈们的情谊。
越雨微微愣住。
她之前只是了解片面, 对裴临璋和夏檩之间的渊源了解不深。
二人坐下后,夏溪午替她斟了杯茶,看见越雨茫然的神色, 夏溪午像是明白过来了,如同讲述故事般娓娓道来:“截雪沟一战时,裴家军中了西邶的阴谋,索桥被裴将军斩断了,我爹在后面的队列里,躲过一劫。后来我爹成了镇关的大将军,打仗的作风仍是沿袭了裴家军,却更严谨保守。”
也正是因此,一直没有突破,受到狼卫的制约。
“如今朝野上下统一,主动进攻西邶,虽然我有点诧异,但也觉得理应如此,维持了多年僵局,总得有人彻底打破。”
越雨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裴临璋作为主将却在追击的队伍前方,而且这个战事还是他一手敲定的,像是将一切押注进局,胜
负在此一举。
但夏溪午这句话,让越雨忽然心下清明。
近来营里整军待发,作为裴郁逍和夏檩的亲人,她们两人虽不清楚军机部署,但都知即将要出征这件事,而且这是从临朔传来的指令,什么含义不言而喻。
将领都是有野心的,例如左右狼尉,例如张绍昆,例如封邃。夏檩和裴临璋却是两个另类,其实也不能说是另类。他们常年与狼卫打交道,早就是狼羊的天敌关系,也熟知彼此。正因为过于熟悉,每一步棋都要走得稳妥。这二人打仗的风格才会这般相似,既不主动也不被动。
那时候裴临璋会不会也是听从旨意,执行命令?毕竟当时两军都损失惨重,这种前提下,又率领军队进攻,反倒可能力不从心。
裴临璋因此才要拼尽全力也要将带出来的人尽可能送回去,哪怕是牺牲自己。
上次裴郁逍从主帅府回来后不久就大概提到出征一事,出征的日子应该没有多久了。
越雨眉心始终蹙着,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舒缓的点,“最近的局势严苛,但愿战事能够早点结束。”
这也是大家共同的愿望。
夏溪午道:“对了,你可以陪我一起收点衣物给将士吗?”
天气变凉,民间组织回收了大量旧衣,缝缝补补,裁制布衣和袄子,主帅府里也备了一点,今日正打算一同送去。
“好啊。”越雨轻快答应。
她们不好进军营,只与民间组织的队伍一道送至后勤处。
两人后面又随便逛了逛,越雨回裴府时,正好在门口碰见裴郁逍。
“今日去哪玩了?”
“今日怎么这么早?”
越雨和裴郁逍同时开口。
裴郁逍让她先回。
“和小午出去逛了下。”
裴郁逍挑了下眉,怎么就变成“小午”了?
他也回答了她的问题:“后面的事交给他们就够了,我便先回了。”
“哦。”越雨没再说话了。
裴郁逍自然地去牵她的手,触到的一刻,那纤细的尾指僵了一下,但还是顺从地让他整个握住。不是十指相扣,只是纯粹握了下手。
裴郁逍目光未移,打量了她一会,越雨神色沉着,他问:“在想什么?”
越雨摇了下头,目光掠过他时,顿了顿,“没什么。”
她分明是有什么想说,却不知道想到什么,话便止住了。
裴郁逍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深——
越雨似乎变了。
不是字面意思地变,而是自从重置记忆后,越雨对他的态度就有点不同了,没有那么热切,却也不算冷落,该回应的还是会回应,只是有以往可以做比较,便能看出不对,她似乎对他有意无意地疏离了点。
他想起来越雨的性子,她对大多数事物都不执着,最初对于这桩推不掉的婚事,也是一副随缘的态度。
记忆不会完全改变一个人的脾性,所以只能说明一点——
这是步入平淡疏离期了吗?
府上下人不多,偶有两三个路过问了一声,两人应了,彼此却一路无话。
“阿雨,你不对劲。”回到屋里,裴郁逍终于忍不住提起。
越雨正在思索事情,听见这句话时还未回过神来,只是觉得到屋里了,下意识抽开手,但是没抽出来,这才想到他还说了话。
越雨问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裴郁逍:“你最近对我很冷淡。”
裴郁逍忙军营的事,回来后他们也是正常相处,她虽不算句句有回应,但起码也没有让他的话掉到地上没人接,越雨不知他是怎么得出的结论。
“我的记忆没有告诉你,我们是怎么相处的吗?”裴郁逍靠近一步,他正正看进她眼里,仿佛要透过目光望穿实质。
越雨极轻地抿了下唇,像是不解,又像是单纯请教一般,“我们和从前有什么不同吗?”
“我……”他斟酌语言的姿态有点笨拙,像是在和言辞交战,绞尽脑汁都想不清,最后只能用通俗易懂的反问来回复:“你是不是对我没感觉了?”
越雨眨了两下眼,“怎么这么说?”
裴郁逍的唇角向下撇,越雨知道这是有点无助的表现:“你有我和殿下的记忆,可感觉不一样,我们之间的确和从前不同了。”
现在的越雨更贴切去年秋天的时期,接受现状,继续往下走,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像是他主动,她配合。
就比如她每次望过来时,眼底平静到没有涟漪,让他觉得她的爱意似乎减弱了。
越雨没有让他等太久,干脆利落回话:“我刚才是在思考一件事,所以没有出声。”
见到裴郁逍的一刻,她便想起了夏溪午说的那些事,夏檩被裴临璋相救,裴郁逍被卫筵相救,夏檩与裴郁逍之间的经历有几分类似,而夏檩又一直作为他的引路人。
想到这些事,越雨的心情便有点复杂,既心疼他,但又因为这些已成过往,不想掀开他的伤疤。因此她又想起了那场初雪,卫筵生辰日,越雨的话对他而言不算什么有效的宽解方式,即使彼时他的心情舒缓了点,但越雨总觉得表达得不够好,为那时不知缘由的自己感到懊悔。
至于她的感觉……
越雨缓慢道:“你说的对,拥有别人的记忆,但感觉不同,不是我本人的感知,可是我对你还是一样的,不管是醒来的那个清晨,还是之后你牵我的手,我都会开心,可能是我表现得不明显。”
裴郁逍的脸色因她的话而从阴沉转为生动。
越雨其实也察觉到特别之处了。
在她回想起某件事时,裴郁逍当时的想法便会浮现出来,比如说——
第一次抱她:腰一点肉也没有,好瘦弱,跟男的完全不一样。
为什么送花?有点逾矩了。哦只是谢礼啊。
今日怎么不内涵我了?心情不好?
思春期:谁在我水里下药了,怎么会想起她?果然训练时就忘了她,不对我怎么又想起她了?要不再找何簟比划几下?
何簟说这是思春,我不服,算了跟你们这种恩爱多年的人说不清。
又想起她了。
怎么赶不走?
……
我的脑海说,不想赶她出去了。
暧昧期:
亲到了!!!虽然是鼻子。
头发好滑好软。
好香。
牵到了。
这是要向我告白?冷静,小场面。
(实际上百转千回想了一百版表白话术。)
热恋期:
只亲一下应该够了吧?
一下果然不够,如果……会不会太孟浪?
不对,我们是夫妻。
她问我要不要进里屋睡,是一张床一张被子!
第二日她在我怀里醒来,没什么好说的,本该如此。
磨合期:
宝宝好诱人,还好只有我能看到。
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还会这么喘……?
早晚一次不够啊,但是为了小雨,只能我忍。
好全了?正好我忍不住了。
……
越雨脸色微僵,甩了下头,想把这些复杂的想法甩出去。
过于丰富的内心世界里,堆砌成山的想法铺天盖地砸下来,就像热暴力一样,她承受不住,一时间不知怎么面对他,所以只能被动接触,想慢慢找回她该有的相处节奏和方式。
裴郁逍神色好了不少,“你这样说,我就放心多了。”
越雨没有给他讲清这件事,只是调侃般开口:“若不是有了你的记忆,我还不知你当时为什么回避我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我说我是见色起意,你也好意思说你是见色起意?”
越雨对自己的长相有一定的认知,毕竟她不是特别好看的那种,不至于当得上这四个字。
按照裴郁逍的回忆顺序来看,他是日久生情。
裴郁逍回过味来,“那你不就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你了?”
不止这个,他别的
念头,越雨估计也一清二楚了吧?
裴郁逍眸色僵了一瞬。
不过这个问题越雨还真不清楚,毕竟他前面很会克制。
“算了,你知道也是应该的。”他自顾自道。
越雨上道地接着话问:“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?”
都是夫妻了,这个问题没有意义,他们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,可越雨这时却有点想知道了。
“我其实也不清楚具体的时间,只是你送我银杏花束后,我想和你说话、见面的念头便出现了。”
甚至愈演愈烈。
裴郁逍瞥了她一眼,伪造成平日漫不经心的姿态,却带着一点几不可查的紧张。
越雨没看破他的紧张,在他的话落下时,记忆也浮现出来。
透过他的回忆,见到的只有花束和自己的脸,而后花束的存在感也被削弱,只剩下她格外明艳的笑靥,她从未发觉她的笑容那样真挚灿烂。
像加了滤镜一样。
彼时裴郁逍的疲惫一扫而空,雀跃的心情也传递给了她。
她想到这里,只有一阵暖和,心仿佛化掉的糖心。
但此刻越雨很明确这不是他的心情,是她的与他重叠,像是让人从阴冷潮湿走到了清风煦日里。
越雨略微失神,“竟然是这么早的时候?”
她没有掩饰自己的窃喜和戏谑。
裴郁逍似是觉得这个机制不公,但他的无奈转瞬略过,语带在意地问道:“那你呢?是什么时候喜欢我?”
越雨认真思索,揣摩般回:“下雪的时候吧。”
初雪是十二月,看来她也没有那么晚心动,裴郁逍得意地扬了下眉。
越雨补充道:“滟鸣山庄赏雪的时候。”
滟鸣山,二月份。
成亲已满四月。
裴郁逍唇角上翘的弧度倏地一顿。
随后他揉了揉她的头,“没关系的,你只是开窍晚了点。”
越雨困惑地看了他一眼,“我开窍了的。”
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,可爱极了。
裴郁逍一时没有挪手,把她鬓角的碎发都弄乱了。
“对了,我忘记跟你说华棠的事了。”裴郁逍正经了点,“我打听了下,她已经回到西邶王都,不过她这么费尽周折逃离……也不能说逃离,应该说是敞开门让她走。”
越雨不明白。
裴郁逍继续道:“一路上皇上都没有派人拦截,说明是存了心放她回,如今天下人对大殷没话说,反倒是西邶的骂名一堆。”
把使臣团送回去,不殃及池鱼,体现度量,至于公主和使臣团的立场就要另当别论了。
越雨恍然大悟:“这也展示了大国风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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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14号放假的牛马干到昏厥了,思路很不清晰,所以这几天没更新那么快,抱歉宝宝们,除夕快乐[猫爪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