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的辽野常年荒芜, 今年却热闹非凡。
经过上回西邶来蒙一来一回、相互背刺,来蒙现已不参战任意一方,而西邶被天下人不齿, 西邶国内民怨沸腾, 至此关头, 拓邺没有余地再退,他的骄傲也不容他止战。
这还要归根于谣言的作用。
拓邺成王后,弃使臣与公主于不顾,悍然撕破和约进犯大殷,野心人尽皆知。随之而来的,是漫天流言席卷南北,直指拓邺弑父篡权、漠视无辜, 蜚语流转之下,连西邶国境之内亦是风声四起、议论纷纷。
据暗探报, 西邶边境城池, 百姓的存粮都贡给了王军,助力狼卫下次进犯,至于被迫还是主动就不必多说。
史书由胜利者书写, 那一战过后,西邶不分敌我, 将来蒙人一道诛杀,没有来由起了内讧。反倒是裴郁逍一行人还抽空照应保护来蒙人, 不管是出自什么原因,总之最后多数来蒙人也跟着大殷全身而退, 来蒙目前局势很尴尬。
于是殷邶大战再次打响,而来蒙暂时缩起头了。
非议之下,人心浮动。
对此, 越雨并无惊讶,只道:“民声才是最直接的民生。”
周漱禾道:“这个时候开战,我们有胜机。”
虞酌叹了口气:“唉,一场大战损耗太大,光是之前分堂快马加鞭送来的粮草,都不够一座城的百姓人手一份,我倒不是心疼粮食,只是战争给人带来的弊多于利。”
若是一直在临朔,虞家大小姐顶多只会知道商行的磕碰摩擦,怎会亲身体会到这战乱的不易?
其他人也是如此。
李泊渚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副小画,这是他新作的,里面的分页是一座虎狼环伺的城池,众人并不陌生,正是不日前居住的岚山城。
这还是越雨教他的,用简单的线条绘就漫画,以该形式将故事描绘出来。图画通俗易懂,配字简洁明了,分镜清晰流畅。
“这是那日来蒙与西邶蓄势以待的情形,一虎一狼,窥食人肉,怎么样?够不够危机?”
虞酌被他的画吸引了,最近这小画本还挺受人欢迎,叙事性极强,还很写实,最后一页又附了对灾区难民的采访。
虞酌回道:“够。”
周漱禾:“让李才子画这个,倒是屈才了。”
李泊渚缓慢收好纸张,否认道:“此事虽小,却是我的本分,且意义非凡,所以我们只要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即可。”
他们也不过是万民之一,只能团结一致,共同退敌。
虞酌眸光闪烁,似是明白了什么,脸上没有纠结凄怆之色,抬头看见几步外的馄饨摊,棚顶上,乌云压顶。
她扬了扬手,下巴朝老板指了指天色,
“快要下雨了,可以收摊了!”
越雨看了下,最近天气阴晴不定,早上还是晴天,傍晚便阴沉沉的。
那老板咧着嘴笑:“多谢姑娘好意,不过这雨是下不了的。”
老板的口音听起来像土生土长的鹭扬人,对这边的天气了如指掌。
接下来的话更是映衬了越雨的猜测:“别看天黑了,不过是老天下威风,不可能真降雨。”
此时他们都没想到很快便出现与今日天气相差无几的情形。
天没亮,霜阙军便派出前锋佯攻,步兵骑兵大举出城,西邶闻令而动,集结主力迎击。
左狼尉带人冲锋陷阵,右狼尉万俟碌远远看形势,站得高,看得远,察觉不对。霜阙军此举说是进攻不错,可威力与威风却不同层次,因为霜阙军并未逼得紧,反而像是保存体力,等待一举攻破。
正当万俟碌想要调守狼卫时,后方主营便火光漫天,此时不过辰时。
流言乃诛心之举,本就将西邶视作天下公敌,而如今还被人家追到老巢来,更是军心动摇。
关键如今还在主营里的人还是拓邺。
万俟碌当机立断命令:“留一队下来,其余人跟我回主营,没有命令,胆敢后退者,斩!”
最后一句是和副职说的。
——
西邶主营里。
俊朗的少年擦拭着漆刀上的血迹,亮光反射过帐顶,刀身架在了主位人的脖颈前。
血沿着刀尖落在衣上,拓邺目光不变:“说吧,你要如何?”
裴郁逍扔掉手中的布,那是从帐帘随手撕下来的,他凛然的眉眼微敛,竟沁出几分笑来:“小国主,要是再打下去的话,只会是西邶输。”
拓邺看着眼前人,分明年纪比他还小,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,令人不爽,“大殷派出此等只会信口雌黄之人,是看不起我狼卫?”
裴郁逍面不改色,眉梢轻挑:“小国主的中原话说得不错啊,怎么不说我们以少欺多,着实藐视你们呢?”
截雪沟附近临水近谷,雾重,只要能忍受过沟和藏身之苦,便有突袭之机。夜半时分。裴郁逍和陈羽谏带头的精锐队摸进截雪沟,绕过沟谷,直奔西邶主营,烧营拔旗。
拓邺想到这些,蓦地笑出了声:“深入敌营可不是好计谋,容易万劫不复,你说是吗?”
他话音意有所指,裴郁逍神色微默。
下一刻,拓邺以暗器袭去,裴郁逍躲开之余,只见拓邺脸暗下来:“来人!”
数人破开营帐,直袭而来,每一个人下手都比狼卫更狠厉,若说西邶勇士以力取胜,眼前众人便是既有力,又不失巧。
裴郁逍过了几招,还没过瘾,帐外一人一骑穿越火海,率先抵达,飞跃下马,弯刀燎过火光,一旋一勾,冲着裴郁逍而去。
万俟禄对人吩咐:“护好国主,把他交给我。”
裴郁逍被万俟禄逼至帐外,火光裹着浓烟滚来,二人在其中缠斗,唯有烟散的一瞬能看清两团人影。
万俟禄的弯刀与他相抵,“裴郁逍,为何到这个地步上,你还是不要命一样,替大殷皇帝卖命?”
裴郁逍毫不犹豫:“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,忠君为国,万俟将军不也是吗?”
万俟禄的目光一样执着,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九年前,那时裴郁逍不知什么情形,和江续昼约好出府,却被萧瓷意困在家,那时萧瓷意第一次对他发火。他年幼气不过,从早到晚观察了五六次,想从狗洞偷溜,却发现了对面面店的人早午都点了一份面,斜角的典当铺有人当了三次物,还有酒馆屋檐上的暗影。
江续昼和他说过,有些隐藏身份的暗探就是这样隐蔽的。
直到很久之后,他才查出当日裴临璋收到密令夺下西邶城池,于是在斥候探查无“险”的情况下,亲自带领亲卫和毫发无损的精锐越过截雪沟。
只是没过沟,便在残桥上遭受伏击。
毫发无损的队伍变得支离破散。
可以说他们都不过是皇帝的棋子,让人为了他的天下霸业,不惜涉险。
皇帝也许不知道,即便没有拿捏住软肋,裴临璋也会冲锋陷阵,但裴临璋还是自乱了阵脚,为了不牺牲更多人,他只剩死战到底的选择。
如今截雪沟早已没有了桥,掩体更是不多,淬锐营和游骑队清理岗哨,摸黑过沟,攀爬石岩,每一步都历尽艰辛,走到这里,谁还会选择后退?
“我的回答还是一样的。”裴郁逍望向他,眼中唯有沉静,“万俟将军不必担忧,我自有办法。”
裴郁逍的声音很冷静,万俟禄却觉得他和裴临璋一样傻。
两人没再说话,裴郁逍招式凌厉逼人,像是熟知万俟禄的每一个动作,就连每个幅度方位都了然于心一样。
万俟禄意识到这点时,一改习惯的路数,与他此前有所不同。在这个区别上,裴郁逍渐渐不能应对自如。
“这是……”裴郁逍像是觉得有意思,挑了下眉,“我爹的套路。”
万俟禄如同循循善诱的明师开口:“小鬼,不是只有你会琢磨敌方大将。”
万俟禄与裴临璋交战多次,对他有仇敌的恨,也有交战中不断滋生的赞赏,在裴临璋败后,他甚至还为他未能识清明主感到可惜,也为裴临璋的死感到空寂。他早就熟悉裴临璋的身法,更是钻研过裴家军的战术,怎会不知裴郁逍这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理?
“那你错了,我向来是个精益求精的人。”裴郁逍话落,横刀所向,锋芒毕露。
他的攻守都很灵巧迅捷,看似花里胡哨、章法不全,却又无法攻破,万俟禄才发现他所说的精益求精是什么意思,是指他梳理了各种战术门道,最后总结创新出一套诀窍。
每当万俟禄认为裴郁逍无法避开时,裴郁逍总能突破,要么格挡下来,要么还击相等甚至高过的程度,和他兵行险招的形式一样让人无法猜透下一步做法。
横木、屏障、油桶全都成了可借之物,周围飞沙扑火,粮草废弃,皆沦为背景。
万俟禄的兴趣愈发浓烈,险些忘了这是战场,迟早还是要分出胜负。
“还有一点,万俟将军搞错了,那句话本该由我说才对。”
裴郁逍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掩护中撤退的拓邺,“把他交给我。”
万俟禄眼眸一凝,只见少年面上的懒散消去,只余不屈的傲意。
“不过现在由不得你了。”
拓邺所前往的方向里,陈羽谏带着另一队人从退路包围而来,拓邺并非手无寸铁之辈,但他的功夫也不至于高过西邶猛将就是了,但与陈羽谏对打恰好不分上下。
然而周擎一人顶十,牵制了护驾的人,拓邺那边急需救援。
万俟禄目光被牵引的一瞬,漆若墨洗的长刀直逼面前,亮芒在缭绕的火光中涌来,刺眼至极。
……
硝烟滚滚,将黎明浸出颜色,看着远方的烽燧,仿佛能看清西邶的窘境,楚檐声嗤笑:“再快能有我快吗?”
就在烽烟燃起的一刻前,裴郁逍的心声便传给了楚檐声,实时连线比任何信号都管用。
楚檐声一声令下,城门大开,将士们不断蜂拥而出,千军万马如长河奔涌。
大殷攻势转变,西邶人逐渐抵御不住,城门即将失守。
震耳欲聋的打斗声透过地面传进城内,鹭扬城注定是不眠夜,天亮后迎接的不是曙光便是另一片晦暗,可百姓们却没有临危而惧,反而抱着决胜的心情而动,城内四处早有一批熟悉的人影做着后援守备工作。
越雨好不容易得到空闲,脑海中呈出一幕画面,是裴郁逍那边的场景,是高级的视频通话,虽然只有单方面的。
她见裴郁逍停下来,忍不住问:你那边怎么样?小心行事。
裴郁逍回得很快:搞定了。
越雨放下心来。
画面切换,火光中的少年一身墨色劲装,目光隔空望来。
越雨目光停在城门的方向,像是越过了百里,与他相望。
与此同时,心底传来一道不太正经的声音:这回看清了吗?
越雨没反应过来:什么?
裴郁逍:你夫君的英姿。
这是在找对应吗?上次演武时她说没看清他装逼。
越雨竭力摒弃杂乱的想法,回复:你别分心了。
裴郁逍:放心,等大军回城,记得来接我。
他的语气宁静又柔软,像是无数将士的心愿一般,带着早日归家以及对重要之人在家乡守候的希冀。
越雨心里一软:我就离城门不远,等你回来。
楚檐声:三个人的世界,我没有名字吗?你俩别秀恩爱了。
系统沉默不语,无法抢麦,内心骂骂咧咧:谁还记得是四个人?
好想断麦啊。
但他有什么办法?他只是个软柿子,而且还玻璃心。
越雨赞同道:楚檐声说的对。
楚檐声部署结束,不敢失了警惕,但紧绷的心情因为远处的战场实况得到了缓解:虽然兵不厌诈,但你刚才的偷袭也太不讲武德了。
裴郁逍不以为意:我想早点结束。
是啊,这场仗早就该结束了。
楚檐声看着周围精神抖擞的将士们,越雨听着周围祈祷的声响,不由发出轻叹。
这座城、这个朝代大多人都是同样的念头。